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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佑 一个关于期 ...
期怀晏仅睡了一个半时辰便悠悠转醒,他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香,像是极寒之地盛绽的神花撑裂冰川,扬起缕缕白烟,凛冽刺骨。期怀晏睁眼静静地盯着头顶木柱上陌生的雕纹看了半歇,目光空洞,似是走了神。好一会儿,他才记起来这是哪,期怀晏动了动指尖,撑着手肘缓缓坐了起来,转头便看见了倚在屏风上的少年。
少年双手环抱,靠在屏风上,也不知在那呆了多久,神情藏匿在打下的阴影之中,让人看得不大清晰,只能感受他身旁涌动的莫名的死气。
橙色的天光隐于极边,绯赤的血晖透过窗棂,泄在少年的身侧,染红了少年的肩头。
期怀晏望着少年偏了偏头,这才堪堪回过神来,眸中渐渐清明。他正欲开口便见少年一动,转身去外屋的桌案上拿来一碗汤药,绕过屏风,弯身将期怀晏在睡前横放在床前的琴盒拾起,合上,放在里屋的乌漆木桌上。
期怀晏惊讶地一愣,却因堪堪醒来,脑子转动不及,只知不可置信,却不知此情之由。
槐肆抬脚朝期怀晏走来,冷冷地开口:“期公子不必试我,我虽也是巫药山之人,却并非全眇,只是目如透雾,仅视轮廓。”
期怀晏这才想起先前那柱上的裂纹,他看了眼一旁琴盒,佯装惊诧,皱起眉头懊恼道:“抱歉,在下并不知槐医师竟是半眇……”
槐肆不置可否,他将温热的汤药强硬地塞进期怀晏手中,生生打断了期怀晏要讲的话。
期怀晏盯着手中的汤药,皱了皱眉。
这药的色泽较以往的药更深些,气味也大有不同。期怀晏犹豫了片刻,还是喝下去,喉间黏稠的浓稠感与口中冷香更甚的甜腻感都在明晃晃地告诉期怀晏,这并非是他往常喝的汤药。
槐肆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就在期怀晏边喝边斟酌着如何开口问明汤药换方一事时,槐肆冷不丁地开口道:“期公子的药中曾加了陌梵藤,故而应是接触过巫药山的人,那也必定知道巫药山人尽眇者。但今日午时,因臣出手的那把柳叶刀让期公子生了疑心,为了以防万一,期公子还是放了木盒来试臣。”
期怀晏忙将最后一口吞咽,本想胡诌着扯出一个谎来,便被槐肆不客气地打断:“期公子莫要同臣说,那木盒是期公子垫脚扔绫上吊用的。”
此言一出,还未下肚的汤药便在咽喉处呛入肺中,引得期怀晏剧烈咳起来。
槐肆并不理会期怀晏的异常,他将药碗接了过来,转身离去,仅淡淡地留下一句。
“因此地还未修葺完善,庖屋暂且生不得火,故而,期妃邀期公子前去瑕玉宫一同共进晚膳。”
在门被关上的最后一瞬,槐肆的后一句话轻飘飘地自门缝传来。
“须臾之后,臣再来接期公子。”
期怀晏一手捂住嘴,一手撑在床侧,咳了好一会儿,直到咽喉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感,这才罢休。似是咳得过于用力,期怀晏拿开覆在唇上的手,便见手掌处出现了些许血迹,期怀晏一愣,后知后觉地咽了咽咽喉,舌尖处便绽开苦涩的铁锈味。
期怀晏收拢手掌,单手撑在床沿,有些无力地闭上眼。
槐肆端着还剩些药渣的碗去了东厢的药庐。
因期怀晏药罐子般的体质,圣上专程将他安置于长雀街的尽头,这长雀街是距皇城最近的一条街巷,偏远,寂静。既远离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也免见到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生生惹人心烦意乱。
槐肆将碗搁在一旁,摘下挂在墙上的襻膊,随意缠在臂膀上,拢了拢鸦丝,将垂在身前的铜钱耳坠抛到身后,拿起桌案上的棉布,盖在陶盖上,捏起,闻了闻,合上。像是为了能更好地聚焦一般眯了眯眼,将视线投向窗外。
窗外的昏景还未散去,赤橙的霞光肆意地侵占着整座偏殿。
槐肆不合时宜地想起一段传闻,据说这座府邸曾是盛安的先皇祖为了一位病弱宠妃在专程在皇城之外修建而成——就因那妃子不愿待在皇城之中,说是憋闷。
建好后赐名“神佑”,取的是神明降下庇佑,祈愿康健长寿之意。还请了道士在东面拣了一处风水宝地,修成药庐,以便照料那病弱宠妃的起居。然而,那位病弱宠妃未能等到神明的庇佑,在预言的三年后,在“神佑”殿中,永远地闭了眼,去了极乐境地。这一处府邸也自然而然成了先皇祖心头的一个顽疾。消了赐名,遣散婢子,锁了府门,自此荒废。
但也不知当今圣上是撒了什么癔症,原是打算让期怀晏住在东宫一侧——那一处自是不赖,假山菲花应有尽有,风水极顺静怡自然,适宜养病,同样也适合监视这人。但圣上却在前日临时改意,将这处早已荒废的府邸掐着时间草草修葺,仅捯饬出了一间药庐与几间住屋,便将期怀晏安排进去。
思及此,槐肆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个时辰前,陛下唤他过去时说的那些话。
“槐肆,听闻你今日在与悬宁把脉之时,对其出手,吓到悬宁了?”
萧岑霖缓缓开口,像是在聊家常一般稀疏平常。他今庚五十又二,耳顺之年将近,年迈的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浑浊的眼珠盯着手中的奏折,对着自窗外泄下来的白光看着,并未给下方跪坐着的槐肆分去一丝目光。
大殿四下寂静,萧岑霖苍老的声音浅浅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槐肆:“是。”
萧岑霖问得丝毫没有好奇之意:“哦?竟真有此事?那你此行又有何发现?”
槐肆:“期公子身体羸弱不假,五脏六腑俱损亦真,称得上将近油尽灯枯。只是他体内破损不堪的筋脉却被极淡的内力缠绕,使得他不至于筋脉尽断而亡。臣想知那内力自何处而来,又有何效,这才出手试探一番。”
萧岑霖:“那你可试探出什么了?”
槐肆:“期公子并无应有的敏锐与警醒,反而过于迟钝,不像是习武之人,那么,期公子身上的内力便只能是自外界而来,那其之功效便只有续命一条。”
槐肆全程垂眸低头,模样温顺,但说及此,他这才抬了抬头,静静地仰视着萧岑霖,顿了顿接着道:“但此推测,臣将一由排除在外。”
萧岑霖:“何由?”
槐肆:“期公子料定臣不敢动他。”
闻言,萧岑霖一愣,他缓缓放下奏折,浑浊的眼球盯着下方仰头对视的槐肆,眉头一跳。萧岑霖按下心中的慌乱,稍稍将坐直的背塌下去一点,微微靠在身后的龙椅上,仿佛那龙椅便是他最后的支撑一般,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一幕极具戏剧性,上位者强装镇定,破绽百出;下位者平淡仰视,不卑不亢。
萧岑霖是该庆幸,槐肆是个半眇,否则……
槐肆他何其聪慧?
槐肆这边却并不觉得自己的言辞有任何不对,他静静地望着萧岑霖,等待他的回答。
沉默良久,萧岑霖这才开口:“罢了,此事朕不再追究。但你该知晓,朕将你安排在悬宁身侧,就是看上了你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诡谲医术,你可万万勿让朕失望啊。”
槐肆想到那期怀晏即将亏空的身子便感到一阵头疼,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萧岑霖:“景杉,朕能信的只有你了。”
默了斯须,萧岑霖再次开口,声音却愈加犹豫低沉:“江山虽繁,却早已近割据革杀之时,四海之阔,却早已近分割殆尽之日。
“朕的时日无多,也无力再去管那朝廷之上的离心离德之事。可悬宁是朕的侄子,朕做不到放任其不顾。”
槐肆:“臣明白。”
萧岑霖又道:“朕记得,景杉今庚应是二十又五罢。”
槐肆:“是。”
萧岑霖悠悠道:“时如白驹过隙,古人诚不欺我。”
“景杉,自朕救你于巫药山之中已然逝去七年之久,这七年间,你帮朕做了不少事,而今,朕即将时去,于你,朕只有一愿——”
萧岑霖并没有想要得到槐肆答案的意思,他接着又问道:“景杉可还记得,朕同你说过的话?”
槐肆:“自然记得。”
萧岑霖闭上了眼:“说说看。”
槐肆缓缓开口,他声如霜华落庭院,又似流水穿岩罅,每一字句都轻描淡写却又掷地有声,既随性又周谨,既轻飘又稳重,真真是矛盾至极。可放在他槐肆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置信、不可理喻了——
毕竟这就是他槐肆一贯的作风,是他槐景杉最真实无伪的一面。
槐肆:“臣谨记,必护其于乱世,安于世道;或托其上于青天,或伴其康乐顺遂;不致其身于孤立无援之地,处水深火热之时;以吾之性命,护其之长宁。”
放在陶罐上的陶盖被蒸腾的白气冲开,发出“噗噗”的声响,槐肆这才回过神来,他用棉布捏住陶罐两侧的器耳,将药倒进一旁准备好的五个竹筒,塞紧,拿出其中一个挂在腰间,取下襻膊,点了一个灯笼,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槐肆来到期怀晏屋外,却见其内并未上烛。
他站在外头环臂道:“期公子,约定之时已到,臣来接您了。”
无人应答。
槐肆挑眉:“期公子,可是出了何事?”
还是静默一片。
槐肆推门:“期公子,臣进来了。”
槐肆抬腿迈过殿槛,走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因烛火未点,窗棂半掀,月华堪堪洒进半些,只正巧印在期怀晏锦被上用银线绣着某种不知名的花上。期怀晏安静地坐在床上,保持着槐肆离开时的姿势,目光似是盯着那锦被,不言不语,仿若一具空有其表的壳子。
槐肆看不清期怀晏的动作,只是有些困惑,既然醒着,为何方才不应自己的问话。
槐肆将灯笼放在一旁后,径直走了过去,抬手啪地一声,将手掌毫不犹豫地贴在期怀晏冰凉的额头上。
槐肆微怔,期怀晏的额头甚至比自己的手还要冰凉一些,如同极冬之处的冰雕一般,寒人肺腑,仿佛就算将这冰雕放在日光下曝晒炙烤三日都难以使其融化一般。
清脆的声音与温热的掌心激得正在发愣的期怀晏身体一颤。期怀晏的瞳孔瞬间聚焦,他眨了眨,抬眸,茫然地看向来人。
在确认期怀晏没有发热之后,槐肆又弯腰将期怀晏扣在锦被上的手腕翻转过来,从袖中摸出一张干净的素绢,垫在期怀晏手腕处,摸了上去。
垂落的铜钱耳坠在期怀晏眼前晃啊晃的,期怀晏的心痒痒的,不过脑子,顺从内心,抬手轻轻拨了流苏一下,流苏便晃的更厉害了。
槐肆察觉到期怀晏的小动作,一愣,眯了眯眼,抬眸透过朦胧的月华盯着期怀晏,声音有些低沉:“做什么?”
期怀晏答非所问:“这个流苏真好看。”
槐肆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他收回手,又将素绢放回袖中,直身抱臂,居高临下地望着一脸呆气的期怀晏。
期怀晏仰头看着他。
半晌,思绪终于慢慢回笼,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干了什么蠢事。
期怀晏轻咳了一声,艰难地扬起一个微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放轻声音,缓缓开口道:“槐医师何时进来的?”
槐肆:“期公子每每发愣后都是如此吗?”
期怀晏:“什么?”
槐肆:“同不谙世事的蠢物一般。”
期怀晏:“……”
期怀晏既尴尬又气恼,于是不再开口,他抿了抿唇,只安安静静地下了床,边穿外袍,边默默的在心中哄着自己。槐肆也乐得清净,他抱臂立在阴影处,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期怀晏将自己哄好,释了怀。
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出了屋。
一出门,孟春夜间的寒风便席卷着刺骨的冷意,毫不留情地舔舐过期怀晏苍白的双颊,放肆地留下寒气,将期怀晏本就苍白的脸色冻得近乎发青。
期怀晏站住不动。
他开始思考着该如何妥善地拒绝姑姑的邀请,而不致使其动怒。
槐肆见他没有继续往外走的意图,问道:“怎么了?”
期怀晏抿了抿唇,回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开口的音色却柔得滴水:“槐医师,孟春夜寒霜重,在下的衣裳实属单薄,无法御寒。”
闻言,槐肆瞥了期怀晏一眼,将腰间的竹筒取下塞进悬宁冰凉的手心,留下一句“稍等。”便先一步走了出去。
期怀晏手中的竹筒微烫,期怀晏思索再三还是将其贴在侧颊上,甫一贴上,他便舒服得不禁喟叹一声。
槐肆深紫色的身影溶于夜色之中,期怀晏只得通过他手中提溜的灯笼散发出来的光亮来判断他的位置。槐肆越过一大半过院池,穿过几条长廊,最后推门进了一个小屋,片刻,臂弯处搭了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出来。
那间屋子应是槐肆的住房,距离够远。
期怀晏如是想。
槐肆走近后,弯腰将狐裘不由分说地披在期怀晏瘦削的肩上,理了理毛领,开口道:“这件狐裘是陛下半年前赏赐给臣的,臣还未曾穿过,期公子不必介怀。”
听罢,正嫌弃地准备推辞的期怀晏一愣,而后摸了摸颊侧的毛领,垂眼轻声道了句谢。
槐肆未应。
帮期怀晏系好绳结后,槐肆直起身朝前走去道:“期公子,请随臣来。”
期怀晏点了点头,跟着槐肆朝殿外走去。直到即将走出殿门,期怀晏这才发现殿中诡异的寂静,他问槐肆道:“槐医师,这殿中怎得如此清净?”
槐肆也不在意后面的病秧子是否能跟得上来,只一味地大步朝前走,槐肆个高腿长,两步便顶期怀晏三步,期怀晏皱着眉头,忍住喉间想要咳嗽的痒意,一手握着竹筒取暖,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狐裘,努力跟上。
槐肆未回头道:“陛下忧心喧嚣之音会吵到期公子,便下令将殿中的婢子全然撤去,只等明日期公子所带的婢子前来替补。”
期怀晏想了想自己带来的三人,顿时噤了声。
一介武夫,一位管家,一名暗卫。
一个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一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还有一个是活得粗糙不死就成的姑娘。
妙哉妙哉,没有一个是能下庖厨细心照顾自己的人。
盛安皇都,北也。时过孟春,寒暖交接,昼暖主也,故命撤下地龙,手炉。
岁昭曲淮,南也,孟春之时,寒气已散,故悬宁自岁昭北上,未携取暖御寒之物。
偏殿神佑,荒废凄凉,人迹稀少,地龙未通,手炉未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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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神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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