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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生亦何欢 寒夜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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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将尽,天已黎明。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江面,水光潋滟,映照出万里碧空如洗,又是一年的春阳,又是一天的晨曦,苍穹暖日、江河山林,亦如往昔,俗世人情却变换多回了。流光如奔霆,寒来暑往几度秋凉,今日已是元和十二年三月初四。
古刹钟声响起,从不远处的山中蔓延,肃穆悠扬,一下又一下,一重又一重,铿锵的晨钟席卷天地,好似欲飞向天上琼楼,又好似欲流向江底龙宫。古刹中远遁红尘的方外客们开始了新一天的早课,江岸边渔船旁的渔人也早已起来,正抖着手中的渔网趁着今日晴空去晾晒一番。不同于山间隐士一心求道,渔人们夙兴夜寐,为的只是一口饭、一口粥。
“怎么出来了?姜汤煮好了?”渔人察觉到有人从他的渔船里出来,头也不回地问道。
“煮着呢,娘子一会醒了正好喝。我刚才往里头瞧了一眼,郎君倒是不在。”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裙子上打了几块补丁,头发用一根木头削的木簪挽在脑后,正是渔人老于的妻子。
老于手上动作不停,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江滩,清晨的日光虽不耀目灼人,却灿烂和煦,照在江滩上舞剑的白衣剑客身上金光闪闪,沐浴在晨光中,他的剑光更加璀璨夺目,白衣金练,挥剑如虹。
“昨儿个我半夜醒来口渴,下来喝水听到外面有动静,出船一瞧,这位郎君浑身湿透,站在水里,怀里还抱着他家娘子,小娘子肩上还染着血,真是吓的我呦,差点没晕过去。”
“你那胆子能干啥?”
“呸!你少猪鼻子里插葱,在这装相!要是你肯定也吓得哆嗦!”于婶骂完又沉吟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水匪劫了哪家的姑娘,后来瞧他实在也不像个坏人……”
老于斜了于婶一眼,“你就是瞧人家小郎君长得俊。”
“人家本来就俊,还用我瞧?看他们都佩戴着剑,想来平日也是打打杀杀,这世道为了糊口实在不易。”于婶叹了口气,“不过这郎君对他家娘子真是不错,娘子许是受了寒,昨夜一直发热,郎君给她包扎完伤口,向我讨了姜片去熬汤,汤好了又一口一口的喂给娘子,然后就那么守在她身边。郎君这一夜估计也没睡好,这会还起来练功……身体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老于摇摇头道:“江湖人,半分大意都是性命之忧。江湖人有江湖人的难,渔人有与人的苦,谁可怜谁?谁哀叹谁呢?”
“啊哟,我得回去看着火!”
看着着急忙慌的于婶,老于嗔怪:“你呀,总是忙着这个忘了那个。”
老于晒好了网,去给两只鱼鹰喂了食,又去收起晒在滩涂上的鱼干,打算趁着早上拿到市集上去卖。他才拿起背篓,就见原本在江滩上舞剑的萧郎君回来了,他走路速度极快,不一会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于伯,真是不好意思,她昨夜一直发热昏迷,占了你们的床榻,累得你在船舱板上将就了一宿。”萧索的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不碍事,不碍事,你家娘子没事就好。”老于摆摆手,“我家娘子又熬了姜汤,等你家娘子醒来了再给她喝一碗吧。灶台上有山芋,若不嫌弃拿去垫垫肚子。”
“麻烦于伯一夜已然过意不去,岂敢嫌弃?”萧索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也不知是晨练后筋骨舒展还是怎么,素日里疏离的面容上,竟然噙着明显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是舒畅。
“天亮了,你们还是得进城去瞧瞧大夫,留下病根就不好了。”拿着背篓的于伯话说到一半就已经转身走去收鱼干了,萧索也进了船舱。
江雨潇一剑刺入陈弘志的左胸又把他踢下船后,在燃烧的烈火中无奈跳入水中,一时间过去的噩梦涌上心头,在水中失去了意识。后来她只觉得身体好冷,浑身的肌肉酸疼,溺死是这样的感觉吗?
恍惚间她好像见到了兄长,莫非她已经到了阴间?兄长是来接自己的吗?迷迷糊糊地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自己生病时阿娘一口一口给自己喂汤药,她嫌苦不肯喝,总是非要吃一颗甜蜜饯才行。可是这一次的药好像不苦,而是有点辣,她不愿意喝,阿娘依然温柔地哄着她。全家离开了长安城,阿爷现在很难过,她要做个乖孩子,要听话,不能嫌弃药苦药辣,就一口一口地忍着喝了下去。
她一会梦见小时候的事情,在长安,在渝州;一会又梦见聂隐娘带她第一次去杀人,那人的鲜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她连做了许久的噩梦;一会又梦见苏州的事情,李复言交给她阳燧时的决绝,谋划棋局时的担忧……
她想不通很多事情,为什么李复言如此信任自己,还和自己共同设计了一个死局,即使代价是李复言的生命。李复言说士为知己者死,阿爷的抱负也是他的抱负,一生心血俱成空,他不甘心,镜子中有什么秘密他也不知道,但是绝不让其他人夺去,包括皇帝,包括先皇!
这就是他们这群人从永贞年争斗到现在的理由?
这就是王家惨遭灭门,商船水手尽遭屠戮的理由吗?
江雨潇不明白,因为她的手上其实也沾满了鲜血。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她慢慢睁开眼睛,天亮了。
见到日光的一瞬间她立刻清醒了过来,猛地坐起身来,盯着面前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下的粗布中衣,默默地把被子向上拉了拉。
“你醒了。烧退了,但是受了风寒,我给你热了山芋,吃点东西,再喝完姜汤。”萧索递过手中的碗。
江雨潇茫然地接过汤碗,环顾陌生的环境喃喃道 :“我还活着。”
萧索把江雨潇身后的枕头立起来让她靠着。“你好像很失望你还活着。”
她靠在枕头上饮下一口姜汤,挤出一个笑容,“昨夜是你救了我,多谢。我们现在在渝州?”
“船起火时虽然还没靠岸,但是所在位置已经距离渝州不远了。我带着你乘竹筏划到岸边,你受了伤又受了寒,深更半夜无法进城,好在老于夫妇的渔船就在旁边,就在此借宿了。”萧索的双眸依然明亮如星,却不见往日寒意。
江雨潇埋首喝汤,被热气熏着了眼睛,腾出一只手皱着眉轻轻揉了揉。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急急问道:“秋娘呢?秋娘怎么样了?你见到她了吗?”
“她早就醒了,只是受制于陈弘志一直没有动,你把陈弘志打入水中,她水性极佳,见我救了你,就自行离去了。”
江雨潇松了一口气,“她没事就好。那她有说去哪吗?闻大哥一直在找她。如果她再遇上无妄楼的人……咳咳咳……”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索连忙接过汤碗放到一旁,拍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到底是无问斋的人,她既然敢自己进渝州城,自然有她的本事。担心她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你刺陈弘志的那一剑虽重,却不足致命,以他的本事掉入水中多半逃掉了。宫里的宦官出现在此,蜀中怕是要不得安宁。”
江雨潇拿起剩下半碗的姜汤,趁着还热一口气喝个精光。她很好奇萧索为何会出现在名义上属于风家的这艘客船上,但她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你在船上见到那个左手是银钩的人了吗?”
“唐钩?”
“唐钩?他是蜀中唐家人?如果是他,应该不会被陈弘志轻易杀死吧……”江雨潇捧着手中空碗思考着,她思考问题时头会不自觉地微微歪向一边。。
萧索把她手中的碗拿过去放在了旁边案几上。
“他在你们发现吴识尸体后就乘着客船下面拴着的小舟离开了。”
江雨潇瞄了一眼萧索,心中想着:“无妄楼,无问斋,大明宫,唐门,风府,萧索……”她皱着鼻子道:“昨夜这艘商船可真是热闹。”
萧索知她所想,看着她苍白面容上幽幽双瞳轻声道:“我上这艘船是为了寻找无问斋后人的下落,却是没想到诸葛知秋竟然就是让闻道从苏州追踪到成都府,一直寻找的乐云楼秋娘,也没想到救了你。”
“萧索也会救人。”鬼使神差地江雨潇抬眸直视着眼前的男人问他:“杀戮与救赎是不是原本就在一念之间?你杀人的时候心里头快乐吗?”
“杀人不能使我快乐,剑道才是我所追求的。可是若要让我的剑证明它的道,就要不败。若要不败,就要战斗,若要战斗,必分生死。从我学剑开始,就没有人教我不需要杀人的剑法,剑若出鞘,必饮鲜血。剑道无情,唯有如此,才能达到至纯之境。”他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女人缓缓答道。
“我每一次拔剑都很恐惧。我不愿杀人,更害怕杀人,可是如你所言,剑若出鞘,必分生死,只要在江湖上,在人世间,诸事未了,就必须战斗。师傅说我的心不静,放不下的事太多,我的剑也难难更上一层楼。”
萧索顿了一下才道:“你……你的剑,太仁慈了。”
“譬如陈弘志让我走的时候,我不该非要为许伯报仇,与他相争?”
“剑若出鞘,生死之间。但是有时候你可以选择不出鞘。譬如……如你而言,昨夜你一意孤行……我觉得你在求死。”
江雨潇哑然失笑。“我本是幸存之人,求生尚且不易,为何求死?”
“生不如死。”
萧索的声音更低更沉,传入江雨潇耳中令她笑得更厉害,也更凄切。
“咳咳咳……”江雨潇猝然咳了起来,捂着胸口望着这个说出她内心隐秘的男人,这个男人握剑的手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被窥见了心底隐秘,她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可是他说的没有错,她就是一心求死。
千古艰难惟一死。
她知道阴鉴阳燧的秘密,她还没有为家人报仇,她必须活着。可是她根本不想去报仇,也不想去与那些人争斗,然而她却不能不去做,就像当年聂隐娘教她杀人,她不想杀却不能不杀。
你不杀人,人就会来杀你。
人生尽是无可奈何,世事从来无常无解。
江雨潇感受到自己后背传来的温度,是这个男人掌心的温度。此时,她耳边又传来男人的声音:“还记得去年在苏州金樽酒肆,你我的赌局吗?”
时间真快,不知不觉,已是第二年的春天。时间又好像很慢,江雨潇回忆苏州种种,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无论如何,昨日种种,她岂会忘记?
面前女人回应他的是沉默,他却继续道:“那一局你输了,我们的赌注是为彼此做一件事,现在你还欠我一个心愿。”
江雨潇抬眸对上男人的星眸,无言地等待着他的下文。男人说破她内心隐秘,她升起一丝无名火,看着男人,她带着一丝挑衅,一丝防备,她以为男人要和她试剑,却绝对想不到男人会说那样一句话。
萧索凝眸看着女人,柔声道:“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