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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血色寒江 夜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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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雾转浓。雾失楼台[ 引自宋代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月迷津渡。
江面上水雾蒸腾,水雾中客船踽踽,客船中依旧潮湿气闷,船中的人也笼罩在迷雾之中。
这艘从成都府经渝州东行江陵的客船老大吴识被割去了头颅,残忍杀死在他最熟悉不过的客船内。被江雨潇尖叫声引出来的其他船客听到船上死了人,死的还是船老大后,表现的都很震惊。不过,江雨潇可以在过道中演一出可怜巴巴道姑惊魂记,他们也未尝不会演戏。
人随即赶去厨房查探尸体,那个红唇齿白的青年男子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去,而是先回了客舱,他开门关门时江雨潇看见房内还有一个人。而绛衣女子的同伴主动出来询问了外面吵嚷的原因,她称呼绛衣女子为阿萝,绛衣女子称她为阿蓉,她们两人长得很像,也许是姐妹。这是江雨潇演这出惊魂记所得到的全部线索。可惜,她还是没有想起榴裙女子是谁。
木船上层的内舱分为两层,平地的第一层便是厨房和盥洗间的所在,第二层才是给船客准备的上等客舱。他们来到厨房,除了小猫儿刚才进来时点上的一根蜡烛因开门灌进来的夜风而在烛台中摇曳,房中暗的可怕。江雨潇和银钩人不约而同地各自取出怀中火折子点上,然后许伯才将凭着记忆摸索到的几根蜡烛点在房内各处,厨房才亮了起来,没有那么诡异。
他们走到灶台前,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看到灶台中的尸体众人仍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尸体的上首正对着众人,可惜他的首级已经不在脖颈上了。尸体的脖颈处满是血污,走得近了嗅到腥臭的血腥味,混杂着厨房中的油污味实在令人作呕,江雨潇拿出手帕捂住了鼻子,异味钻进鼻腔后她感觉胃里已经开始翻腾。不经意间瞟到旁边的阿萝和后来到的青年男子都拿手帕捂住了口鼻,而且他们的帕子看起来用料都很是不错。
“吴老大……是谁对你下此毒手……”许伯面露悲恸,“小猫儿,赶紧把老大搬出来,不能让他死后还被如此对待。”小猫儿流着泪上前搭手,银钩人也帮助他们一起把吴识的尸体搬了出来。
吴识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甲板上,许伯本想把他安置在下层船舱,但尸体血腥味太重,下层本就密不透风,实在不宜放在那里,而且快要到渝州了,到时候再行安置。何况,他的头颅还不知道踪影,许伯请江雨潇又叙述了一遍她看到无头尸体的场景,然后让水手们在船舱中细细地查找,务必要找到吴识的头颅。
“吴老大死得如此凄惨,若是还不能得个全尸岂非永不瞑目?”许伯如是言道。他还让水手们找了一口没有装货物的木箱子来先充作棺材,不过吴识并没有被放入“棺材”。
“他的胳臂断了。”银钩人把吴识的尸体搬到甲板后说道。
江雨潇脑中闪过一个猜想。“贫道略懂医术,这位苦主死的不明不白,船靠岸还得等许久,不如贫道为苦主验尸。若是凶手在船上,大家也多一份小心。”
众人不置可否,江雨潇走过去从靴中拿出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尸体的衣服,见到尸体胳膊的情形后,她双唇紧抿,眼瞳愈发幽深。
尸体的两条胳臂果然都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三截。
断骨三叠手!
这里为什么会出现断骨三叠手?这个船老大究竟是什么人?
“断骨三叠手。”银钩人虽然探询地看着江雨潇,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不知道他的双腿是否也整齐地断为三截?”江雨潇没有回答银钩人,而是把手中的匕首向下划。
江雨潇手中匕首刃尖才刚触到布料,却被人喝止道:“住手!”那个给人一种怪异感的青年男子盯着江雨潇面带讥讽,“我说炼师啊,你一个姑娘家怎的好意思去划开人家男人的裤子?”
“贫道……”江雨潇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明知他有心找茬,但他所言又非毫无道理,一时自己竟然语塞。不过尸体的胳膊被断骨三叠手所伤是千真万确,看不看双腿倒也无妨,但是这青年的反应着实奇怪。
“炼师女儿家不方便,某是男子自然没什么不便。二位娘子退后,让某来好好检查一番,也好早日抓住凶手。这凶手如此残忍,若还在船上岂不是非常危险。”银钩人不等那青年答话,径自蹲下身去用左手的银钩划开了吴识的裤子。
江雨潇和阿萝背过身去,不过片刻,听到小猫儿一声惊呼:“怎么会这样!”
还不待她们回身,银钩人抢先道:“二位娘子先莫回头。”然后就只听到人的抽气声,也不知道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尸体上另有什么玄机。等了半晌,才听银钩人的声音响起:“二位娘子转过身来吧。”
回过身去,只见许伯和小猫儿又是一脸的不可置信,那位奇怪的青年面色阴沉不知道是何故。银钩人眉心微蹙,见江雨潇她们转过身来便开口道:“尸体的腿上没有遭受过断骨三叠手。但是……他……”银钩人话语间有些吞吐。
“吴老大他不是男人!”小猫儿此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极度混乱的情况下只想着多几个人知道,才明白自己不是眼花。
“船老大是个女人扮的?”江雨潇闻言也不禁瞪大了眼睛。“还是说这具尸体其实是个女人的尸体,不是船老大。”
“尸体穿着船老大的衣服,身形都符合,背后也有船老大的刺青,绝不会错。他也不是女人,他……”
“他生前受过腐刑。”银钩人怕小猫儿说出什么令两位姑娘尴尬的话,打断他后自己抢险委婉地讲了出来。
吴识是宦官!
听得银钩人的话,江雨潇的背后寒毛直竖,握着匕首的手心渗出了点点冷汗。虽然他受过腐刑,可未必就是宫里派出来的,但是看着面前的那位青年唇红齿白的面容,光洁如玉的下巴,还有刻意压低处理过的声音,往事历历在目,她知道这一切的事情之间都是有联系的。
她最恐惧的噩梦就是十一年前那群人在她的家里杀死了母亲,兄长,然后一把火把一切烧个干净,王家就这样随之化成了灰烬!而那群人的带头人,除了腰上佩戴的刀柄嵌着龙凤环的那把刀昭示着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白面、尖细的声音,还有怪异的身形,他的宦官身份更是昭然若揭!
后来聂隐娘告诉她那个领头人是吐突承璀,是唐天子身边最受宠信的一条狗。虽然他在后来也因错被贬,但在元和九年已经又重新回到大明宫,仍然是备受恩宠。这艘船的船老大是宫里头派出的人,船客也可能是宦官,其中究竟有什么秘密?小小一艘商船,竟然藏龙卧虎,难怪风家神秘人要把自己引到这里。
眼下来看,成都府的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她自己一个人万万不可卷入无妄楼与皇帝的争斗中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才是最妥当的。
验完尸,把吴识的尸体放进木箱子中在甲板上安置好,各怀鬼胎的众人自行回了自己的客舱。那个疑似宦官的青年走得最快,吴识的身份被众人知晓,他原本带着几分讥笑的面容变得无比阴沉,恐怕他只是个小喽啰,若宫里果真派人来此行事,客舱里的另一个人才是主事人,只盼着不是吐突承璀,否则……
“许伯,这艘船运送的货物是哪家商铺的?”江雨潇故意磨蹭了很久,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假装不经意的问许伯。
“我们这船和货都是风记商铺和锦江帮合作的贸易,锦江帮给风家运货,顺便做点行人的生意。”
“原来是风家和锦江帮合作的,这风家生意做的可真不小。”
“是啊,当年南康郡王还在的时候,风家家主很是受他关照。那个时候风家才是如日中天,不过南康郡王死后,风家就没以前那么兴盛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都不是我这水手可操心的。”许伯自嘲地笑了笑,“娘子,你是自己一个人出行?去渝州还是江陵啊?”
“江陵。”
“那还好,到渝州正是半夜,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我看见你就想起我女儿,她跟你差不多大,马上就要嫁人了。”许伯说起自己的女儿,脸上原本因吴识的死染上的阴云都散了不少。
“多谢提醒,我会小心的。”被陌生人的善意温暖的江雨潇笑得更柔。“祝您的女儿新婚快乐,比翼连枝,福厚绵泽。”
走上楼梯进入船舱之前,江雨潇不禁向桅杆望了一眼,眼下除了星月云雾,高处已是空空如也,不知原本在那孤独饮酒的人去了何处……她轻叹一声进了船舱,此刻船上危机重重,孤帆远影且随他东流而去罢。
回到客舱和衣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此行虽未找到风如镜,却有意外收获。宫里的人来此,也是为了阴鉴吗?她斜倚在窗边看着灰绰绰的夜空想了许多事情,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渐渐涌来。就在她的头垂下去打瞌睡的一瞬间,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吴识的背上有刺青!
方才听小猫儿提到的时候并没在意,但是莫名一个猜测闪进脑中,她立刻拿起流光剑出了客舱,打算去甲板再检查一下吴识的尸体。
夜越来越深,雾越来越浓,风越来越冷。
安置吴识的木箱孤零零地躺在甲板上,人死如灯灭,枉你昔日经历多少血雨腥风,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和恩仇,死后不过化作一抔黄土,长眠地下忍受着无尽的孤冷。说到底,人终究只是白骨血肉,生死荣辱、杀伐争端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雨潇打开木箱,浓重的血臭味让她胃里一阵恶心,却也让她更清醒。小心翼翼地把吴识侧翻过来,用匕首划开了他的后背,果不其然,吴识的背上纹着一个天雷刺青。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那么吴识就是宫里派到无妄楼的细作,在成都出现那两个疑似宦官的人,多半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也许是阴鉴,也许是因为阿阮也在成都府,而在苏州被自己掉包的假阳燧就在阿阮的手中,他们并不知匣中物是假,所以双方有此博弈。可惜,吴识潜伏在无妄楼中已经达到可以刺青的位置,还是被发现了,所以被清理了。
江雨潇才把吴识的尸体复原,盖上木箱的盖子。忽然,一声闷哼响起,是从通往货舱的木梯口处传来的,顺着声音看过去,江雨潇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木梯口里竟然伸出来一只枯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