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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暮春祓禊 夜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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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月笼云暗,三更时分。
江雨潇和闻道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不堪倦意,各自回房睡下了。
风如镜不幸遭难,风府的夜里再无往日的诡谲歌声,死亡的气息、怪异的气氛笼罩着风府。夜愈静,心愈慌。
卧榻里侧的祝青宁酣然入梦,江雨潇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瞧着青宁圆圆的俏脸,忍不住心底叹气。她现在身子也疲倦的紧,可是闭上眼睛,脑海里各种信息一团乱麻,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地翻了个身,把面容转向另一边,瞧着碧纱窗映出的院中树影,不禁有些烦闷。
蓦然间,江雨潇瞧见窗外有个人影。
难道是闻道吗?
不可能,他怎会在这个时候来找她们。
纱窗透出的黑影立在那,一直未动。
几乎是一瞬间,江雨潇的身体和头脑一起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榻上跳了下去,拿起流光剑冲出了房间。
可惜,屋外连一个鬼影子她都没瞧见。
月亮半身隐在云层中,院中一片昏暗,方才人影所立处什么人都没有,就好像一切都是江雨潇醒着做梦。她不禁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最近实在太累,精神也过于紧张,甚至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告诉她此刻并非梦境,她的确失眠睡不着,还见到了一个黑影。
江雨潇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她好像有些困意了。
突然,江雨潇觉察到窗下一盆盆景中有什么东西,她走近取了出来,竟然是一小截竹筒,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竹筒,忽然“咯吱”一声,隔壁闻道的房门打开了。
“潇潇,出什么事了?”
闻道一向警觉,听到江雨潇刚才开门的动静就醒了,他赶紧披了件袍子出来,此刻衣衫不整,精壮胸膛半露。
江雨潇把竹筒藏进袖中,“刚才我在屋内瞧见屋外窗下立着个人,但是我出来这人却不见了。”
“虽然我刚才睡着了,但是若有人来,我还是能感觉到的,此人定是个高手。”
“风如镜既然已死,那风府也不需要我们了,明日我们便离开吧。”江雨潇没有再提人影,却在此刻提出离开风府。
闻道凝视着江雨潇幽幽双眸,半晌,好似轻松地笑了一下:“好,明日我们回青羊观。”
“晚安,闻大哥。”
江雨潇回到房间,祝青宁依然睡得香甜。她取出竹筒,竹筒里面卷着张字条,她背对着卧榻立在窗边,取出火折子照明,字条上写着六个字:“上巳黄昏,合江码头。“
上元赏灯的盛景还在眼前,已是三月三日天气新,成都府的丽人们虽不似长安水边贵女们绣罗衣裳,翠微匎叶,却也是长裙曳地,花颜茜练,珠钗挂步摇,花簪艳晶晶,人比花娇,是春日里最耀眼的盛景。
元和十二年,三月初三,散花楼上。
一袭白色道袍的江雨潇和吕炎并肩而立,凭栏远眺。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江雨潇望着天边云朵呢喃:“彼时李太白少年意气……令人神往。”
当年父亲被贬出长安,举家前往渝州,因蜀道难行自己总是任性哭闹,父亲就念与巴蜀相关的诗句给自己听,其中就包含这首李太白的《登锦城散花楼》。父亲说李太白彼时不过二十初头,正是少年侠气仗剑江湖的年纪,他三十年前离开家乡时也是二十当头。
父亲出身寒微,幼时给其父打酒后到山中拾柴偶遇一位自己和自己下棋的疯癫道人,谁知被那疯道士抢走了酒,还要他陪自己下棋。那道人虽然疯疯傻傻,却是个剑道和棋道高手,父亲竟然这么阴差阳错的学得了剑术与棋艺。
祖父是个屡试不中的穷书生,靠着祖传的手艺糊口度日,把登科及第光耀门楣的美梦寄托在阿爷身上,所以阿爷虽然有武道奇遇,其实是个受圣贤书桎梏的书生。后来不知有何变故他没有参加科考,而是去独闯玲珑山庄,破了其百年棋局,邂逅了阿娘。
再后来,便是入东宫,成为时任太子的棋待诏,以他的主君为中心开始走向一场难判是非的悲剧。那些理想与阴谋江雨潇不清楚,她只记得父亲说起李太白和他少年时眼中的绝望,背身过去时的叹息,还有和自己击掌约定之后游遍巴蜀时手心的温度。可惜,约定成空,旧日的记忆到后来只剩下无尽的噩梦。
“潇潇!潇潇!”吕炎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江雨潇才回过神来,“你刚刚说什么?”
吕炎无奈道:“春风上巳天,今日出门游春的人可真是不少,可惜风家无心过节了。”他叹了口气,“短短几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怜风如镜才刚刚及笄,竟然遭此惨祸。”
“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江雨潇也许想到了王家旧祸,神情也有些萧然。
吕炎拍拍江雨潇肩膀以示安慰。“今晨在青羊观见到你们我还很诧异,谁料想风家竟然出事了。小娘子既逝,你们也确实没理由也没必要留在风家了。”
江雨潇没有回话,两人瞧着远处春景,暂时沉默。
过了一会,江雨潇问:“快哺食了,□□在哪呢?你找这出关的路子靠谱吗?”
吕炎也面露怀疑之色,“不会有错呀,虽然西州已无唐旗招展,但是对于生意人来说,富贵险中求,还是有商贾冒着风险走偏门去西州的。这个□□,就是蜀地最有名气的。”
江雨潇嫌弃道:“最故弄玄虚的还差不多,这个□□这么神秘,见他一面还要搞这么多弯弯绕绕,叫我们来散花楼等消息,却连个影都没有。
“潇潇,你当真要去西州?”吕炎突然正色问她。
“不必再说,我已经决定了。镜子里的秘密无论是什么,在西州会有一个答案。等我确定了阴鉴的下落,就启程出关。”
前路未知,祸福难料,吕炎不欲她去冒险。西州被吐蕃侵占,通往西州的河西走廊等地区也早早沦陷,这条曾经驼铃悠扬,运载奇珍异宝的黄金沙路再难走通了。不过,富贵险中求,非要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吕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阻止她,苦着脸岔开了话题:“依你们推断,风家死的未必是风如镜,这风家云遮雾绕的,究竟有什么秘密?还有无妄楼究竟发现了什么?”
江雨潇踌躇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李刺史那样,无妄楼的情报只是有一点线索,并不确定镜子到底在不在风家,所以阿阮利用薛涛,或者说根本是阿阮抓住了薛涛,然后接近风如镜,装神弄鬼引蛇出洞?”
吕炎沉吟道:“不是没有可能,阿阮若是有什么计划此时也该动手了。”
“不管怎么样,风家很危险,于己于人皆是如此。我们近日要小心行事。”
吕炎在高楼俯瞰成都府,瞧着下面形形色色的游人哀叹一声以作回应。
“别等了,一会我还要去合江亭,你不是说,□□有时会出现在西来酒肆吗?你先去西来酒肆打探打探。”江雨潇拉着吕炎往楼梯处走。
他们从散花楼上下来,沿着附近的一方碧潭闲步,潭水清澈可鉴,水中鱼儿嬉戏,一双羽色艳丽的鸳鸯交颈而卧,碧水蓝天在金闪闪的日光下好似珠辉玉映。成群结伴的姑娘们在水边玩耍,你扬水泼向我,我踩水溅到你,闹作一团,一片欢笑。祓除畔浴自周朝便作为春日上巳节的重要习俗,人们或到水边用兰草沐浴,或以柳枝沾水点额身,求驱邪避灾之意。
“潇潇,我还没问你,近日你和闻道他们的气氛没那么尴尬了,发生了什么?还有萧索,他这人自诩杀手之魁,对人虽然礼数周全,但总透着倨傲,和你相处时,我仔细观察了,他竟然透着着几分柔肠,你们怎么回事?”
江雨潇皱眉看着吕炎,“你这两天和我说话时总是欲言又止的,就是因为想问这些?”
吕炎一脸欠打的样子凑上来,“潇潇,除了那年在凉州,这么多年你身边除了我连个男人的影子都没有,我还以为你看破红尘了,如今桃花一开开两朵……”
江雨潇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闻道母亲和我阿娘是手帕交,没准还真定过娃娃亲……至于萧索,白虹与流光本就是一对,他还那么俊俏,谁不心动呢?”
吕炎闻言更来劲了,他笑嘻嘻的眨巴着眼睛看着江雨潇。“哇!这可犯了难了,他们俩一个似苍松,一个如玉石,太难选了,要不两个都选!”
“听起来不错……不错你个大头鬼!胡说八道!”江雨潇一巴掌拍在吕炎的脑门上,“你个假道士!杀机四伏,大敌当前,你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我和他们俩都不熟!”
“哎呦!”吕炎捂着脑门气呼呼地说:“不熟就不熟,你早说不就完了,还顺着我说这么多……”
“行了,别贫了。我和他们有约定,闻道要从阿阮手上救人,而且他和镜子的渊源更深,知道镜子的事情。就算我不说,他通过丐帮势力查我们的行踪也能顺藤摸瓜查到风如镜和镜子。他对镜子的秘密不感兴趣,既然从与无妄楼为敌这个层面上来看我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不如交换情报,结成同盟,更方便达成自己的目的。”
吕炎皱眉思索,“话说萧索来成都府做什么?”
“杀风夫人。”
吕炎一脚踩到一处布满青苔的石面上,打了个趔趄,下意识抓住了江雨潇,两个打小和山中猿猴一起攀爬,练习轻身功夫的练家子,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个四仰八叉。江雨潇心中无比怨念,不理会后面聒噪的吕炎自己疾步行了老远。
日至于悲谷,哺时将至。
晚膳时分的西来酒肆门前食客往来如织,车马不绝。
西来酒肆临着解玉溪而建,一共三层,前两层都是张张食案排列没有遮挡的开放大堂,第三层则是一间间雕花木屏隔开的封闭雅间,不少人携着家眷踏青游春大半日后来此尽享佳肴。
西来酒肆亦如其名,掌柜以前是西域商人,常年往来于荒漠古原,后来大唐彻底失去对西州的控制,旧日的“黄金之路”就此切断,他就来到成都府开了这家酒肆。
成都不比长安,对于异域的新鲜玩意虽然不罕见,却也不常得,西来取自西域而来之意,无论是酒肆中招牌菜驼峰炙,还是在一层莺歌燕舞的如花胡姬,都令人觉得此处就是成都府内的小长安。十几年来,西来酒肆渐渐成为成都府最受欢迎的酒肆之一。
西来酒肆的主人,正是神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