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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合江码头 江水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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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泱泱,浪花翻卷,滔滔汨汨的水流仿佛自远古而来,与天地同寿,在日复一日的潮起潮落中见证着春去秋来,生死循环。令人类恐惧又麻木的时间如指缝流沙,飞快滑落,摸不着,握不住。对于滚滚不竭的江水而言,人世间的喧闹与寂静是它千万年冷眼旁观的孤独,也许有一丝羡慕,有一丝无奈,有一丝哀伤。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高山水流不竭,天边云散还聚,唯独人间过客匆匆。
除夕过后是上元,上元灯会后春风上巳,城中总是人声吵嚷,笙歌聒耳,管你什么旧日恩仇,往日情孽,都及不上金玉其外的歌舞升平。
解玉溪自成都城西北方打斜流向东南,由大西门而进,经大东门而出,沿途经过散花楼、大慈圣寺,流入郫江,也是南康郡王韦皋的政绩之一。而今斯人已逝,水流犹在,商舟渔艇,错落游衍[ 引自宋代吕大防《合江亭记》]。
西来酒肆位于散花楼附近,临溪而建,实在是游玩后大快朵颐的好去处。
今日上巳节,游人熙攘,此刻日至于悲谷,已是申时,晚饭时分,西来酒肆宾客盈门,好不红火。
不同于一层二层大堂的宾客喧闹,酒肆三楼雅间相对安静的多。
一个带着帏帽的红裙女子走上楼梯,穿过一间一间的雅间,来到最里边的雅间。不同于楼下开放式食案的敞开,三层雅间各自是独立的私密空间,每个雅间的木门内外都挂着帏幔,每个帷幔都绣着不同的图样。女子驻足的那间雅间门外帷幔绣着簇簇赤芍,与女子身上红裙相映,艳烈无比。
女子在门外立着,既没有开门,也没有叩门。
“进来,阿阮。”
屋内传来一个听起来很怪异的声音,阿阮不假思索,推门而入,屋内光线很暗,隐约可见食案前坐着一个带着铜面具的人。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属下拜见主人。”阿阮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起来。”面具人指了指自己下首,“来尝尝西来酒肆的驼峰炙。”
阿阮摘下帏帽,依言坐在面具人下首,却没有动筷子。
“主人,风如镜死了。”
面具人给阿阮斟了杯酒,“我知道。”
阿阮继续道:“属下已经传消息给檀英,她会继续在风府查探镜子的下落。但是薛涛还没有消息。”
“闻道在成都府。”
阿阮拿着酒杯的手一顿,面色却未变一分。“属下还不知此事,今晚檀蓉和檀萝会乘吴识的船带秋娘离开成都,是否需要属下处理掉不相干的人。”
“你不用紧张,我不会要你去杀他的,十年前你杀不了,现在也杀不了。”面具人双眸扫过绣着赤芍的帏幔感叹:“你怎么偏喜欢这芍药花呢?‘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你可知芍药的另一个名字?”
“将离。”阿阮不假思索。
“将离,将离,你和他注定没有结果。”面具人又道:“你也不必理会闻道他们,我自有打算。”
“是。”阿阮面无表情,垂眸以示恭敬。“那薛涛……”
“去青城山继续打探,她一定还在青城山,当年玉娘要么把镜子给了风家,要么给了薛涛。”面具人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玉娘还算你半个养母,对吗?”
“属下幼时曾得玉娘照顾。”
“可惜,可惜,玉娘背叛了我们,只能走向毁灭。”面具人隐去面容,藏住本声,敛去情绪,听不出喜怒。
阿阮有一丝颤抖。
“你在害怕?我本还想和你说另外一件事的……”面具人好像突然瞧见阿阮手中仍满杯的酒,“阿阮,酒怎么没喝?”
阿阮抬手把酒杯送至口边,一饮而尽。
“苏州你拿到的阳燧是假的。”面具人一语惊雷。
一时间,阿阮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惶恐地起身跪在面具人面前。
“属下罪该万死!可……可是那面镜子是李刺史的亲信送过来的,不该……属下立刻去联络程度,吕炎是他的旧识,不,不,吕炎此刻就在成都,属下立时捉他回来。”
面具人看着阿阮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他就是喜欢玩弄人心,就是喜欢看人害怕,看人恐惧。
“阿阮,你太不冷静了。不用着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苏州我们让贾斯带着我们做的假阳燧出城,骗过了皇帝派来的那群笨蛋,可怜的抱蛛还拿着假阳燧向我们投诚,如此好戏怎能不陪她演出?不曾想,我们竟然也成了螳螂,被黄雀给耍了。”面具人突然笑了起来,铜面具后发出的笑声,怪异又瘆人,令人不寒而栗,宁听哭声也不想听笑声。“没关系,太容易的棋局多无趣,让我们陪这只黄雀好好玩玩。”
“谢主人宽宥,属下一定尽快找到阴鉴。”
面具人抬手把阿阮拽了起来,“吴识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亲自去。”
西来酒肆中酒菜馨香,可惜此间的两人,谁也没有尽情享受酒食,很快离开了酒肆。
上巳时节,游春者众,水上船只更是往来不绝。
两岸绿丝绦在微风中轻摆,半空中飘荡的不知是黄莺还是云雀的歌声,水中鱼儿攒动,争先恐后露头去吃船上游人撒下的鱼食。
沿溪出城的船只出了大东门不远就到了临近二江汇流处的渡口。南康郡王主政时在郫江与流江汇合处修建了一座合江亭,船舶停摆、扬帆出航,出川入川走水路,合江亭码头都是重要渡口。从这里行船驶入长江,一路东行,过荆楚,穿群山,可直入吴越。
从成都城驶出来的游船行舟溯流而进,其中一只黑漆乌篷船上,头戴斗笠的艄翁坐在船身末梢,手中摇着桨控制方向,脚下踏着桨柄末端击水行进。他手上摇桨不停,口中半念半唱也不停歇:“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乌篷船到达合江码头,艄翁摇桨调整航向,脚踏桨柄,泊在合江亭下的岸边。他回头对乌篷下坐着的江雨潇笑道:“练师,请下船,保重。”语毕,还递给了江雨潇一把油纸伞。
白日西斜,已近酉时,日光仍然耀眼,江雨潇撑开绘着莲花的油纸伞,和艄翁道谢后下了船。走到合江亭内合上伞,她侧身坐在亭子环圈而建的美人靠上环视四周,仔细观察合江亭附近的动静。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杜甫所作的《绝句》写于他的草堂,人们便很容易认为他看到的景色也是在自家草堂中见到的。可是浣花溪虽然同二江一样都属岷江支流,但浣花溪畔却没有任何可供往来船只停靠的码头,更别说自万里外东吴而来的船只停泊,所以这句诗其实指的是草堂东边的合江亭码头。
江雨潇单手盖在额前遮着刺目日光抬眸远望,天边雪色连绵一片,团团云雾中西岭雪山的巍峨隐隐可见。
昨夜在风府中收到的神秘字条为什么要约她来合江码头呢?
她心知孤身来此着实冒失,但是风家迷雾重重,她不能错过任何线索,必须先一步找到阴鉴,尽快动身去西州,没有时间了。
江雨潇细细瞧了一圈没见什么异常,也没有人过来和她接头。此时码头上倒是停泊着一艘船,是傍晚准备起航前往渝州的商船,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妥。她先到码头边的酒家择了个可以将商船周边情形一览无余的临窗位子坐下,静观其变。
“一碗清汤抄手,一壶清茶,再打包两张蒸饼。”早已经过了哺时,江雨潇还没吃晚饭,走进酒家闻着酒菜香气才觉着肚子饿了,索性吃点东西。“对了,伙计,今天有开往渝州的客船吗?”待小二转身前她又问道。
“炼师要去渝州?赶巧今日有一趟客船,一般戌初时开船,炼师吃过晚饭过去刚刚好。”小二指着码头那艘商船道:“不过这艘客船其实是商船,因为夜间经渝州下江陵,船客不多,就在商船里建了客房使用。下层的船舱堆积货物和储存食物,船上的船工水手夜间也在那里睡觉,上面的客舱虽然比不了真正的客船,倒也算得是上房,不过就只有五间,炼师若要舒适出行还是早些过去买一间上房的船票才好。”
江雨潇颔首浅笑道:“多谢。”
她转头看向窗外,茫茫天际,太阳正在西沉,白日里明净澄澈的青天白云渐渐地填上层层朱色。码头上热闹依旧,船工、行人不绝如缕,侧耳听去,除了酒家内的喧嚣与码头上的吵嚷,伴随着江水滔滔,隐隐还有纤夫“嗨游嗨游”的喊号子声,也不知从多远的险滩传过来的。
突然,江雨潇瞧见那艘商船前走来三个女人,她们的装扮看起来虽然与普通行人无异,但是其中两个人身姿轻盈,点地无声,身怀轻功,而且她们腰间还配着长剑。另外一个女子身着石榴裙,走起路来颇有弱柳扶风之态,榴裙在风中轻摆,露出红色的绣鞋尖尖,甚是动人,不过她看起来应当不是练家子。江雨潇看那榴裙女子有些面熟,但又想不到哪里见过。榴裙女子走在另外两个佩剑女人之间,瞧她们三个的模样,榴裙女子倒好似是被她们挟持的。一会功夫,她们三人已经走进了船舱。
榴裙女子是谁?风家究竟有什么秘密?
风家昨夜的神秘人究竟约自己来合江亭码头做什么?
无妄楼到底察没察觉到她们拿到的阳燧是假的?
阴鉴现在究竟在谁的手中?
江雨潇眉心紧锁,一边吃一边脑中无数思绪闪过,口中的抄手也食之无味了。“这船毕竟名义上仍是载人的客船,或许我可以假作行人跟着她们到渝州看看情况,就算下江陵也不过一日光景,起码查清楚那面熟的榴裙女子的身份……”
江雨潇想到此,把剩下几个抄手囫囵吃了下去,也不管什么虚礼,拿起碗灌了一大口汤,又饮下一杯茶,收起打包的蒸饼。“小二!结账!”
暮霭苍茫,云蒸霞蔚。
天渐渐暗了下去,红日也渐渐沉入地平线,江雨潇静静站在那艘通往渝州的客船的甲板上瞭望,目见如血残阳,耳闻滚滚波涛。夕阳晚照,她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等待着黑夜赶走白昼时,日光彻底消失,大地完全被黑暗侵蚀的那一刻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