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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爱债难偿 昨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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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深夜,或者说,今日凌晨,上清宫中,不合时宜的歌声,惊破了众人美梦,又引诱人出去探寻。
江雨潇本欲借此机会不告而别,回到客堂院中却惊觉祝青宁失踪,又遇上了自称受闻道所托来帮忙的萧索,由此二人在青城山腹中经历种种奇遇。
而唱歌者疑似故人,闻道未曾犹豫分毫,冲动地追着唱歌之人去了。
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
《长恨歌》歌声响起时,已近四更。
夜间的山中黑沉,微弱的月光照不清眼前的路,更照不明心里的路。
无论是作为追赶者的闻道,还是被追赶者的唱歌之人,似乎都不愿停下来,就这样保持着距离,让时间在追来赶去的游戏中停滞,也许是一件好事。
可惜,人终究会累,不得不停下。
他和她终究要相见。
月色清且冷,夜风袅袅,衣衫微卷。
闻道不知追逐了多久,也不知此处是何地,他的双眼,他的寸心,此刻只容得下眼前的人影。
被追逐的人立在树杈上,长发随风摆起,好似很轻,好似很柔,实则极有劲道。她缓缓褪去罩在外的夜行衣袍,露出了火红的衣裙,如榴花、如焰火,张扬地烧灼着一切,包括眼前这个佩刀的男人。
闻道身形未动,连表情都未曾变化半分,但是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到底是输了。
看到阮佩晚的那一瞬间,十年来从未淡却的恨意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吞噬了他的心,最终又全部化为从未泯灭的爱意,再次笼罩了他的身心。
十四年前,他满十六岁,师傅终于放他下山,由得他去闯荡江湖。
银鞍照白马,飒杳如流星。
彼时少年意气,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凭着苦觉大师亲传的少林功夫,很快,他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成为名噪一时的少年游侠。那时,他性格张扬不羁、桀骜不驯,在江湖上交了不少朋友,自然也树了不少敌人。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李太白的《侠客行》被他奉为闯荡江湖的信条。
他与同好推杯换盏,兄弟相称,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好勇斗狠,试剑争胜。那时他只觉自己侠骨丹心,有朝一日,就像小时候清姨给他讲的故事里的侠客那样,他也会名扬天下,世人景仰,后人怀念。
两年后,他十八岁生辰,又是一个雨恨云愁的江南春夜。
阮佩晚一袭榴火红裙,手里握着一把红色油纸伞,丹唇含笑,从街巷深处缓缓走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夜星辰那夜风,早已镌刻在心中,此生难忘。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闻道一直觉得,他和她相遇的那一刹那,彼此都是如此心境。
可惜,情深必伤。
从一开始,阮佩晚就是有目的而来。
她是为了盗取少林的《涅槃心经》才奉命接近他的。
然而,彼时的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心里眼里只有阮佩晚赤红的的、艳烈的身影。最终,她利用了自己,破了少林法阵,盗走《涅槃心经》。
甚至,害死了一位守阁师兄。
这位师兄与自己从小要好,却间接因他惨死。
阮佩晚盗经那一年,正是王家惨祸发生的那一年,他却因为阮佩晚盗经,害死师兄,更因被挚爱欺骗利用而情伤。那段时间,他颓废消沉,无心了解外界事宜,清姨一家惨祸发生后许久他才知晓。
如果他没有遇见阮佩晚,藏经阁不会失窃,师兄不会死,自己也许会知晓王家的事,也许可以救得清姨、王澈和王潋。
佛经云:万事皆空,因果不空。
他放不下这个心结。
但是他面对阮佩晚,更放不下满心的爱意,所以,风头最盛时,他远遁江湖,投身庙堂。这十一年来,他投过军,当过差,封存了阮佩晚赠予她的无妄剑,却仍然无法忘情。
“好久不见,闻道。”阮佩晚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如往昔。
闻道幽幽地看着她殷红的唇:“去年在苏州不是还见过吗?”
阮佩晚弯唇含笑,她笑得很轻、很浅,好似夜晚山中的雾,飘飘渺渺,令人抓不住、摸不着,似真似假,如梦如幻,却令人沉醉,令人痴狂。
漫漫长夜总会过去,日头高悬,青城山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隐秘山腹中,诡异悬棺里,江雨潇已然不再受困于古墓阵法中,却也算不得完全脱身。她知道,风羲和实在是个厉害的人物。
一番谈话,成都府中的诸多异事总算有了眉目,江雨潇心中所惑,也解开了十之八九。剩下那一分半毫,她却没有继续追问,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全部知晓未必是最优选择。
“你手中的可是流光剑?”风羲和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前辈好眼力。”
风羲和继续问:“聂隐娘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师,前辈与家师相识?”
“未曾见过。”风羲和摇摇头道:“只是俗世人间像她那般自在洒脱的女人实在少见,也算是神交久矣。”末了,她话锋一转:“我若把阴鉴给你,你很快就会启程去西州吧。”
江雨潇闻言不禁心中大喜:“前辈……”
“为了两面镜子,为了虚无缥缈的传说,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难怪先祖早早看破一切,带着家人离开了是非之地,隐入红尘。大隐隐于市,其实也不过自欺欺人。”风羲和伸手道:“流光剑可以给我瞧瞧吗?”
江雨潇当然不能拒绝,她递过了流光剑。
长剑出鞘,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地宫中,一剑光寒,流光皎洁。
“白虹流光横太虚。”风羲和扫了一眼通往下层的暗道所在方向,“那个男人手中的就是白虹剑吧。”
江雨潇点点头:“是。”
“你若果真应了李淳风的语言,寻到了母神后裔所居之地,进入了秘境,寻得天时地利人和,双剑相熔,也许可以化得太虚宝剑。不过都只是传说,你自己分辨。”风羲和收剑入鞘,还给了江雨潇。
“多谢前辈相告。”
不待江雨潇语毕,却见风羲和陡然一跃,上了穹顶。她身姿轻盈,好似梁上飞燕,攀附在穹顶横梁,伸手不知触到了哪里的机关,此间主墓室正中的棺椁前台阶传来了一声响动。
一直静静听着风羲和同江雨潇谈话的风遥走向了棺椁,但见她未走直线,而是东西南北各走几步,绕了半晌才到台阶前。
从她们方才所站角落到棺椁根本没多远,也没有遮挡,风遥为何不走直线?江雨潇回忆了下风遥刚刚走的步法,蓦地想到《云台小札》中记载的一种天罡步法,看来在这主墓室中,想到棺椁前,更是机关重重。
风遥上得几层台阶,在距离台阶尽头几步处停了下来,俯身拾起了一只玉匣。
一般古墓中的宝物都会藏在主墓室棺椁中,与墓主人同葬。
一定是风羲和谨慎,故意把阴鉴藏在了一般人立时想不到的机关中。
捧着玉匣的风遥,踩着天罡步法回到了角落里,然后把玉匣交给了风羲和。
风羲和打开玉匣,里面搁置着一面方形的古铜镜,然后合上玉匣,交给了江雨潇。
“这烫手山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应验近两百年前李淳风的预言。”
阴鉴到手,江雨潇心愿得偿,饶是平日冷静,此时也不免喜上眉梢。
“前辈大恩大义,晚辈无以为报。”
风羲和不在乎地道:“莫言这些空话,行些虚礼。阴鉴本是玉娘潜伏多年得到的,我也不过是帮她保存,你拿好了,别让那些争权夺利的男人们得到,把阴鉴阳燧带回秘境,就算你的报答了。”
薛涛含笑道:“羲和,如今可是轻松啦?”
“我风家不过是普通的商贾人家,曾经依附南康郡王,却也早已激流勇退。作为家主,我只想保存好风家家业,那些争夺杀伐与我无关,更不想让风家卷入其中。”风羲和看着江雨潇严肃道:“从现在开始,你没见过我,与风家也没有任何关联,是福是祸,自己承担。”她又吩咐风遥:“阿遥,打开机关,送她们出去。”
风遥率先打开了通往萧索所在的那处机关,江雨潇担心他的伤势,连忙过去大声道:“萧郎!你还好吗?上来罢,我们可以离开了。你的伤上得来吗?要不要我下去帮你……”
风羲和冷眼瞧着江雨潇此举道:“给你一个忠告,别相信任何一个男人。他们在关键时刻一定会背弃你。”
江雨潇不曾想到风羲和会突然说这样一番话,一时间颇有些惊讶,努努嘴正欲说话,却听得暗门下一阵窸窣声,萧索已经飞身上来。
他落地时很轻,未发出半分声音。
江雨潇见他一手捂着伤口,忙上前道:“萧郎!你怎么样?”
萧索轻轻摇头,柔声道:“没关系的,你不必担心。”
“阿遥,打开机关,送她们走。”
不知为何,风羲和的声音比之前冷了几分。
风遥踩着天罡步法又进入了棺椁附近,棺椁四周各立着个半高的烛台,蜡烛却没有点燃。她径自走向西北角的烛台,向左转了三下,向右转了四下,主墓室西北角穹顶处竟然开了一扇暗门。
“走吧,顺着原路,你们就可以出地宫了。出悬棺顺着水流的方向走,穿过栈道,就是泰安寺,寺中有一口古井,井底有一条密道,没有多余的岔路,走下去,就能回到青城前山。”
江雨潇拱手道:“前辈大恩,晚辈实在无以为报!”
风羲和冷冷瞧了一眼萧索,面无表情地说:“你自求多福。”
和三女道过别,江雨潇和萧索进入了穹顶暗门。
二人回到了来时的第一层东边耳室,也就是曾经过的第二间耳室。
穿过漆黑的墓道,两个人回到了从悬棺掉到的那间西边耳室。
仰头望去,此间耳室墓的顶暗门也已经打开,江雨潇和萧索未作停留,立时出了暗门,出了悬棺。
花草泥土香传来,地宫中九死一生,两人总算重见天日,回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