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元和谜案》梦鲤

52、井底乾坤 楚星南

　　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雾重。
　　浮云散，月儿弯。
　　青城风光，江雨潇却半分赏景的心思也没有。
　　她不过才离开一盏茶的功夫，祝青宁竟然失踪了！
　　是谁带走了祝青宁？
　　是阿阮？是陈弘志？是风家的神秘人？
　　一时间，懊恼、悔恨、愧疚，种种情绪交织，涌上心头。
　　她根本不该与青宁、与闻道走得这样近，做朋友不如做敌人的好。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朋友。
　　此夜此时，瞧着院中红花绿柳，听着山间鸟鸣兽啸，又愧又气，又悔又急。
　　春夜景致，反而摧心断肠。
　　正是：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猝然间，江雨潇猛地转身，拔出流光剑，指向前院屋顶。
　　月华如水流泻，洒过银白袍衫，男人长身玉立，仙姿佚貌，一对星眼流波，注视着院中双眸含泪的女人。
　　萧索也在青城山。
　　“萧郎怎么会在这？”江雨潇冷声问他。
　　萧索飞身而下，没有回答江雨潇的问题，却递过去一块锦帕。
　　看着他俊美无俦的面庞、握着锦帕的纤长手指，江雨潇平复下心情，接过锦帕，转过身去。“多谢。”
　　“我找到了买主。”萧索没头没尾的说了句话。
　　江雨潇回过身来，恢复了往日冷静。“什么？”
　　“是闻道要我来帮你……帮你们的。”萧索依然如往日般沉着：“我本来是打算今日和你们一起上山，但是我发现了请我杀风夫人的那位神秘买主的踪迹。我一路追着她上山，到这个院子却不见了踪影。”
　　江雨潇问：“你在我之前到的这个院子？”
　　萧索不置可否。
　　“那人进了房间吗？今日客堂中只有我和闻道、青宁三人居住，方才听到阿阮的歌声，我和闻道都出去查探情况，闻道追阿阮而去，我回来后，青宁却不见了。”江雨潇心里着急，言语间已不似往日冷静。
　　萧索摇摇头，“应当没有进房间，对方好像是个女子，身法很快，她进入院子，大概在那个方向消失的。”他指着鸳鸯井附近的一排青松给江雨潇示意。
　　江雨潇瞧过去，从这个角度看，鸳鸯井刚好被青松遮掩。她太在意祝青宁的安危，被忧虑冲昏了头，渐渐恢复清明，思及白日她对上清宫的大致观察，灵光一闪，心底涌现一个猜测。
　　江雨潇飞身蹿上屋顶，雪白道袍在月下如一团雾，她在屋顶又大致勘察了一番上清宫中的神殿屋宇，然后落回了客堂院中。
　　“青城山乃是道门第五洞天，山中宫观起建皆有章法，同样的，上清宫中种种布局也是有意为之。”江雨潇对萧索说出自己的看法。“鸳鸯井，不如说是阴阳井更为恰当。上清宫中的布局正组成了一个九宫八卦阵，这两口井中一定藏有玄机。“
　　萧索赞赏道：“江姑娘博闻强记，不仅通晓庙堂江湖事，对术数竟也有涉猎。”
　　“略知一二罢了。”
　　这话倒不是谦虚。楼家是机关世家，机关巧术，奇门阵法，五行术数，代代传承又不断革新，世间无两。江雨潇的外婆作为环翠山庄前代庄主的胞姐，打小自然也是耳濡目染，对种种玄妙有所造诣。但是母亲江月清学得却不精，后来跟随父亲王叔文去了长安，这些事便都淡去了。
　　到了江雨潇这代，她也仅仅知道点皮毛而已。
　　不过，在环翠山庄时，楼云台其实猜出了她的身份，只是顺着江雨潇的意思骗了闻道。与楼云台相认后，他知道江雨潇想要去寻找阴鉴阳燧的秘密，楼云台以记载着自己半生所学的《云台小札》复制本相赠，希望江雨潇能够一切顺利。
　　半年来，江雨潇在西岭雪山上，除了练功、打坐，就是阅读《云台小札》。可惜她幼时没有根基，又无明师指点，对奇门术数也实在没有天赋，半年下来，学得依然浅薄，只能辨出阵法，对各种玄妙略知一点，不至于一头雾水而已。
　　眼下，无论观中阵法难易，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江雨潇去房中取了两只灯笼，然后走向鸳鸯井，借着烛光仔细观察井口附近的情形。
　　鸳鸯井附近是一处花圃，春日和暖，姹紫嫣红，草色青绿，春泥松软。
　　花圃侧边泥土中浅浅地留下了半只脚印，瞧起来像是女子绣鞋的式样。在两口井之间还躺着一小截青绿丝绦，江雨潇认得，这是祝青宁今日系在道袍腰带上的。
　　“青宁素日里最爱青绿颜色，便是穿着一身雪白道袍也要系个青色丝绦，或是绿色荷包。”江雨潇把半截丝绦给萧索看了看。“如果青宁是被人掳走了，那人一定是趁着我们离开客堂的时候，制住了青宁，然后从井中密道逃了出去。或者，对方带着青宁躲在观中某处，但是此时恐怕也已经离开了。”
　　“江姑娘是打算下井去探？”
　　江雨潇点点头，无论是谁掳走青宁，井中有玄机，却是一定的。
　　“青城山上宫观不少，薛涛既然选择上清宫作为其中一个落脚点，一定有她的理由。虽然我术数学的浅薄，还是可以试一试。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无所谓付出代价，我一定要找到青宁。”
　　江雨潇着急时秀眉微蹙，下决心时神情又倔强又坚定。
　　往日相见，她或戴着温文的假面具，或充满防备地冷言冷语。除了那夜在渝州城外的江水中见到了她的脆弱和痛苦外，今夜，萧索第一次瞧见她清醒时完全表露自己的情绪，却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另一个姑娘。
　　她谋算人心、执剑杀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为了旁人却又莽撞、冲动，豁得出一切；想要报仇却一心求死，心狠手辣却又怕连累旁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萧索深深地看着江雨潇，眼中情绪不明。
　　“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
　　江雨潇此刻没有心思想有的没的，也没心思去琢磨萧索内心所想，她口中念叨着九宫阵法的歌诀，在脑中回想上清宫的布局。
　　客堂坐落于上清宫的东北方向，鸳鸯井恰在院子东北角。
　　九宫阵图中鸳鸯井所在的位置刚好是生门所在。
　　按照一般的理解，此处定有门路。
　　但是鸳鸯井却有两口，江雨潇不敢贸然去试。
　　九宫八卦阵变幻万千，玄妙无比，若是布阵者无心伤人倒罢，若是布阵者有意生出一条死路困人伤人，如果在阵中走错一步，是相当凶险的。
　　鸳鸯井两口，皆在东北方的生门。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阴必有阳，既生亦必死，有生门自然有死门。
　　《云台小札》中记载，奇门遁甲有八门：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一般来讲，开门、休门、惊门为吉门，死门、惊门、伤门为凶门，杜门、景门为中平。
　　但是，介绍完八门，楼云台又在后面特别标注了一段歌诀：“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吉门相生有大利，凶门得生祸难避。吉门克宫吉不就，凶门克宫事更凶。”
　　所谓吉凶祸福又当顺应天时地利人和，不同的年份、月份、日子、时辰、地点等等因素，又会导致吉凶变换。所谓吉藏凶，凶藏吉，祸福相倚，大抵如此道理。
　　江雨潇望着眼前两口井，一时间不免两眼抹黑，没有头绪。
　　风儿吹拂，院中银杏树叶簌簌作响，江雨潇瞧瞧银杏树的位置，然后回过头看着鸳鸯井附近的花圃草地和碎石铺就的小径，想到了什么，又跳上了屋顶。
　　俯瞰着院中布局仔细琢磨了半天，江雨潇发现鸳鸯井和花圃、小径外环一圈赫然又是一个九宫八卦阵的设置，但是因为在角落里，又有树木遮挡，是以之前未曾看得出。在这个微缩版的九宫八卦阵中，两口井中左边的圆井在阵图最中央，居中位，非八门所在。右边的方井恰好在阵图正东方，是为伤门。
　　伤门属木，旺于春，尤其是卯月。
　　伤门虽为凶门，嫁娶、经商、出行易遭灾祸，但是宜捕捉盗贼、索债。
　　传闻中这两口井水出同源，泉流暗涌，互为深浅。
　　天地有道，四时之景不同，每个节气都有不同的气候，想来地底泉水也是如此不断变换。今日是三月初七，正是春季，卯月，如果井中有玄机，那一定就藏在右边的方井之中。
　　“如果井中当真有玄机，那定是在右边这口方井……”江雨潇这才发觉萧索目光灼灼地瞧着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萧郎，有什么问题吗？”
　　萧索收回目光，轻轻道：“右边方井，我们下去吧。”
　　“你也要下去？”江雨潇有些诧异，“我的奇门术数学得相当浅薄，不能保证一定对，而且此去前路未知……”
　　“我相信你。”萧索打断了江雨潇，他浅笑一下道：“生便生，死亦不惧。对吗？江姑娘。”
　　语毕，萧索跳下了方井中。
　　“萧郎！”江雨潇大惊失色。
　　谨慎起见，江雨潇还是去房中取了聂隐娘赠予她的天蚕丝制成的绳索，一端绑在井边大树上，一边系在腰间，深呼一口气，也跳下了方井之中。
　　万幸，这是一口枯井。
　　十一年前家变的噩梦，让她再也不通水性，井中水若深，她当真潜不下去。她手中还拿了一盏灯笼，虽然身上还有火折子，前路未知，省着点用比较好。江雨潇解开绳索，举起灯笼，萧索就静静立在她眼前，荧荧光烛，照出他的半面。乍然瞧去，竟有一丝阴沉，她晃了晃手腕，再瞧，他依然面容如玉。
　　“江姑娘所料不错，井底果然有密道。前方有一条极窄的通道，不知去往何方。”萧索接过江雨潇手中的灯笼，“我在前面探路，江姑娘小心脚下。”
　　“好。”江雨潇并未多言，静静跟在萧索后面往密道深处走去。
　　井水虽干涸，但井底污泥仍在，走动一会，雪白道袍下角已经溅了些许泥点。井中秘道，竟然颇长，江雨潇和萧索走了许久，七拐八绕的，不知拐了多少个弯，也不知密道究竟通往何处。
　　蜀山西南千万重，仙经最说青城峰。
　　蜀道千年，青城山巅，奇门法阵，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