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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蝼蚁 天空一声巨 ...

  •   槐肆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后倾身将插入木柱的柳叶刀拔了出来,撤了回去,漫不经心地将其收好,抚了抚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直起身作揖:“回娘娘的话,微臣自不敢对期公子有任何不敬,娘娘也不必担心微臣会伤害期公子。只是方才见期公子抗拒把脉的模样,还以为那只剩一口气的脉象有假,正出神呢,手一滑,柳叶刀便自己飞了出了。”

      期妃看了眼一旁仍呆愣着的少年,随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瞪着槐肆。半晌,她才找回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所言却并非是柳叶刀滑手而出一事:“你!口出狂言!阿晏自幼便体弱多病,脉象破裂,难以回天。这种众人皆知的事情怎会有假?”

      期怀晏听着缓缓抬眸,淡淡地看了眼目眦欲裂的期颜。

      槐肆不紧不慢地转身朝期怀晏作揖“娘娘难道不知,不就是这种众人皆知,一传十十传百的事才最容易掺水分不是吗?不过自微臣方才倾身细看来说,微臣为自己的无端猜疑向期公子致歉。”

      他这话无疑是坐实了期公子脉象孱弱的事实。他的态度自然,作揖的动作行云流水,轻而易举地将方才差点伤了贵妃之侄一事翻篇。

      期怀晏默默地捏了捏手指,又将一直抿着的唇松了松,他微扬唇角点了点头示意接受槐肆的歉意,温声表示理解:“无妨,多些疑心总是好的。”

      期妃见当事人都已然松口,自己也碍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好再言。她轻咳一声,道:“阿晏,这三个月你便安心在这府中养病。圣上听说你来了,还专门派了位御医来照顾你的起居。”

      期怀晏听着眼皮一跳,他抬眼,目光越过一旁的低眉而站的少年,望向期颜,拒绝的话在舌尖一烫,急得他忙想吐出口来,就被期颜提高音色地硬生生打断。

      期怀晏:“姑姑,其实无需麻烦……”

      期妃:“阿晏,那位医师你也见过了,就是你面前这位槐医师,槐肆。”

      少年像是像是被人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地双手一抬,朝着期怀晏作揖,仍看不清神情。

      期妃继续道,根本没给期期怀晏任何开口的机会,她从袖中摸出手帕,掩唇,脆弱地轻颤着肩膀道:“阿晏,你的病情你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你现如今不过就是用着一碗碗的汤药吊着你余下的这几口气,也不知何日上苍便会将你这条命给你收回去。今年你也不过二十七八,还没享乐几年呢,若是就这么走了,你让我以后到了黄泉路下,如何面对哥哥和长公主?”

      “圣上虽日理万机,但也是惦念着你的。槐医师是御医院中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一位御医,圣上专程将他调到你的身边来照顾你,就是希冀着你不日便能早占勿药。你是该万万跪谢皇恩的啊。”

      期妃的话说到最后,已经完全听不出来一开始的矫揉造作了,反而越说越慷慨激昂,到最后尾音还不自觉地上扬,透露出幽幽的蛊惑之意。好像期怀晏得到什么天大的赏赐似的,活该他一步一跪地爬到圣上面前大喊着“臣叩谢皇恩浩荡,隆恩深似海,此生难报万一”一样。

      期怀晏瞥了眼一旁保持作揖动作的少年,缠在纤细手臂上的缚柳丝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主人收了回去。

      “姑姑,侄儿知晓了。”

      期妃一听,眼角的皱纹都笑得跟着颤抖起来,她用手帕将方才眼角挤出来的眼泪拭去,道:“阿晏,要是长公主还在,看见你如此知礼懂事,定会异常欣慰的。”

      期怀晏不语。

      他的母亲,盛安长公主——卿吾公主。卿吾公主自期怀晏四岁时便离世,期怀晏早已记不清她的容貌,只听旁人道着才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么一个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女子来。
      卿吾公主每日不是待在禅房中念经,就是去清尘寺跪拜神佛。两人偶尔见上几面也并非是什么母慈子孝的感人画面,而是卿吾公主狰狞地抄起手边的一切能拿起的东西朝小小的期怀晏身上招呼。要不是有哥哥护着,期怀晏怕是早就死在她手下了——她望向期怀晏的那双眼中总是裹着期怀晏看不懂的尖锐的怨恨和憎恶,像是对藏了乌头的毒箭,恨不得活生生地贯穿期怀晏的心脏一样。

      故而,期怀晏并不认为若是卿吾公主真活过来见到自己会有任何欣慰或相近的情感。反而,恐怕她还会疑惑自己为何还未死,并大发慈悲地亲手掐死自己,让自己陪着她一同进一遭那阴曹地府。

      期怀晏合理怀疑,这位血缘上的姑姑甚至连卿吾公主都未曾见过一面。

      期妃:“从今日起,槐医师便住在你殿中,也好照顾你的起居。”

      闻言,期怀晏猛地对上期妃期待的目光,又连忙垂眼,目光盯着绞着的手指,拒绝道:“姑姑,侄儿并不习惯旁人如此亲近地照顾我,再说,侄儿只是身子羸弱了些,并非连日常的起居都无法自理,就不必麻烦槐医师了。”

      期妃:“阿晏,此事由不得你推辞。”

      期颜不知何时已将手帕收起,她垂手而立,默默地俯视着坐在榻上的期怀晏。艳丽精美的妆容遮不住她人老珠黄的憔悴。可此刻,那双日渐失神的双眸却闪过威胁的银光。

      期怀晏心跳一滞,瞬间猜到了什么,脑中跳出那人的模样——眉宇深邃,不怒自威,那是当今圣上,萧岑霖。

      圣上派人来试探自己,接近自己,掌控自己,想必就是为了拿捏自己身后的期家。期怀晏并不否认,以嫡子作为筹码来控制世家大族,胜算的确会更大一些。

      只是可惜,圣上面对的世家大族偏偏是这个充满了虚伪与自利的期家。

      期怀晏小幅度地勾了勾嘴角,装作落寞地轻声呢喃道:“我明白了,姑姑……”

      期妃此刻才终于算是松了口气,她紧绷着的背也放松下来。肩膀塌下去,不复纤细的腰肢也弯了下去,像是终于卸掉什么沉重的担子一样。

      她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十年,整个人都自内而外地透露出一股难言的沧桑与疲惫。

      期妃望着悬宁的目光中带着悬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一动不动地盯着期怀晏看,眉眼软下来,不再是方才咄咄逼人的模样。期妃缓慢地迈着步子走向悬宁,随后在期怀晏身旁坐了下来。她将声音压得极低,若非是刻意凑到期怀晏耳畔,否则就是连身旁的悬宁也听不大真切。期妃的话语不像是在跟悬宁亲昵地咬耳朵,更像是在神经质地倾诉苦楚般地自言自语。

      “阿晏,你想明白就好。”
      “人生在世,并非事事遂心,万般如愿。于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权位之下,你我都不过是千钧之底的蝼蚁蚍蜉,脆弱且不堪一击。”

      待期妃走后,槐肆便搬进了府邸。
      他的东西不多,堪堪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将他自己的物什整理放置好了。

      期间,期怀晏就坐在塌上,神游天外,一言不发。

      待这位清贫的巫医将整理好自己的屋后,便漠然地抱手立在期怀晏的身侧。
      屋内瞬间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死寂。

      期怀晏端起手边的婢子才呈上来的茶,默默地瞥了槐肆一眼,而后浅呷一口,放下,正欲开口想要将其支走,兀地,期怀晏的眼皮一跳,他的脑海中闪过一抹金色的身影。一声响亮清脆的话便像是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来,扇得悬宁耳畔嗡嗡作响。

      “期悬宁!滚出来迎客!”

      期怀晏:“……”

      来人喊完这一声,也并不在意期怀晏是否真能如他所愿地滚出来迎接自己,而是自顾自地闯进偏殿,一脚踹开期怀晏的房门,大步迈进来,跟在自己家中一般随意。

      “期悬宁,暌别三月,别来无恙啊,想我没?”

      来人姓李,名谨行,字折梅。
      李谨行也不等期怀晏应他的话,一屁股坐在榻上,而后抄起期怀晏手边的茶盏,直灌了下去,喝完点头,称赞着。

      “玉梅井,好茶!”

      期怀晏看着他这一套丝滑的动作,眼皮再次一跳——这茶中是否干干净净还有待商榷,故而方才自己根本没有喝下去,而是碰了碰杯沿,他倒是心大,直接一口见底。

      期怀晏捏了捏眉心,道:“明日便是太白长明,李师竟将你放出来了?”

      太白长明,是一年中夜穹最澄澈能见的十五日之一,也最利于夜观星象。因太白星将于今晚最明,便取了个通俗易懂的名字,太白长明。
      而李谨行作为下一任国师——也称国士。是该被国师领着,焚香静心三日,等待长明前夜的夜幕降临,然观星象,占风势,卜天迹,以为一月之后的春祈做准备。

      李谨行笑着,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道:“你不是今日进宫吗,我跟师傅说早就同你约好,要来看望你——你也知道,师傅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言出必行。我这一说,他自然也就答应让我来见一见你。”

      期怀晏沉默了一瞬:“我何时同你约好了?”

      李谨行捏着茶杯认真思酌着,摸了摸下巴:“嗯……说不准是哪一日你托梦给我的呢?”

      期怀晏:“……”

      李谨行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的往炕桌上一靠,把玩着茶杯,目光环视一周,问道:“这茶是谁呈来的?”

      “是奴婢。”

      李谨行将目光定格在柱旁站立应答的婢子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将茶杯放下,懒洋洋地道:“期公子身子羸弱,这茶性阴凉,不免伤身,往后莫要再上。”

      “喏。”

      李谨行想了想,扬起下巴道:“这样,你去登云阁讨一饼棠普来,给期公子煮着。”

      婢子犹豫了一下。

      李谨行:“你就说是李谨行要给期公子的。”

      婢子这才应下,作揖离去。

      李谨行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炕桌,将目光转到一旁槐医师的身上,李谨行故作惊喜,眼前一亮,大大咧咧地打招呼道:“唉!槐医师也在这啊!我方才竟未认得出来你!真是好久不见啊!梁院使近来可好?”

      槐肆垂眼作揖道:“劳国士挂念,一切安好。”

      李谨行:“那就好,对了,师傅三日前差人送去的那药,梁院使可看出什么头绪了没?”

      槐肆:“师傅已将上面的药材写下,念着自己近来身体抱恙,便将药方交给臣,臣本想着今日找个时候便送过去,但倘若国士现在需要,臣便去取。”

      李谨行笑着道:“好,那便多谢槐医师了。”

      槐肆点头致意。

      待殿中人悉数离开后,期怀晏理了理衣袖,这才舍得正眼看向来人:“好了,你将我殿中的人都支出去,是想同我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李谨行眉头一扬,不赞成他所言,坐起身来,作蹙眉捧心状:“唉!期悬宁,我说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的呢?我忧心着你被人算计,刿心刳肺、千里迢迢地跑过来给予告诫。你倒好,拆我台不说,还对我如此冷漠,我真是热脸贴冷了屁股了。悬宁,来,你来摸摸,我这心窝子可比那数九寒天的冰碴子还冷呢。”

      说着就要拉期怀晏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期怀晏嫌恶地用力将手扯了回来,捏了捏眉心,他脸上一贯戴着的儒雅面具裂开一条缝:“够了,别废话了,今日你来到底要说些什么,若是你的消息实在廉价,我不建议让你今日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李谨行:“别,我怕了你了还不成吗?”

      李谨行叹了口气,这才收起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双手交叠放在炕桌上,抬眸认真地盯着期怀晏淡漠清隽的面庞道:“方才的那位槐医师,槐肆,是陛下近年来的宠臣,陛下将他安插在你的身边,定是想用你控制期家——虽说他的这步棋算是下废了。你于陛下来说既有利用价值,他也定不会轻易取你性命。但就算性命无虞,你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莫要轻易露出把柄——尤其是你身上的缚柳丝一事。”

      期怀晏不以为意:“那是自然,缚柳丝是我的保命底牌,我定然不会随随便便地将它示于人前——这一点不用你提醒。况且这缚柳丝我曾缠了四年,要不是当初为了救你而出手,你至今都不可能知晓缚柳丝的存在。再者,我也猜到了槐肆的身份,往后如何做,我自也早就有了大致的计策,不劳你再赘述一番。”

      李谨行松了口气,忽视期怀晏拐弯抹角地嘲讽自己是废物的意思,继而道:“你有对策就好。还有刚出去的婢子,我曾在六皇子萧书白的身边见过,你当心些,他出手这么快,定是早就想要笼络你了。可现在那槐肆还在你身边安插着,圣上定也看你看得紧,你能一直保持中立,什么都不掺和,什么都不染指是最好。”

      期怀晏听着短促地轻笑一声,他的笑声低沉却不见愉悦。期怀晏像是第一次见李谨行一样,眸中闪过讥讽。他的唇角勾笑,琥珀色的双眸抬起,睨着李谨行。他的眸中带着李谨行永远都看不懂的神情,像是漩涡似的要将他吸进去,李谨行只感觉得到一股逼人的窒息感。

      这是他从不示众的一面,不掩嘲讽,凉薄溪刻,与他平日里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一面截然不同,却为他向来清冷温和的面相上添了几分眣丽,蛊惑魅人。

      “李折梅,你说得倒是轻巧。我已然进入皇宫,半只脚踏入朝堂,你真的觉得,他期延清会让我保持中立,什么都不掺和,什么都染指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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