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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生死一线 ...

  •   静夜风起,烟水渺渺,天上穹庐,星疏月暗。
      不知何时云雾晕染,遮住了头顶残月,寒江孤船,夜色深沉,光线愈加暗淡。
      骤然间从下层货舱木梯口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把江雨潇先前被无头人吓到后好容易找回的七魄又惊得脱离了三魂。不过她这次反应更快,虽然感觉自己胸膛中的一颗心仿佛停止了跳动,仍然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出流光剑冲了过去。她才刚把剑尖指向枯手,却见一个人满是伤的人头从木梯口露了出来。
      “许伯?”这只手竟然是许伯!他还受了重伤!“出什么事了?”
      许伯看清面前的人,焦急地乱抓,口中含糊不清的说这些什么。江雨潇仔细辨别出许伯说的是“快——跑——”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先拉你出来。”江雨潇蹲下身子拉住许伯的手。她才刚一用力,只听许伯又是一声闷哼,身子向前一拱,头歪向一边,双瞳放大,已经气绝身亡。江雨潇没有动,不是因为许伯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是她刚刚听到了利器穿透人身体的微弱声响。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手中流光指向前方,“出来!我手中现在握着的是环翠山庄楼家的“火舞凤凰”,我相信你不会不知楼家机关的威力,你若不出来,我也不必冒险下去,只要点上火,把“凤凰”扔下去,你就会炸得粉身碎骨,正好给许伯陪葬!”江雨潇的声音透着狠厉与愤怒。
      平凡而善良的许伯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杀死了,他本是满心欢喜等着给女儿操办婚事,就因为他在这艘船上恰巧卷入了那些人的纷争,他就不得不死得如此不堪,如此凄惨吗?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就活该如此吗?
      人人都是毛皮骨血筋肉,小人物的生命在大人物的争斗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吗?江雨潇想起无辜被刑讯拷打后惨遭屠杀焚烧的母亲和兄长们,为了他们的私欲,就要那么多不相干的人陪葬?
      猝然间从木梯入口炸开一片烟雾,江雨潇倏地屏住呼吸,同时闭上了双眼。在黑暗中她的耳朵更灵敏,更容易一击必杀!她耳朵微颤,察觉到敌人出来,眨眼间足尖轻点,身子宛若一道光似的飞了出去,一招飞云掣电刺向了发出烟雾弹打算趁机偷袭的敌人。
      烟雾散开,江雨潇睁开双眼,流光剑已刺入敌人的右边胸膛。她把握的力道刚刚好,重伤对方使其不能战斗,又不会死的太快。天太黑了,月光弱的几乎不可见,但是依着那人的轮廓她也知道对方就是那位疑似宦官的青年男子。
      她拔出流光剑,冷冷地问:“为什么要杀许伯?”此刻她不只声音似寒霜,眼中的杀意更冷,有如极寒之地的坚冰。
      “嘶……”小宦官喘的很厉害,江雨潇这一剑虽没要他的命,但实在厉害得很。可是他口中依然不肯示弱,“杀了就杀了,哪里来的为什么,不过是个贱民罢了。除了他,下层的其他人,也被我杀了。那个叫什么来着,小猫儿,哭着求我不要杀他,他要救他妹妹,多可笑,我一刀就割断了他的喉咙。这位许伯倒是会反抗,有什么用,他越挣扎死得越惨,最后还不是被一刀穿透钉在了船板……啊……”
      小宦官的话还是那么令人讨厌,然而,他以后都不会再开口了。
      江雨潇一剑点穿了他的喉咙,就像他杀死小猫儿那样,不过流光剑如虹,江雨潇的剑法如电,血不会溅出来,只会留下一块小指盖大小的血痕。
      “他们是贱民,你又是什么?”江雨潇咬牙一字一顿道。
      “他啊,是伺候主子的一条狗,在贱民面前可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可是一遇到厉害角色就要认栽了。袁栽啊袁栽,瞧你这名字取得,下辈子要么保证自己拥有绝对实力,要么就学会逢人三分笑,也不至于如此。”
      一个雌雄难辨的尖细声音从通往客舱的楼梯传来,他好像在笑,但是笑得诡异,笑不如哭,比哭还难听。他站在木梯上,一只提着一盏灯,一只手上提着一个女子的背心。那女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被杀了。借着他手中灯火的光亮,江雨潇勉强看清那女子身穿的是石榴裙,是那个面熟的女人!
      “雪里红,血里红,一剑封喉,不见血染,唯有喉间血肉一甲红斑。传说中的刺客聂隐娘的绝技。你,是当年王家的漏网之鱼。对吗?”
      他的话说的很慢,比起江雨潇脚下尸体生前的频频恶语,听他说话简直如沐春风,可是江雨潇只觉遍体生寒。她刚才察觉到他已经站在木梯上,这才由着愤怒的情绪一剑杀了那个叫袁栽的小宦官,不然一定会留下活口问些东西出来再送他去给许伯陪葬。
      江雨潇冷冷地看着对方。“是吐突承璀派你们来的。不,是吐突承璀这条狗的主人派你们来的。”
      他阴恻恻地笑道:“你说如今的左监门将军、左神策军中尉,最得当今圣人欢心的我的师傅是条狗?”
      “是你自己说的。”江雨潇仍然立在原处没有动,可是她随时准备动。
      “我和成为你剑下亡魂的那小鬼不一样。你骂我尚且无所谓,何况是我师傅。比起这些虚名,实打实握在手里权力才是真的。我也不效忠于谁,我只为我自己。所以你放心,我不会想着捉你回去,向师傅,向那个人……”他手捏兰花,食指翘起指了指天,“向那个人邀功。何况捉了你也不是什么功劳,对于他来说早在十一年前你们家就和永贞这个年号一样消失了,早已没什么意义了。可是对于我来说,与其给自己树一个聂隐娘这样的敌人,不如卖她爱徒一个面子。”
      “两面三刀。”江雨潇心中暗骂,口中也是嘲讽道:“你消息倒是灵通。”
      他笑得更欢:“多谢王小娘子夸奖。”然后他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女子,唇边笑意更深,给人的感觉愈加阴森。“不甘心做贱民,不甘心做人人都可唾面的奴才,消息灵通的确非常重要,以后我的消息会更灵通。”
      “她是什么人?”
      “无问有解,有问无解。世事难穷,人生无定。因果何种?但问诸葛。”
      江雨潇心中有些诧异。“她是无问斋诸葛家的人?”
      “十一年前无问斋被毁,诸葛家只有她一人幸存。百年来武林中大小事都在诸葛家的脑子里,朝堂情报、宫闱秘事,甚至鬼神之秘,他们都有情报……”
      “无妄楼恰好是在十一年前开始做情报生意……”江雨潇的语气略带讥讽。
      “可怜她当年不过还是一个少女,家门惨祸,一朝跌落。近年来不知怎的竟流落风尘,成了苏州乐云楼的名伎。”
      “乐云楼!她叫什么名字?”
      “诸葛知秋,花名胡秋娘。”
      原来她是秋娘!
      难怪江雨潇会觉得她面熟,多年前她在诸葛家见过知秋。
      去年苏州事了,阿阮从乐云楼把秋娘带走,闻道担心阿阮对秋娘不利,辗转之下追到了成都府,这才有了浣花溪的巧遇。江雨潇这回倒是无心插柳,阴差阳错间竟然找到了秋娘的下落。风家的神秘人引自己来合江亭也是为了秋娘吗?秋娘是无问斋诸葛家的人,无妄楼捉她一定是需要她做什么事。依着眼下宫里这群人的做事风格,带她出航的那两个女子阿萝和阿蓉恐怕凶多吉少了。
      “无妄楼在苏州杀了土突将军手底下培养的花鸟虫鱼之三,又骗走了剩下那一个,今儿个在蜀中我杀她们两个檀字辈的杀手还没回本呢。”那人漫不经心地说着,杀人就好像是在集市买菜那么稀松平常。
      “无论是无妄楼还是你们,人命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一桩交易。每一桩交易后都要大清洗,所以这艘船上的人必死无疑,也包括无辜的人。”
      “你和你父亲真是一样的天真。袁栽方才的话虽然不中听,但的确就是答案。我们从来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他摇了摇头,“无辜?这世道谁不无辜?”
      “你们。”
      他露出玩味的表情,“哦?”
      “你叫什么名字?”江雨潇问他。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江雨潇突然问这个问题。
      “陈弘志,将来一定会手握重权的人。”
      江雨潇轻扬下巴看着陈弘志笑道:“我记住了。”她猛地飞身而起,长剑刺向陈弘志。“你想要放我走,我却不想要让你走!”
      太快了,她仿佛与手中流光一齐幻化成一道光,风逐飞星式第一式流星赶月与剑招交映,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当看到一身如雾白袍凌空时,她的剑已经刺向敌人的胸膛。
      陈弘志没有躲闪,即使自己躲开了这一剑也会受伤,他并没有动。但是江雨潇手中流光也并没有刺下去,她原本使出了十分的力度,转瞬间全部收了回来。江雨潇借着木梯的栏杆打了个回旋,落在了一层地面上,猝不及防地收势震得她虎口发麻。
      陈弘志知道聂隐娘的威名,刚才也见到了江雨潇出手,自然也知她的厉害。他的功夫不低,以命相搏虽不如江雨潇,但他也未必会被制住,不然吐突承崔不会派他来成都执行任务,不然他也无法一人杀死檀萝和檀蓉两个无妄楼杀手。但他这个人做事情,永远算计着风险最小回报最大的路去走,虽然他可以与江雨潇战斗,但是他现在手边有个绝佳的盾牌,何必要去拼命呢?他本就不想与对方为敌,也不想去打一场没有任何好处的生死之战。
      所以秋娘被挡在他的身前,他知道江雨潇肯为了一个陌生人报仇雪恨,自然也不会随意杀害无辜。
      陈弘志笑得令人恶心。“有时候还真是不得不感慨这‘无辜’的确好用。”
      “无耻!”江雨潇左手捂着右手虎口咬牙恨道。
      “你可以选择不停手,一剑刺穿秋娘,不就能把我杀了替船上那群人报仇?你的剑难道不能同时穿透两个人的胸膛吗?”陈弘志说话间悄悄地从怀中拿出火石,点上了脚下的一根引线。天太黑了,加上秋娘的遮挡,江雨潇并没看到。
      陈弘志点燃引线后抱着秋娘纵身越至甲板边。
      “放下秋娘!”江雨潇见他要逃,连忙喝道。刚才精神不集中,此时忽然觉察到什么声音沙沙作响。“你在船上做了什么手脚?”
      “杀了人之后当然是毁尸灭迹啊!这船上最多的就是酒,把酒倒在船舱里,只需要一点点火星……”
      “砰”的一声从身后传来,江雨潇脸色大变,她没有回头而是再次飞身而起,长剑向陈弘志刺去。
      陈弘志不慌不忙把秋娘挡在身前,“徒劳无功的事何必再试……”
      可惜这一次他算错了,江雨潇长剑刺过来的时候用的仍是那招飞云掣电没错,但是她在快要刺向秋娘时,乍然间改变方向借着秋娘肩膀轻轻一点,以风卷残云之势从陈弘志的头顶由上而下袭来,剑气未断,陈弘志笼罩在流光剑阵中。
      陈弘志果然不是吃素的,他明知躲不过去,电光火石间竟推开秋娘,自己张开双臂打斜向后仰倒,江雨潇的剑没有刺进他的头颅,而是刺入了他的左胸,他以为自己审时度势从不出错,可是他还是走上了袁栽的老路。
      “你……呃……”他状似不可置信的指着江雨潇,突然从他的袖中飞出一只短箭打向江雨潇的面门。
      江雨潇侧身回旋,但是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陈弘志力道又强,寻常人根本躲不过,所幸江雨潇身法非常,迅疾避开,但是暗箭还是伤到了她的左肩,她拔剑的同时一脚踢在陈弘志胸口,陈弘志身受剑伤重心不稳,一下子竟然从甲板边跌了下去。
      船舱下层爆炸后火势蔓延开来,空气中的烧焦味愈发的重,江雨潇虽然中了暗箭,索性箭上无毒,伤口也不深,可是她此刻竟然万念俱灰。火光冲天中温度骤升,打斗之后她的额角渗出汗珠。火焰灼人,她已经被烟熏得流下了眼泪,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她抱起秋娘跳下了江水中。
      之所以在察觉到陈弘志放火时立刻出手攻击,因为她有一个致命弱点。
      她怕火!更不通水性!
      “阿娘……阿兄……阿娘……阿兄……不要杀他们……”
      她不受控制的在江水中挣扎,越挣扎呛的水越多,越挣扎她越绝望。隐约间,她好像瞧见船上火势越来越大,像极了十一年前王家那场大火。她躲在水缸中,水漫过全身,偶尔露头呼吸却恐惧地不能自已,她不知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母亲把她放入水缸,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来。方寸的夜空,被火光照亮,她隐约猜到家中变故,却瘫在水缸中。
      若非师傅后来及时赶到,她可能就这样昏死在水缸中,没有被烧死,却也会被淹死。从此以后,曾经擅长凫水的她,再也无法下水了。
      春夜的江水如此寒凉,似坚冰刺在身上,她终于要和家人们永远在一起了吗?再也不用想着怎么报仇,不用去算计不用去博弈,她永远都是王家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阿兄?你是澈,还是潋?阿娘呢?你们要带我走吗?”
      是她快要死了吗?
      恍惚间,她看见月初的弯月不断膨胀,一轮圆月在夜空舒展开来。水汽弥漫中,一个银白身影踏月而来,但见他足尖轻点,在水面好似谪仙。
      是她的兄长吗?
      只是不知是二位兄长中的哪一位,哪一位都好,只要是他们。
      身着轻软银袍的男人,跃入水中,把江雨潇捞起。
      大哥王澈最喜欢穿着白袍,是他吗?
      男人一只手抓着竹筏,另一只手把江雨潇圈在怀中,迷迷糊糊间,江雨潇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会消失。
      “睡吧,睡醒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也许是潋?
      江雨潇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安心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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