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元和谜案》梦鲤

51、风流云散 青城三

　　青城三十六高峰，层峦拥翠，悬崖壁立，丹梯入云，实乃神仙都会之府。
　　自前山拾级而上，可直登青城第一峰老霄顶。江雨潇一行人来到孤峰半坡处却停下了脚步，未曾继续登顶。
　　原来在绝顶半坡处建有一座道观，正是始建于晋代的上清宫，乃是青城山中最高的一座宫观。从上清宫后沿着石阶而上一里左右，便可到达青城极顶，名曰老霄顶。登顶远望，峰峦如聚，岷江如带，宛如画卷，实在是俯瞰青城山全貌的好去处。
　　今日登青城山，不同于江雨潇和闻道的心事重重，吕炎和祝青宁倒是满面喜色，吕炎期待与道友相逢，祝青宁则满心欢喜地来游山玩水。
　　进得上清宫中，吕炎连忙和道童自报家门，今日倒是来得巧，吕炎忘年之交贾道长刚刚云游归来，此时就在观中。道童遣人去请贾道长，然后请吕炎一行人到静室休息去了。
　　“吕炎小友，去年苏州一别，已有半年不见了。”
　　贾道长还未曾进门，便听到他爽朗的声音传来。
　　祝青宁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声音这么耳熟？”
　　就在此时，贾道长推门而入，手中还捧着一只茶盘。
　　除吕炎外，江雨潇等三人见到贾道长的面容时都有些吃惊，她们竟然见过这位贾道长，就在去年。
　　“你……你不是去年在环翠山庄……”祝青宁瞧着贾道长，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话未说完，先笑弯了腰。
　　贾道长瞧着祝青宁的模样，一时有些疑惑。
　　“贫道见过这位小娘子吗？环翠山庄……莫非去年小娘子也参加了楼庄主的重阳夜宴？”他目光扫过祝青宁旁边的闻道，了然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闻郎君，这两位小娘子定是去年环翠山庄夜宴时迟到的那两位姑娘，今日穿着道袍，恕贫道眼拙了。”
　　原来青城山的贾道长就是去年在苏州，跟随江风明到环翠山庄的贾亦真。
　　江雨潇和闻道起身见礼，祝青宁也跟着他们行了礼，然后凑到江雨潇耳边讲悄悄话：“原来他还是个真道士，去年他作势起卦结果闹了笑话，我还以为是个江湖骗子呢。”
　　“这位娘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道法精妙，偶有失手，情有可原。你岂可因为贫道一时之失，就轻易断定贫道是个江湖骗子？”贾亦真把茶盘放在案几上抚着胡须笑道：“诸位，来尝尝贫道刚煮的茶。”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悄悄话自然也听到了耳中去。
　　“道长说得有理，行走江湖，不该如此武断，有了道长的前车之鉴，以后我便学到了。”祝青宁的悄悄话被贾亦真说破，既不恼也不羞，反而坦然地笑着总结经验，这倒令贾亦真另眼相看。
　　“这丫头有意思。”贾亦真给祝青宁先倒了杯茶，“来，第一杯请你品尝。”
　　“谢谢贾道长！”祝青宁喜笑颜开地接过了茶杯，她饮下一口却皱眉小声道：“好苦的茶，没有加香料……”
　　江雨潇轻咳一声，给吕炎使了个眼色。
　　吕炎连忙装作不经意地问：“贾兄，听闻薛涛薛练师常来青城山问道，不知你可曾见过她？”
　　“薛涛？她确实常来青城山修炼，不过我前些日子云游去了，许久未曾见她了，一会问问弟子近来可曾见过她。”
　　江雨潇借机发问：“请问贾道长，薛练师来青城山修炼是住在上清宫吗？”
　　“不一定，她有时上山来上清宫，有时就在山下建福宫，有时也会去西边的真武宫。”贾亦真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好像去后山更多些。”
　　“后山？”
　　江雨潇心下有些奇怪，青城山后山不似前山宫观庙宇分立，香火鼎盛，自然风光更盛。青城山后山，流泉飞瀑，悬崖峭壁，栈道逶迤，路陡难行。未曾听闻薛涛习过武，她来青城山若是仅为论道、修行，前山宫观已足够，为何偏偏去后山？
　　贾亦真又道：“薛练师这个人喜静，习惯独来独往，贫道确实不甚了解。”
　　“我们可以去瞧瞧薛练师在上清宫的居所吗？”江雨潇见贾亦真并不了解薛涛，也不欲多问。
　　贾亦真不置可否，叫道童带他们去客堂瞧，自己则与吕炎去丹房论道去了。
　　江雨潇一行人穿过前庭、中庭供奉神祇的殿宇，来到了东边客堂。客堂院落深处建有两口井，井口形状不同，一口为方，一口为圆，两井并立，据说两口水井，深度等长，水出同源，互为深浅，被称为鸳鸯井。走进院中，江雨潇瞧着鸳鸯井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童给他们安排了夜宿的房间时，江雨潇主动选择了薛涛来上清宫居住的那一间。道童虽然有些奇怪，却也没说什么，由她去了。
　　薛涛常居的静室中，案几床榻，陈设简单，墙壁上挂着一副《松下高僧图》，窗下桌案摆着一张瑶琴，朴素却又不俗。
　　“这幅画是薛练师的吗？”祝青宁瞧着《松下高僧图》发出疑问：“薛练师自己修行道法，又在这上清宫中，怎么会挂一副高僧图？佛道两家本就为青城山这块宝地争个不休，薛练师此举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江雨潇也凝眸细细观察这幅画。
　　“这是韦偃的画作。“闻道一边从腰间取下银皮囊壶，一边说出画卷来历。
　　“天下几人画古松，毕宏已老韦偃少。”江雨潇念了句杜甫的诗歌，“薛涛小筑中有一幅韦偃的《双骑图》和一幅毕宏的《松石图》，看来这幅也是薛涛挂上去的。”
　　“听说当年南康郡王韦皋很是喜欢松石画，想来这几幅画是薛涛在韦皋府中时，韦皋赠予她的。”闻道说出自己的猜测。
　　江雨潇点头称是：“多半如此。说起来，我在风如镜的闺房中也曾见过一幅毕宏的《松石图》，不知是否为薛涛所赠。无论如何，薛涛与风家一定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祝青宁摸摸肚子，对江雨潇撒娇道：“我的好姐姐，你们不饿吗？已经申时了，该吃晚饭了，中午在路上我都没吃饱。”
　　“说起来，是有些饿了，中午在路上没有吃好，晚餐好好吃一顿。”
　　江雨潇温柔一笑，拉着祝青宁，和闻道一块用晚膳去了。
　　什么谜题，什么隐机，什么恩怨，哪及填饱肚子重要？
　　近日春和景明，正是游山玩水的好时节，青城山游春者众，上清宫的香火更是鼎盛。白日里人来人往，香客、游人的喧闹声，伴随着观中道众的诵经声，在俗世红尘与洞天福地中，倒生出一番别样的和谐。
　　晚饭之后，哺食已过，不知不觉，日隐西山，月出东山。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不同于白日闹喧的人间胜景，夜晚的深山回归天地初开的静谧。
　　青城山巅，上清宫中，江雨潇和祝青宁并肩而卧，酣然入梦。
　　晚风拂过，院中树叶沙沙作响，伴随着山中鸟鸣蝉嘒，交织成了一曲雅乐。
　　可惜，山中精怪岂可甘心被鸟兽抢去风头？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凄厉哀婉的歌声在夜晚的深山中突兀地响起，惊破了人儿美梦。
　　江雨潇睡得浅，断断续续地歌声送入她的耳中，立时便醒了过来。她起身穿好衣服，拿起流光剑，正欲出门。
　　“江姐姐……”祝青宁也被歌声吵醒了。
　　“青宁，你别出来，先别睡了，小心。”江雨潇放了一把匕首在祝青宁手中，出去把房门关好后飞也似地奔出了院子。
　　江雨潇跳上屋顶，顺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奔去。穿过重重院落、殿宇，眼看就要出了上清宫时，她才停下了脚步。
　　“闻大哥！”她瞧见闻道正立在上清宫外不远处。
　　远处密林树梢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站立，不知是不是唱歌的人。
　　这歌声和去年在苏州金樽酒肆外的歌声如出一辙，会是阿阮吗？
　　“潇潇，我要去了结陈年旧事，不必管我，你要做什么便去罢，万事小心。”
　　闻道留下一句话，飞身而起，向着密林追去。
　　看来那人果真是阿阮，江雨潇好像松了一口气，闻道有他的爱债情孽，自己有自己的旧愁新恨，青城山之行，至此，要暂时分道扬镳了。
　　苏州城把闻道拉下水，江雨潇并无愧意悔意。彼时，他不过是个陌生的故人。但是与闻道推心相谈后，她还是希望母亲的养子，自己的义兄能好好活着。
　　因为，她自己也想好好活着。
　　可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好好活着。
　　不必把旧人卷进是非中，不必再把友人拖下水，她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前路未知，还是她一个人走得好。
　　江雨潇抬眼望向天空，云团不知何时笼起，遮掩了半轮弯月。
　　月见圆缺，人生离合，大抵相似。
　　不过是风流云散。
　　今夜，是个好机会，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不该再让吕炎为自己犯险，不该把青宁置于危险之中。
　　江雨潇决心一个人去寻找薛涛，等拿到阴鉴便赶赴西州，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千年隐秘。也许镜子本就是普通的镜子，千年传说根本是无稽之谈。但是无所谓，她只是需要一个前行的目标而已，有目标一天，就能好好活一天。如果在寻找的路途中遇险死去，那也再好不过了。
　　萧索说得对，她就是在求死。
　　夜风微凉，拂过面颊为何有些刺痛？是因为她的泪珠吗？
　　深山静夜，除了她自己，或许没有其他人知道。
　　江雨潇回到了客堂所在院落，贾道长给他们的地图还在房间里，她需要拿着地图去青城后山查探。拿走地图，等青宁睡着了，她再离开，江雨潇如是想着。但是，她回到房间门口，却没有进门，也没有开门。
　　房间里不对劲。
　　听到奇怪的歌声，观中被吵醒的人少不得起来查探，再不济也会把蜡烛点上。江雨潇方才出门走的急，没有点灯，但是青宁不可能一个人在黑暗里等着，一定会点灯的。为什么现在房间里一片黑暗？
　　从她离开到回来也不过才一盏茶的时间，青宁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吹灯睡觉。
　　江雨潇屏息，仔细听着房内的动静，房内好像没有人。
　　她连忙推开房门冲了进去，点起蜡烛，照亮屋内，果然空无一人。
　　青宁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