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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契若金兰 江雨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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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潇足尖轻点,凌空跃入暗门。
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原来地宫竟然有三层,主墓室在第二层中心,也就是宫图的正中位置。
此间说是主墓室,确有棺椁存放。但是大殿一侧,又是几扇镜子林立,半包围着摆开,形成了一处半封闭的偏厢。
偏厢内,卧榻、绣帐、妆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竟是寻常女子的生活之所。瞧着使用痕迹,近日仍在使用。
大殿中灯烛煌煌,江雨潇面前,立着三个女人。
为首的自然是自称风家家主的风羲和,她一袭青袍,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自在、飒爽,但又带着三分威严。
江雨潇上来后,风羲和启动机关,关上了暗门,把下层的人隔除在外。
立在风羲和身后的女人,江雨潇倒是见过,正是风府的管家风遥。
先前还奇怪风府的管家是女子,如今看来,风家是女子当家。
风羲和身旁的女人一身道士打扮,灰色道袍却难掩其丽色,只是看不出她的年纪。这个女子细眉细眼,并非世俗意义认知中的美人模样,可举手投足间,周身上下,别具韵味,令人见之忘俗。
“娘子可是薛涛,薛练师?”江雨潇直说了心中猜测。
灰袍女人轻轻笑道:“难怪羲和方才夸你,果然是个既有本事又聪明的姑娘。”
薛涛的确在青城山中,却不曾想,竟然在这隐蔽的风家地宫中。
之前了解到风如镜与薛涛相识,现在倒不如说,薛涛本就与风夫人是旧识。
多年以前,薛涛曾是南康郡王韦皋的红颜知己,风家又曾背靠韦皋这棵大树盘踞西川商界,那么,阴鉴究竟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风羲和开门见山:“有什么疑问,就问吧。”
江雨潇并没有直接问阴鉴,而是问了另一个让她疑惑的问题。
“三月初二夜里,在风府给我字条的神秘人是前辈派来的吗?”
“是我送去的。”
那人身法极轻、极快,虽然并不曾听闻江湖上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姓风的人家,但是风羲和的功夫一定极高。
“前辈为何要引我去合江码头?”
风羲和没有直接回答,却问道:“你以为如镜为什么会突然好似中邪一般?”
“请君入瓮。”江雨潇沉吟道:“风小娘子得到镜子中邪,从一开始就是前辈布的局?”
“是,却也不是。”风羲和答得模棱两可,她见江雨潇未再发问,反而静静等待聆听,索性也不卖关子。
“阴鉴阳燧,虽然是千年隐秘,却也并非无人知晓。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处心积虑的寻找两面镜子。今时今日,包括你在内,还有其它势力在寻找。”
“阴鉴可在前辈手中?”江雨潇直截了当地问。
风羲和唇角轻勾,眼中却无笑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段神话:“大概两百年前,时任太史令李淳风游历西州,或许是阴差阳错,或许是故意而来,沙漠戈壁,雪域高原,他闯进了一处古老家族的所在。这个古老家族自称是母神后裔,上古时代,父神夺权,母神族裔或被屠戮,或被降服,有一部分幸存下来的,便隐匿起来了。当然,这只是传说。”
有时候,传说也许就是真实历史的变形。
风羲和所说的神秘族群,莫非与风家有关?
江雨潇思索间,瞧见壁画上的女娲娘娘,突然想到好像有的神话故事中,女娲就是姓风。
风羲和继续讲道:“这个族群自从千年以前受人所托,便一直守护着一个地方,一个隐藏着天地神通的地方。可惜李淳风来的时间不对,千年隐机还未到现世之时。据说,这个神秘族群的族长与李淳风甚是投机,告知了他关于师旷铸镜的秘密,李淳风也推算出了后世的预言。预言说,大概三个甲子后的丁酉年,会有楼家后人再入风氏秘境,那将是镜子隐机再次现世之时。”
江雨潇有些惊讶:“再入?李淳风与楼家有关?”
风羲和好似才想到什么,“我忘了说了,当年李淳风游历西州时,并非独自一人,他还有一个同伴,就是楼亭。”
江雨潇更惊讶了。
“我只知楼亭前辈离开楼家后去了长安,不曾想竟然与李淳风有这样的渊源。”
“今年正是丁酉年,想要得到镜子的各路妖魔鬼怪难免出来乱舞。风家恰好就有那么几个妖魔鬼怪。”
江雨潇揉了揉额头。
妖魔鬼怪是不是也包括了假扮青羊观道士的她和吕炎?
“如镜身边的一个丫头是无妄楼的人,他们倒是有些本事,竟然找上了阿涛。”风羲和看了看薛涛继续道:“还好我早已让阿涛进入青城山中,没能让无妄楼的人得逞。可是如镜身边那个细作竟然偷偷带着如镜去了浣花溪,如镜从没见过阿涛,却对她才情很是佩服,那个无妄楼女人假扮阿涛,给了如镜一面镜子。”
“就是那面仿制阴鉴的方型镜子!”
“我看到镜子时非常诧异,仿制的竟然和阴鉴外观极为相似。”
无妄楼本就是效忠于大唐皇帝的秘密组织“天雷”分出来的,他们幕后的人见过阴鉴图样也不稀奇,江雨潇如是猜想,但未言一字却问:“无妄楼把仿镜给风家,一定是有所怀疑。他们为什么会怀疑风家?”
风羲和叹了口气:“如镜和她阿娘长得很像,也许无妄楼有人认识她阿娘。”
风如镜不是风羲和的亲生女儿!
不待江雨潇反应,风羲和继续说:“我索性将计就计,让如镜假装发疯,对外宣称是因为偶然得了面镜子,又把阴鉴的铭文传了出去,想着请君入瓮。果然,没多久,你也入府了。”
江雨潇尴尬一笑,问道:“三月初一,风府走水烧死的那具焦尸是不是无妄楼派来潜进风府的细作?”
风羲和赞赏地看着江雨潇:“和聪明人说话呀,就是轻松。”她微叹一声:“你见过她的,就是如镜房里的大丫头,玉英。她小时候就来风府了,无妄楼可真是未雨绸缪、深谋远虑。我刚开始不知你是哪边的人,索性引你去吴识那艘船上,一是探探你的反应,二呢,如果你们能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就更好了。”
“如前辈所愿,确实是两败俱伤。”江雨潇想起许伯说起自己即将成婚的女儿时,那张泛着暖意的脸,不由得有些酸楚。
风羲和知道吴识实则是皇帝派来的人吗?
她不清楚,却没有多问。
风家女子当家,那么风和甫在风羲和的局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江雨潇问出了心中疑惑:“风家阿郎知道小娘子是假死吗?”
风羲和冷笑:“谁知道呢?但是,风家的火是他放的,要烧死如镜的也是他。”
风和甫要杀风如镜!
江雨潇闻言不禁愣了片刻。
“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匪夷所思?”风羲和面露讥讽之色。“你以为他是我夫君,他是如镜的父亲?”
“难道……不是?”江雨潇反问。
“风家是个特别的族群,即使上古历史被所谓的‘父神’篡改,风家世世代代依然保持母系文明。男人,只是用来延续风家血脉的工具,用完即扔。可惜,在这世俗世界,为了藏拙,不敢显示风家的不同,历代家主会选出一个她觉得可用的男人去做傀儡,以掩人耳目。”
“傀儡做久了,便生出了反叛谋逆之心。”江雨潇替风羲和说出了下文。
“当年我竞争家主之位时,刚好有了身孕,算算日子,与他有关。彼时他还算安分,也有几分聪明,我就拔擢了他。男人,生来就好背叛与争夺,跳梁小丑终究上不得台面。”风羲和面露不屑,“他竟然妄想杀了如镜和我,夺走风家的产业,真是可笑。不过说起来,除了商铺,风家的事他半点也不知道,真以为我们只是女子当家的商贾人家。”
“晚辈有个猜测,大胆献丑。前辈得知风和甫已生反意,索性将计就计杀了玉英,借着风和甫的手燃了场大火,完成了李代桃僵。短时间内,众人以为小娘子已死,暂保小娘子的安全。”
一直静静听着江雨潇和风羲和对话的薛涛看着风羲和眸光闪动:“终究是天意,玉娘当年冒死把镜子交给你,你又养育了如镜十五年,而今,你说的预言也在应验,不枉我们一时仗义。”
风羲和握住薛涛的手,“一切皆是定数。但是,你、我、玉娘,关键时刻做出不负自己不负彼此的选择,才真是顺应了天命。”
“风小娘子并非前辈亲生?”江雨潇顺势问出疑惑。
“江姑娘可知道发生在西川的维州之战?”薛涛忆起往事,语气颇为惆怅。
江雨潇当然知道,她轻轻道:“贞元十七年至贞元十八年,吐蕃犯境,以南康郡王韦皋为首的唐军与吐蕃交战,最终唐军生擒吐蕃大相论莽热,大胜而归。自此,扭转了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对抗吐蕃力不从心的局面,渐渐,西南重镇,得以免受大规模战争的侵扰。”
维州大胜时,江雨潇不过九岁,如今回想,彼时父亲谈起此战大胜吐蕃时的喜悦犹在眼前,却已是往事难追。
薛涛继续道:“韦皋镇守西川二十一年,吐蕃可谓是第一劲敌。维州大胜,他更是加官晋爵,被封为南康郡王,那恐怕是他一生最为得意的时刻。你可听过他和玉箫的故事?”
江雨潇立时想起了浣花溪畔薛涛小筑密道中的女子石像和那句诗。
“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
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
薛涛轻轻吟唱这首《留赠玉环》。
坊间传闻,韦皋年少未发迹时,曾与一名叫玉箫的女子相恋,并约定最迟不过七年,待他出人头地后定来相娶,留下信物和这首诗为凭。可惜,韦皋终究失约,玉箫绝食而亡。后来,韦皋镇守西蜀,偶然见到故人,才知晓玉箫已死,终究誓言成空。
无论故事真假,玉箫都已经死了,这与风家,与阴鉴有什么关系呢?
江雨潇疑惑地看向薛涛,等着她解惑。
“当时,在韦皋身边,最受宠爱的一名女子叫做玉娘,她长得和玉箫有七分相似,无论是皮相还是神韵。”
江雨潇转了转眼珠,立刻道:“玉娘是被某人特意训练出来潜伏到韦皋身边的。是为了什么?阴鉴?”
薛涛笑道:“和你讲话,只需言九分,真是省力气。”
风羲和同薛涛对视一眼道:“阴鉴原本在大明宫中,安史之乱后就不翼而飞了。有人怀疑是玄宗逃亡西蜀时带走了镜子,所以镜子有可能仍然在蜀地。韦皋手握重权,无论是不是为了阴鉴,派人潜伏在他身边不奇怪。当然,玉娘的目的的确是阴鉴。”
江雨潇问:“是什么人派玉娘来的?是当时的德宗皇帝?还是别的什么人?”
风羲和慢慢吐出了一个名号:“舒王李谊。”
舒王?怎会和舒王也与镜子扯上了关系?
舒王李谊本是德宗皇帝的侄子,因为舒王父亲早逝,德宗念其年幼,所以收养李谊为次子,后封为舒王。德宗皇帝对这位养子极为喜爱,甚至有德宗欲废太子,改立舒王的传言。
而当时的太子是谁呢?
就是那做了几十年太子,一朝登基却只当了半年皇帝的先皇。
也就是父亲毕生效忠的顺宗。
若传言是真的,论起来,这位舒王是先皇的政敌,也就是父亲的政敌。
不过德宗驾崩后,登上帝位的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当了几十年太子先皇。无论先皇的皇位坐的有多么短暂,这场明争暗斗,他还是赢了。而舒王李谊,也在德宗驾崩那年,也就是先皇顺宗登基那年,莫名其妙薨逝。
舒王竟然暗中派人寻找阴鉴!
是为了夺权吗?
一时间江雨潇思绪纷纷,薛涛这边却继续讲道:“维州大胜,韦皋生擒了论莽热,缴获了许多物什,阴差阳错,玉娘惊奇地发现,她潜伏多年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竟然就在这些战利品之中。”
江雨潇闻言也觉惊讶,但她仔细想了想,却道:“恐怕玄宗逃亡西蜀时,根本来不及想什么镜子。安史之乱时吐蕃趁火打劫,攻进长安,镜子就是那个时候被吐蕃人掠走的吧。”
“是了,你的解释合情合理。”风羲和没有继续讲玉娘的事,反而问江雨潇:“江姑娘不如猜一猜玉娘找到阴鉴后如何了?”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江雨潇想到了化名润娘潜伏在李复言身边的抱蛛,并未多加思考,脱口而出:“又是细□□上敌人背叛其主的故事吗?”
“你这丫头机智聪明,怎么也如此俗套?”风羲和摇摇头叹道:“韦皋当时已是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子,玉娘还不到三十岁,怎会爱上?况且,世上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万事万物,要么讲义,要么讲利,狗屁爱情,都是男人用来奴役女人的粉饰之言。”
江雨潇涩然笑道:“前辈此言字字珠玑,晚辈受教了。”
“还是我来说吧。”薛涛瞧着风羲和会心一笑。“玉娘一生命不由人,为人摆布,受制于舒王,委身于韦皋。她说当她拿到阴鉴那一刻,终于完成任务,多年潜伏即将结束,可是她却无半分喜悦。当时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究竟算得什么呢?舒王将她当作夺权的工具,韦皋将她当作玉箫的替身,所谓宠姬,不过是玩物。她不甘心,也不愿再受人摆布,所以她带着阴鉴逃走了。”
风羲和长叹一声:“风家与韦皋往来密切,我自然常与韦府女眷交往,和玉娘交情不浅。”
“前辈帮助了玉娘?”
“本来是要送她走的,可是她那时有了身孕,我也怀着身孕,所以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江雨潇突然灵光一闪,脱口问道:“敢问前辈当年生下的是女孩还是男孩?”
“又让你猜到了。”风羲和眸光闪动,轻叹:“要不怎么说风和甫没用,那也是争夺风家家主的关键时刻,我满心期待,居然生了个男婴。虽然风家并不似俗世蠢材那样过于在意血缘,但是如果我能有一个女儿还是会让家族长辈更满意我。我有能力有实力,家主之位势在必得。”
“此时玉娘生下了一个女儿,前辈偷梁换柱,风小娘子才成了风小娘子。”
“玉娘知道她的组织不会放过她,把孩子托付给羲和,阴鉴也交给了羲和,待她身子恢复差不多后,便不告而别,再没了消息。”薛涛忆起玉娘,不禁面露哀伤。“我与羲和本是好友,和玉娘也算是君子之交,得知此事,自然鼎力相助。”
薛涛说得轻松,江雨潇心下明白,玉娘背后的是极受德宗皇帝宠爱的舒王,他若除掉了太子,将来很有可能登基为帝,帮助玉娘,很可能生出祸端,阴鉴,更是块烫手山芋。如薛涛所言,风羲和仗义相助,是为义,是为情。
世人常言,男子之情,肝胆相照,义薄云天,女子之情何尝不是呢?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