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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孤帆远影   满空星 ...

  •   满空星河光破碎。
      无边夜色早已笼罩了大地,新月如钩,夜色深沉。
      深更风起寒浪涌。
      入夜后水天之间静谧无声,江水奔腾,浩浩汤汤。
      无边无际的水面上一艘孤船在水雾弥漫中缓缓前行,沿途卷起浪花朵朵。
      三月天气,乍暖还寒,夜风微凉。
      高高的桅杆上立着一个白袍男子,他右手握剑,左手拿着一只酒壶,在朦胧的月光中独自饮酒。晚风掠起他的衣角,月色拂过他俊逸的面庞笼罩在他的周身,白色的衣料泛起淡淡华光。
      江水辽阔,星汉灿烂,孤帆孤影,潇洒落寞,天地间好像唯他一人。是不是剑客都是孤独的?是不是剑客都是寂寞的?如果不是,这样凄清的月夜,他为何独立寒宵,无言饮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那么对于剑客来说又当如何?对于这个男人来说来说,酒与剑是不是他的全部?
      没有人知道。
      茫茫江面上独行的夜船好似挣扎在天地间的一只蜉蝣般渺小,然举世如蜉蝣,踟蹰生死间,蜉蝣命短,朝生暮死,若一生尽欢,死又何惧?渺若蜉蝣亦有自己的喜悲欢愁。击水争流的孤船,与四野的山川江流相较虽微不足道,在浩浩江水中也独得一番小天地。
      夜色渐浓,水雾氤氲中月色微茫,临窗向外看去,天如墨,水濛濛,灰绰绰的什么都看不真切,江雨潇无奈起身离开了窗边。还算幸运,她上船时,上层的舱房就剩下这一间了,不然就只得和水手们挤在下层货舱将就一晚了,且不说各种不妥,她想要到上层打探消息也实在不便。那三名女子多半不会住在下层货舱的。
      上层客船内一条狭长的过道上五间舱房相对而建,江雨潇这间在最里头的右手边,她上船最晚,其余四间的船客早已入舱闭门。此时船行了估摸有一个多时辰,已经二更天了,船客多半睡下了。这艘船先在渝州靠岸,然后才下江陵,也不知那三个女人此行去往何处,她现在只能默默等待,等船到了渝州再伺机而动。
      江雨潇的房间虽有窗子,可今夜云雾交织,弯月翩跹,照在窗台前的蟾光虽胜过萤火,在黑暗中也是徒劳。她平日冷静自持,其实心底很是惧怕黑暗,一个人在幽闭的小空间内,往日噩梦难免涌上心头,浮在脑海,让她不禁抱臂瑟缩。
      上船后一进客舱内就点燃了烛台中的蜡烛,刚刚她坐在窗前,便把蜡烛摆在了窗台上。忽然,外面似乎一阵风吹过,半掩的窗子被吹得大开,蜡烛也熄灭了,舱内一片漆黑,冷不防的黑暗让江雨潇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索着拿起放在枕边的流光剑。
      她的眼睛还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却听得门外“啪嗒——啪嗒——”,一阵脚步声突然在过道中响起,不紧不慢,还很有节奏感。她仔细聆听,隐约听见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又好像还有人的闷哼声。脚步声响了半晌突然停止,外面又是一片寂静,她心下觉得很奇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走到客舱的门边把耳朵贴在房门上细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啪嗒——啪嗒——”
      脚步声又响起了,只是比方才慢了许多。是谁夜晚在客舱过道走动?脑中思绪纷纷,转瞬间已做了决定,她把还没来得及点起的火折子放入怀中,握剑的右手拇指抵住剑柄,左手轻轻地、慢慢地将房门打开了一丝缝隙。开门的一刹那,脚步声又消失了。此时门外阒然无声,静得可怕,好像刚才的怪声只是江雨潇的幻觉。
      过道外面没有点灯,一片乌漆麻黑,不远处的拐角处仿若是一个吃人的黑洞,走过去就会被拽进去永不超生。侧耳听了半晌,江雨潇没有觉察到人的呼吸,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响动,她久居山林与自然为伴,又得聂隐娘真传,倾听万物的耳力已不逊于一流高手,索性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逼仄幽暗的过道中,这会她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虽然脚下仍然一片漆黑,不过客舱入口处通着甲板,若有若无的光反射进来,勉强可以在半明半暗中辨认出过道中的情形,没瞧见半个人影。可是刚才的声音不会有假,一定有人来了客舱,而不是客舱内的人出去,这木船不隔音,舱门开关时吱呀有声,自从她登船便未闻隔壁有开门声。在她思索的瞬间,前方通向甲板的拐角黑影闪烁,她猛然抬头,有一个人站立在黑暗深处!
      “是谁?”气氛着实诡异,江雨潇不免有几分害怕。
      静默,依然是静默。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其他客舱内的声音她也听不到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人影。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沉默无声的可怖黑暗,让她透不过气来,手已经颤抖,呼吸变得急促,急忙取出火折子点上,好像用了她平生最快的速度。
      火光轻摇,眼前的光明驱散了黑暗,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接下来看到的一幕令人恨不得自己此时是个瞎子,也绝不愿意看清眼前诡异骇人的景象。虽然脚下仍然一片漆黑,但借着手中的火光已足够照亮前方的不明黑影。照亮前方的一瞬间,江雨潇只觉三魂丢了七魄,眼前立着的确是个人,那是一个人的背影,一个和船上水手打扮无异的人。
      可惜这人没有了头。
      尸体并不可怕,站立的无头尸体也不可怕,但是当这具失却头颅的尸体缓缓挪动它僵死的躯体时,任是谁也会惊骇不已!
      江雨潇感觉体内的血液停止了流动,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握剑的手仿佛也没有了力气。噩梦远远没有结束,背对着她的无头尸体突然转过身来,尸体的手上捧着的赫然是一颗人头,一颗头发散乱满面血污的人头。
      难道一具被砍下头颅的尸体还可以复活?
      难道一具无首尸体还可以捧着自己的头走动?
      没有人能够回答。因为,它已将捧着自己头的手举了起来。
      在江雨潇目瞪口呆地注视下,猝然间,它把手中的人头朝着江雨潇扔了过来,黑血浸染的头颅向着江雨潇的面门砸去!
      头颅飞到面前的一刻,原本被吓得呆住的江雨潇竟然瞬时旋身而起,眨眼间,竟已在斜后方站定,这颗人头恰好滚落在了她的脚边。
      江雨潇身法奇快,似流星,似飞电,没有人可以看清她是怎么移动的,没有人可以看清她是怎么变幻身形的,她身上的雪白道袍衬得她似一团雾,一阵风,一缕烟。
      如今轻身功夫达到这等速度的人绝不超过十个。这招正是风逐飞星式的第三式——流风回雪,风逐飞星式乃是聂隐娘的绝学,更是江雨潇和猿猱、飞鸟在千峰万仞中,在断崖峭壁上经年累月练出来的。她年纪轻,内功根基不够,绝妙的轻功本是关键时刻保命的绝技,眼下却因为惊吓过度在一颗人头面前使了出来。
      当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不那么害怕了。
      江雨潇回过神来看向那具无头尸体,无尽的黑暗中哪还能见到半个鬼影子?
      尸体竟然在她闪身避开的一瞬间消失了!
      若非地上的人头斑斑血污,无比狰狞,她真的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管是人是鬼,总不会凭空消失的,冷静下来后,她心中的恐惧已经散了大半。看着尸体消失的黑暗深处,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拐出上层舱房出船舱上了甲板。
      船舱内又闷又潮,冷不防置身于四面透风的甲板上,只觉冷风飕飕,寒意袭人,江雨潇不禁裹紧了衣领,但又觉得呼吸无比畅快。
      夜风凉如水,水面月微茫。
      江雨潇在甲板上四处寻觅了一圈,没有见到死人,也没有见到无头鬼,只有一个活生生的白衣剑客靠在桅杆上俯仰天地,孤独饮酒。
      “萧索?他为何会在这艘船上?”江雨潇凝望着高处的孤影心中疑惑,开口却问道:“除了我之外,萧郎可曾见到有其他‘人’从客舱来到甲板上?”
      萧索手中的长剑在月光照耀下银光皎皎,如同剑主人那双似寒星般的明亮双眸。他放下手中的酒壶,低下头看着江雨潇幽深的眼睛。
      “不曾。”
      低沉醇厚的嗓音,平淡无比的语气,就像他手中的剑,出剑时天地为之失色,收鞘后不过是一把铁器,孤独地躺在剑鞘中等待着下一次的杀戮。
      “那……你可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没有。”
      “从刚才到现在甲板上只有你一个人?”
      “除了你我没有觉察到其他人。”萧索抬手径自又饮下几口酒,他好像有一丝醉意,眼神有点涣散,看着江雨潇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夜更黑了,风更大了。
      男人的白袍卷起一角盖住了长剑剑柄,女人腰间缠绕的又轻又软的雪白丝绫随风飞舞,恍惚间,男人周身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女人在月色溶溶中却更似烟雾般缥缈。
      “我刚才在客舱内见到了一具无头尸体……”江雨潇的目光还没有收回,她说话的声音不响,她知道他一定能听见。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转身回了船舱,徒留半空中独立寒风的孤影。
      在上层客舱通往甲板的拐角处,虽然没有其他的路,但却有一个视觉盲区,黑暗之中高度紧张之下竟被她忽略了。刚才那尸体莫非便藏在这里?她不知道。因为回到客舱内,她发现,原本被无头尸体扔在过道的那颗可怖人头也莫名其妙消失了。无头尸体和它的头颅不过片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耶假耶?实耶虚耶?
      江雨潇不知道。
      她只知道寒宵孤冷,晚风灌入领口的丝丝凉意仍未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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