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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泥之遥 “大穆开 ...


  •   “大穆开国初年,高祖平内乱,扫六合,镇八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另有善奇门遁甲者,持阴阳之术,执剑自西南苗疆跨界而来,助高祖称雄于乱世,流芳于千古。天德七年,四海安定,帝大喜,封其为大司命,执掌天命占卜之职,担经天纬地之任。”
      ——《大穆本纪.司命》
      穆朝自天德元年,承平数十载。历朝历代,莫不以阴阳之术为盛。尤以西南苗疆为各州各郡推崇阴阳术的翘楚,那些游离于中土之外的异族在崇山峻岭之间修习法术,吸取日月精华,窥天地之道。他们每隔五年都要在苍山之巅建造祭坛,在九月最后一个月亏日举行盛大的祭祀,选出新一任的大司命。同时悼念那位空前绝后的阴阳师,穆朝的第一位大司命——珈麟。
      那个身怀异术的奇男子在乱世中御风而来,投身于高祖帐下,观星宿,勘风水,驭万物,定乾坤。以一己之力挡住十万雄师,成为高祖在争霸天下时的左膀右臂。几乎每一次的征战,高祖都要事先与珈麟在帐中进行彻夜的商讨,直到阴阳师占卜完毕,点头应允方可出征。那样百分之百的信任,和开国后丰厚优待的赏赐,无一例外的引起了众将的不满。正当一干将领准备上表弹劾阴阳师之时,那个男子却在人间诡异地蒸发了,他如风一般消失在皇都,只留下只言片语:我要追寻极地的云端。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正如没有人知道他如何身负如此绝技,谋取天下的真正目的又出于怎样的居心。在他离开皇都的数年后,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仍在传诵着他的事迹。传诵他在阴阳之术上的登峰造极,他异于常人的绝世容颜,他掌中握着的那把闪动着琉璃色泽的古扇,还有他最具有神秘色彩的——一双淡紫色的眼眸。
      所有的子民都在歌颂他,同时也在畏惧他。畏惧着这个神祗一般,迷雾重重的阴阳师。或许他追寻到梦寐以求的“通神之术”,或许他早已在频繁地施法后遭受“逆风”反噬死于非命。正当万民揣测着他的生死之时,珈麟再次回到了皇都,他跪拜在帝君的脚下,称其已到达了东陆之外的极地,别无遗憾,只求能够守着一方净土,为大穆的子民祈福,略尽绵薄之力。
      穆历十三年。九月初九。大司命珈麟结束了他传奇短暂的一生,在他离去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苗疆上空闪过一道淡紫色的光芒。那道光缓缓降临在苍山的西面,形成了一道万里绵延的屏障。白昼之时隐于无形,夜晚则闪烁着淡紫色的光芒,数十年来,无数阴阳师企图穿越这道屏障,到达珈麟口中所说的极地,可不幸地皆死于“逆风”反噬,无人幸免。而在珈麟之后,更没有一位大司命能够超越他在阴阳术上的造诣。渐渐地,人们终于知晓,极光的那面,是他们遥不可及的,云上之端。

      穆历六十七年。流沙郡。
      此时一干少年正围坐在城西滔滔不绝传诵着大司命珈麟的辉煌,他们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谈吐间的举止透露出一分贵族气,可是眉梢仍然隐不住年轻独有的意气风发。他们大多是流沙郡中的王孙子弟。平时碍于礼节和身份,彼此只不过寒暄几句,可毕竟是少年天性,趁着父母礼拜之时偷偷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当然,其中也不乏吹嘘炫耀,引得众人瞩目者在。
      “不过是冒充神鬼之类的把戏,也值得如此推崇。”正当一个少年侃侃而谈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妄想,那是一个游离于团体之外的少女,她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旁一棵柳树下,手里不停地翻着书卷。她显然已经在此地很久了,厚厚的书卷已翻过大半,脸上挂着轻蔑和不屑的神色,复言道:“所谓的阴阳之术,只不过是骗小孩子玩的,也只有你们这种狂妄自大的公子哥,才愣头愣脑地把它当神术。”
      那个被少女唾弃的贵族少年涨红了脸,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指着树下那个身影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多嘴多舌的死丫头!一点分寸都没有!想被掌嘴么!”他显然是这群孩子中出身最显赫的一个,此言一出,那些谈笑的少年一下子变了脸色,齐齐把视线投向这边。一句也不敢多言,只等着看那个少女的笑话。
      “原来堂堂陈家少爷,和市井间卖猪肉的屠户没什么区别。说话都是一股子臭气。”少女合上书卷,将其抱在怀中,起身站在柳树下冷冷地望过来,透出十足的倔强,她的嘴角噙着一丝笑容,笑得弧度不深不浅,给人一种疏离和寡淡的气质,着实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女孩子都是有名字的。不是什么死丫头,如果你连你娘亲都叫死丫头,我倒是可以宽厚大量地原谅你。”她从那片柳树下的阴影里不疾不徐地走出来,阳光恰好沿她的眉梢依次落在她的身上,照亮了她原本看不清晰的容颜。她是一眼看去就是十分清丽的那种女子,眼睛纯粹清澈,初看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的柔美和淡雅,可她一开口说话,却又是透着凌厉,半分不留情面。
      “你、你是薛明清?!贬到流沙郡的薛刺史的女儿?”显然有眼尖的一眼就认出了她,不假思索地把她的身家背景一口气道了出来。
      薛明清狠狠剜了那个多嘴多舌的小随从一眼,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她爹爹遭贬,穆朝以阴阳术为治国之本,帝王下诏必定请大司命占卜在先,开国数十年来大司命在朝中的地位显得愈发的微妙。他游离于权力漩涡之外却掌控政治的走向,行事向来低调却与众多王孙有幕后之交,渐渐地,朝中文官的地位一落千丈,新帝即位以来,大司命更是趁其年幼一连把多位文官贬离京城,排除异己,结交党羽,企图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势力。
      这些年爹爹的辛苦,岂是那些顽劣成性的贵公子所懂得的?
      这时陈家少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讪笑着瞅了一眼薛明清手中握紧的书卷,“原来是刺史的女儿……《昌武》、《泰阳》……这种垃圾,也值得一看?”他言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薛明清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阳光洒在上面留下一排细密的剪影,只见她紧握着怀中书卷,指节泛出微微的白色,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蓦地,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将书卷向前掷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陈少爷的左脸上!
      “你给我听好了!早晚有一天,我要成为大穆第一位女学士!”
      她的声音清亮有力,带着隐隐压制的愤怒,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坚持。那句情不自禁冲出口的话语,在空气里浅浅地回荡着,仿佛宿命般的预言,震慑住那群趾高气扬的少年,竟有种窥视人心的力量。一时之间,少年们自惭于色,纷纷躲避少女的目光,无人敢开口反驳。
      还是那个最贵气的陈家少爷缓过神来,捂着红肿的脸颊,不甘心地忿忿道:“什么嘛……女人又不可以参加科举。”一语言毕,讥笑着瞅了一眼薛明清,他这一笑左脸上又传来阵阵疼痛,面容愈发显得扭曲。
      那群王侯子弟经由他这么一说,才隐约想起来大穆的科条法令。他们出身富贵,本就不必以读书来谋出路,大多信仰阴阳之术,待到十五之后,便可以送到苗疆学习阴阳,天赋高者可参加苍山祭典,有资格成为新一任司命的后继者。若无心于此,亦可五年之后回归故土,继承家族的名号,传教一方。在他们的世界里,名利与金钱是与生俱来的,因此他们没有必要为了谋生而挣扎,这种高人一等的姿态令他们对那些平民子弟的死活,不曾留意也不曾试图去知晓。
      “咦?真是美丽的梦想啊。”
      一个清朗含有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遐想,众人回头望去。不知何时城门下伫立着一个年纪相仿的黑衣少年,他牵着一匹毛色稀疏的马,那马显然尚且年幼,还未到成年马的身量,却正好适合这个年纪的孩子骑乘,他一边拍了拍那匹马的头,一边笑盈盈地望着这一群嬉笑怒骂的子弟。注意到众人的视线转移到自己身上,他牵了马上前了几步,点头问好。
      “你、你觉得很好么?”陈家少爷似乎有点忌惮这个黑衣少年,开口询问变得小心翼翼。
      “当然。”黑衣少年把目光定格在薛明清身上,又朗朗地笑了起来,眼里带有期许和敬佩,复又言道:“因为像她这样金钗之年的女孩子,有梦想就很了不起啊。”
      薛明清这才得以好好的打量他,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孩子,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束腰带,长发被一条儒巾随意地扎了起来,也许是外出归来的缘故,额边的碎发略微有些濡湿,软软地贴在发际上。他的手搭在缰绳上,手指很修长有力,袖口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字,她看得不是十分清晰。但是,只是那么一眼,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称赞自己的人,和那些王孙们,是不同的。
      “各位。礼拜已毕。”黑衣少年抖了抖缰绳,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他说话时习惯有挑眉的动作,给人一种玩笑的印象,可是陈家少爷再听到那句话后脸色大变,连忙招呼身边的随从,欲要离去。
      “那个……多谢少主。”陈少爷走到一半,蓦地回过身,冲黑衣少年恭恭敬敬地道谢,由于脸上的红肿仍未消去,他装腔作势的样子愈发显得滑稽,薛明清一不小心就在一旁抿嘴偷笑,惹得陈少爷丢来一记白眼。
      待得众人散去,竟已到了日薄西山时分。
      余晖照在单薄的人影上,有种冷寂萧索的味道。城外隐约传来几缕笛音,渺渺然不可寻,竟给平日热闹繁华的流沙郡平添一份悠然宁静。薛明清舒了一口气,靠在那棵柳树下,她细细回想今日种种,愈发觉得自己过于意气用事,父亲刚刚遭贬,闲言碎语免不了多少,自己又冲撞王孙子弟,怕是日后在流沙郡的日子如履薄冰,万分小心才是。可转念又想起那个陈家少爷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样子,薛明清觉得自己好好教训他一下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她的性子一向冷清寡淡,今日……她不经意间叹了一口气,抬手抚额,面上一派疲惫之色。
      “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哦。“
      薛明清吃了一惊,蓦然想起此处还有一人,不禁又深深皱起眉头。她直起身子,将视线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他不知何时已来到树下,手中握着那一本书卷,递到少女眼前,丝毫没有拘谨陌生的样子。薛明清稍稍蹙眉,无言接过那本书卷,眸中神色瞬息万变,踌躇许久,心下已猜到几分——
      “你是……”
      “越挽卿。”黑衣少年低低浅笑,没有将手收回去的意思,反而微微弯曲手指,作出邀请的姿势。他的袖口用细密的金线绣了个“越”字,彰显着这个少年的身份,他的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是那种金玉其外的王族身上的气质,而是一种纵横江湖,潇洒自如,无拘无束的天性。在这个以王孙贵族,达官贵人聚居的流沙郡,这个少年身上流淌的气质无疑是格格不入的,但落在薛明清的眼里,反而是这样的感觉,让她陡然生出一种久违的亲切。
      流沙有越,威震四方。
      据传前朝末年,江湖上有七个神秘莫测的武林好手,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域,性格迥异,武功来路也难以捉摸,于轩辕之丘相约一叙,义结金兰。适逢前朝覆灭,天下易主,战火四起,奸臣当道,七人曾合力诛杀乱贼四百余人,一时之间,声名鹊起。大司命珈麟夜观星宿,当日“七煞”星主曜,喻“威猛、肃杀”之意,光华空前,世人因此称其为“江湖七煞”。高祖举大计以来,七煞下落不明,天涯陌路,据传七人中有人身死,有人投于高祖帐下,效犬马之力,有人归隐轩辕之丘,自成一派,更有甚者隐于市井,不问政事。
      越家之所以数十年来隐于流沙,地位却未曾受到丝毫威胁,反令诸多王孙忌惮的原因就是——他们是七煞之一的血脉,在江湖上拥有举重若轻的地位,人脉之广牵一发而动全身,背景之复杂深浅难料。因现任当主曾被薛刺史机缘搭救,所以薛家初到流沙郡,才请其出面安顿。
      “你忘记了么?”越挽卿似是对她的出神有些不满,两抹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他还是保持着伸手邀请的姿势,好心提醒道:“今日家父在寒舍为薛伯伯洗尘。”
      薛明清立刻醒悟过来,面上浮现出懊恼自责的神色。爹爹正午特意叮嘱过,绝不可稍有延迟,如今看来,自己倒失了规矩,她悄悄把手放在越挽卿的手心里,借他的力轻巧地跳下石阶,冲少年不好意思地一笑随即松开手快步向前走去。
      “薛家的女孩果然与众不同。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哭出来。”
      意识到少年所言是方才与陈家少爷冲突一事,薛明清脚下一顿,手指紧紧握住书卷,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她的眼神变得辽远寂寞,霎时又变得坚持和笃定,闪烁着明灭的光。仿佛刚才那种全然不与她年纪相符的目光,只是越挽卿的一种错觉。
      他隐隐觉得,方才那句话,引燃了她心底一直潜藏的火种,在幽深冷清的黑夜里,燎原千里,坚定了她的某种信念,促使她义无反顾地向终点奔去。因为她眸中的那种光芒,如此纯粹清澈,明媚清丽,仿佛被霞光穿透的云层。
      “我不会哭。”
      “我永远不会哭。因为我有足够的理智可以驾驭我的感情,那样轻易宣泄懦弱的事,除了表明自己无能之外,毫无意义。我既然有把握掌控自己的感情,那么何苦给他人笑话看。”
      “但是——我所坚持的人和事,若是遭到他人的鄙弃,我会捍卫到底,不退半步。”

      穆历七十四年五月。凤州。
      流沙郡为大穆四郡之一,地处中原繁华之段,王孙贵族多居于此。因此歌坊舞榭,水亭楼阁,酒肆赌场等让贵族子弟奢靡享受的场所数不胜数,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人情淡薄。薛明清自从举家迁到流沙之后,鲜少有外出游赏的机会,在她的记忆里,皇都和流沙都是官宦聚集,极尽奢华之地,像这样身处一家茶铺,听着满街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看着路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倒是先前未曾预料到的。
      凤州距流沙郡不足二十余里,当日即可来回。此地民风淳朴自然,景色也浑然天成,颇具江南小镇之神韵。薛明清虽处于闹市之中,手捧一碗清茶,听着茶铺间收工回来的壮汉三言两语,未曾觉得自降身份,反而有种大隐隐于市的豁然之感。
      不过……饶是她等了约莫两个时辰,那人却不曾出现。
      薛明清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叹了口气,忿忿地喃喃自语道:“越挽卿,我再给你半个时辰,若再不来……”她越说越气,素手握成拳狠狠捶了桌面一下,震得桌上的茶壶和茶碗发出“咚咚”的声响,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我就把你做过的好事一五一十告诉你爹!“
      这句话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茶铺间那些趁着收工前来讨茶水喝的壮汉,本是三五人聚在一起笑骂,听得她这么一言,倒纷纷屏住一口气,不敢言语。似是都被这个双十年华的小女子的气势镇住了,暗自揣测这是哪家的大小姐。
      薛明清清楚自己只不过说说气话,察觉众人正拿探究的眼光打量自己,颊旁立刻飞起两朵红云,连忙倒了一碗茶浅饮,想借此掩饰慌张的神色。心下又暗自懊恼不已。
      那个家伙,总会在顷刻勾起她的火气。薛明清初到流沙就得罪了陈家的公子,再加上并非贵族出身,年纪相仿的伙伴大多不肯同她言语,将她视作身份低贱的平民。唯有越家与自家交好,来往密切。因此她少年时光的回忆里,大多都是那个星眉剑目的少年身影。
      他是她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更是她常常头疼的对象。初见他时,以为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后来才得知那只不过是做给越伯父看的假象,他的性子十分跳脱,放荡不羁,不满于一方天地,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翻遍整个流沙郡也找不到人影。曾因看不惯那些装腔作势的贵公子对自己嘲讽挖苦,在背地里对他们恶整了一番,威胁他们下不为例。他也曾偷拿家里的藏书来讨好自己,只为不要把他的“事迹”揭发出去,更曾为了自保把她当作“替罪羊”。
      但奇怪的是,薛明清并不讨厌他,甚至有些依赖于他的存在。
      她曾在无人时,信誓旦旦地冲那个少年说:有朝一日成为大学士,定要告诉天下人,阴阳术只不过凭借神鬼之论魅惑人心,世上唯有人定胜天。那个时候的越挽卿,会一反常态地坐在角落里,笑语晏晏凝视着她,给予最美好的称赞和肯定,偌大的流沙郡,纵使只有他一人完全认可自己,她也觉得自己的坚持是有价值的,她就会有勇气前行,她心里的火苗就不会被熄灭。身处如此人情淡薄,世态炎凉的流沙郡,她的回忆却并不是阴郁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成为她内心深处最为鲜活和真实的存在。
      所以……自己才会期待与他的再度重逢吧?
      两年前,他拜入轩辕之丘隐居的高人门下学习剑法,如今不知道会不会使得一手回风流雪?性子是否还是那样的随意自在?那匹“云霜”的身量有没有长大一些,但愿毛色不要那么稀疏了……他有没有,略微想念自己呢?
      薛明清蓦地低低惊呼了一声,她被自己心底的想法吓了一跳,轻轻咬住下唇,直到细微的痛感驱散了刚才的思绪。许是饱读圣贤书的缘故,她做事向来极有主见,心思也缜密,但方才她念及越挽卿时,心底竟希望那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样的念头在霎那间扼住了她的咽喉,她一时对这样的想法竟然作不出合理的解释。仿佛内心深处某个布满灰尘的角落蓦然明亮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她怅然失语。
      “姑娘……你不够诚实呢。”
      一个含有笑意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久久回荡。
      “姑娘过于理智,反会伤及自身感情,错过不该错的人。”
      谁……是谁在对她说话?那个声音不曾散去,似是带着一种魔力,她情不自禁地起身,朝四下望去想要寻找声音的主人。可茶铺里并无异样,甚至这偌大的集市竟没有一人将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可那个具有魔力声音仍然回响在她的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她重复着方才的话语。仿佛催眠一般,她觉得身心都不由自己做主,只是喃喃自语:错过……不该错的人。
      “罢了……还请姑娘扪心自问,当下最想要的,是为何物。”
      刹那之间,薛明清的瞳孔一紧,她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木桌上,便毫不犹豫地向城外走去。她的动作僵硬而生疏,似是丢了魂魄,只是机械地向城外移动。面色是一片苍白,那双素来清冷明丽眸子宛如一滩死水,毫无生气。她一连冲撞了好几位过客,惹得旁人叫苦不迭,她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毫不犹豫地前进。
      “姑娘,要算命么?”一只手蓦然拉住了薛明清的手臂,止住了她前进的趋势,薛明清僵直地转过头来,只见凤州城门下,一张由山梨木制成的桌椅摆放于此,桌上摆放着纸笔和各式符咒,以及一把驱邪用的宝剑,是一个小小的占卜摊。但纸张略微有些泛黄,看来是鲜有人光顾,生意冷清得很。
      摊子的主人装束十分奇怪,已是初夏时节,他却身着宽大的长袍,戴着一顶黑色的纱帽,一条黑色的面巾裹住面容,左手持着一把古扇,扇面上七颗星宿相连,纸扇轻摇间竟有点点光芒闪烁其间。他缓缓松开薛明清的手臂,微微笑了一下,注视着眼前青衣女子的双眸,复言:“人命由天,姑娘命盘独特为在下生平罕见,可否有意占卜一二?”
      是他!方才那个久久回荡在心底的声音,便是眼前这人!
      薛明清下意识地想拂袖离去,她不信阴阳,更对这种神鬼之论嗤之以鼻,可右手却出乎意料地抬起,握住了案上的朱笔,她对这种违心的举动惊诧不已,勉力想控制住右手,可身体有如被操纵一般在白纸上写下生辰八字。
      怎么会……像傀儡一样被人玩弄于手掌之中?!
      “天……果真不错。”那人“啪”地一声合了古扇,细细端详起薛明清的八字,他眉头深锁,神色忧虑,抬笔在纸上勾画了几笔,从薛明清的角度望去,此人所画,恰恰是扇面上的北斗七宿!那人抬首凝视着薛明清的面容,眼底一抹惊诧之色,待得良久之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食指赫然点在北斗七宿的第五星上!
      “姑娘乃是廉贞入命,以此曜为命宫之人,多容姿秀丽,才色流离。女命廉贞者,为人极重感情,易生执念,命运多舛,若有差池,则因爱化……咦,何人破我幻术!“
      “铮”!——顷刻之间,天旋地转。
      薛明清勉力维住心神,定睛看去,那张小小的山梨木桌上,赫然插着一把泛着幽蓝色泽的长剑!剑尖所指之处,乃是白纸上的北斗第五星!
      “廉贞……”她愣愣地注视着那颗星宿,想起那人所言,莫非自己的命盘真是异于常人,命犯此星?方才他那句若有差池,则因爱化、究竟因爱化何?!
      明明自己相信人定胜天,可那一瞬,她莫名地想知道下面的预言。
      世上……真有所谓的宿命么?
      “阿清!你没事吧。”正待她心智恍惚之时,手上传来一股温热之感,那样熟悉的触感几乎在瞬间换回了她的意识,她抬眸一望,一张清俊消瘦的面容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挽卿……?”仿佛仍未从那个幻术中解脱,她心有余悸地念着眼前人的名字。
      “断水长剑……敢问公子乃轩辕之丘门下?”摊主被破了幻术,面上倒并无一分愠色,反而对桌上这把泛着莹莹蓝光的长剑颇有兴致,伸手弹了一下剑身,只听几声清越传入耳际。
      “竟敢对阿清用摄魂术!她区区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这幻术之惑!”越挽卿一手将薛明清护在身后,眼里露出浓浓的怒气,他为人向来随意自在,鲜少有动怒之时,蓦地这么一开口,薛明清倒生出几分畏惧,也无心和那人多做纠缠,轻轻拉了下越挽卿的衣袖,暗示他速速离去。
      不料那人不怒反笑,全然不把越挽卿的言语放在心上,他负手而立,轻轻用那柄古扇点着背后,处变不惊地开口:“公子此言差异。在下使用摄魂之术,实乃情非得已。这位姑娘意念极强,加之心有疑惑,暗中忧虑,在下才想略尽绵薄之力。于是远观这位姑娘的面相,又惊觉其命盘罕见,便想占卜一二。”
      “这位姑娘远非常人,一介女子,身中幻术却能保持自身心智不灭,在下实在是佩服得很。不过摄魂术多少会对心神有所损害,在下此举也有唐突之处,恳请姑娘多多包涵。”
      那把插在山梨木上的长剑犹自泛出冷冷的光芒,剑柄上刻着两个细小的篆书——断水。相传越王勾践曾命人采集昆吾山下的赤金之石,铸八剑。用其中一把以之划水,开即不合,故赐名“断水”。八剑历经数朝战乱,下落不明,四散各方,传言断水长剑数十年前现身于轩辕之丘,束于高阁之上,静候有缘人来访。
      “我们走,断水。”那把剑在听到越挽卿此言后,出其意料地安静下来,莹蓝色的光芒渐渐消失,似有灵性一般跃入他的手中,越挽卿回头望了一眼薛明清的气色,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犹如白纸一般苍白,他不由得皱了皱眉,牵着她的手匆匆离去。
      “真遗憾,我从不信命。所以对你刚才的解释仍无法释怀。”
      “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不由天命做主的吧。倘若连自己的一生都没法左右,我不知道人活着的意义何在。”
      “无论阿清的命盘如何,我都没有兴趣,也请你不要试图再伤害她。告辞。”
      那人轻轻展开那柄古扇,扇面上的七颗星宿相连,蕴藏着某种宿命的预言,可是,刚才那个用传音入密的对他警告的男子,自己却始终算不出他的命宫落在哪颗星宿上。枉他对阴阳之术如此自负,一天之内竟遇到了两次令他棘手的对象,尤其是那个手持断水长剑的男子,是如此信誓旦旦驳斥着天命一说。而果然如他所言,任凭自己用尽了各种演算方法,还是找不到与他对应的那颗星星。他无声地惨笑了一下,凝视着那个黑衣男子渐行渐远的身影,低语——
      “那么,祝你好运。无命之人。”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直到很久以后,薛明清还固执地认为:世上最美丽的风景,是凤州城外大片大片的凤凰花火。
      那样犹如凤凰展翅一般的颜色,仿佛涅槃重生时的光芒,炽热而浓烈,有种义无反顾地决绝。
      那样缱绻又深沉的思念,随着少时读过的那个传说,霎时湿润了她的心头,大片大片的凤凰花倾泻在天地之间,花开花落,色泽不灭,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站在凤凰花海尽头的那个人,这样的风景,是那个人带到她的生命里的,可是她的心里,却有种难以言表的忧伤。
      残风卷起的,不仅是满树的火红,还有那个人的长发。他迎风而立,长剑在手,眉目有种不真实的恍惚,一点蓝光,自他的手心溢出,缠绵优柔地围住了他的四周,他微微抬首,眸里映出的是燃烧着的花火,他伸手想要捉住一片掉落的花瓣,那抹红色却从他的指间溜走,归于尘土。
      他的唇边噙着一丝苦笑,不复昔日的顽劣和随意,流露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和悲怆。
      那个瞬间,薛明清突然意识到了,她是喜欢那个人的。一种远远凌驾于朋友之上的喜欢。
      是一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喜欢。
      “这是我除了轩辕之丘,到达过的最远的地方。”那个人突然开口,言语之间有一种深切的无奈。
      薛明清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他的,可是隔着两年的时光,她却觉得自己和他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她从没有看到过他的这种神情,仓皇无助,寂寥悲伤。记忆之中,那个少年一直是洒脱而自由的啊,他的脸上,永远都溢着明媚如九月阳光的微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陌生了?
      “流沙城与凤州不过二十余里,小时候,我常常一个人溜出来,跑到凤州城西面来看凤凰花。”
      薛明清心下一惊,原来,时常消失不见的他,是跑到这里来了,怪不得寻不到踪影。她点点头,不敢言语,直觉越挽卿似乎有话要跟她说,于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第一次见到花开,很难描述心底的那种感觉,仿佛世界突然鲜活了起来,我于是想,天下如此之大,流沙的外面到底有多少风景,而我所看到的,也许连冰山一角都不到吧。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去看更多的风景,我的足迹,也仅仅只能绵延二十余里。”
      “在轩辕之丘的日子,师父对我说,持剑之人,须心中有剑,我虽然剑法已有小成,可是我的心里,却始终是荒芜的。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风州的这片花海,你看啊,阿清,同样都是凤州城郊,面向流沙的那面沿途都是荒草,而远离流沙的这面,却是如此的美丽。”
      薛明清暗自思忖,果不其然,她一早乘马车出发,沿途景色凋敝,杂草萋萋,所以她见到这凤凰花时内心才有如此的惊讶和喜悦。原来,流沙城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但是她的心脏却顿时窒息了一般,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她的心头,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要去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到树下的越挽卿身形竟有些踉跄,他微微摇了摇头,一步一步朝薛明清的方向走来,抬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温言应道:“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阿清。”
      那样温柔和笃定的话语瞬间瓦解了薛明清刚才的担忧,令她颊边漫上两朵红晕。她不由舒了口气,挽卿已到弱冠之年,行事自然不可与少年时相比,不过他待她一如少年时亲密,方才的陌生,只不过是错觉吧。
      薛明清轻轻将背倚在一株凤凰木上,眼皮略微有些沉重,带了一波沉沉的睡意,她的身子缓缓下滑,微眯起双眼,耳边依然有温柔体贴的声音,她听见那个人缓缓对她说:
      “我想把这片最美的风景,送给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愿她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像这些凤凰花一样,坚强勇敢地走下去,永远如她所言,不要哭泣。”
      她对他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瞬间,他对她说不要哭泣的瞬间。
      望着沉沉睡去的女子,越挽卿沉默地从袖中掏出一支碧玉簪,那是一只由上好的玉石铸成的簪子,阳光照在上面竟有明暗分明的变化,仿佛女子眼底流淌的一滴泪,自上而下滴落,有种盈盈欲泣的美丽。这是他求同门的兰舟师姐铸的,也正是为了铸造的过程出了点差池,他才爽约了两个时辰。
      越挽卿小心翼翼地把女子的头发绾起,将那支碧玉簪插在薛明清的发间,突然,断水长剑泛出的那点蓝光比先前盛了几分,剑身也在不断地抖动,似要提醒主人此行的目的。
      “断水,不必忧虑。我只不过是在跟最好的朋友告别。”越挽卿挥了挥手,那柄剑又逐渐安静下来,他抬首望了一眼湛蓝的天际,浮云兴起漂游,他唯一的愿望,也不过只是想如那浮云一般,做真正的自己,一人一剑走平生。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注视着女子沉静安然的面容,即使是这样的容颜,即使是薛明清这三个字,也无法成为他留下的羁绊,他犹豫再三,终于说出那句预示着别离的话语:
      “阿清,生日快乐。”

      穆历八十四年秋。流沙郡。
      流年五十前,朝朝倚少年。流年五十后,日日侵皓首。
      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薛明清顿感心口一阵绞痛,接着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她连忙放下书卷,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凤凰花火的丝绢帕子,掩住嘴角,另一只手牢牢扣住窗棂,直到指缝间堆满了木屑,那阵咳嗽才终于缓了下来。她的面上一片苍白,眼角还泛着微微的青色,展开那方帕子,那团暗红的血色赫然呈现在帕子中央,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看侍女随从都不在近旁,便拨了拨灯芯,将那方帕子丢了进去。
      火苗一点一点吞噬了那一簇簇凤凰花,不一会便只余片片灰烬。
      同样沦为灰烬的,还有她那颗十年前就已经干涸的心。
      薛明清扶了扶头上插着的那支碧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一路蔓延到心房去,她看着书卷上的那一行小诗,无声微笑起来,染指流年,你到底离开我多久了呢,挽卿。
      十年之前令整个流沙郡震动的那件事,她并未亲眼所见。
      她只记得越挽卿带她去看了世上最美丽的凤凰花,然后在他清朗又低沉的嗓音间缓缓睡去,因为先前中了摄魂术,她足足睡了三天,才醒转过来。之后才耳闻市井间的风言风语,越家少主离家出家,至今行踪不明。她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样的变化,会葬送她作为女子最美好的光阴。
      据说在她沉睡的三天期间,越家父子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两年未见的儿子归来,越当主没有流露出作为父亲一丝的喜悦和想念,反而对儿子拔剑相向,然后所有人都看见越府里冲天而起的一道蓝光,越挽卿斩断了那把越家世传的渊刃剑,对不惑之年的父亲丢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去,再不见踪影——
      “没了这把剑,你再也不必担心传位于我。这样,对你我都好。“
      当她听到旁人复述这句话时,她才知道,在那个人的心底,埋藏着一个她从未知晓的秘密。长久以来,越伯父都是以下任越家当主的要求来约束他,束缚了他所有的梦想和自由,初始他只是小小的消失一下,时常跑出城去,后来他便以学剑为借口拖延继位的时间,最终,他终于舍弃了整个越家,舍弃了整个流沙。
      她从来都是向他倾吐梦想的蓝图,却忘了问一句,他心中有着怎样的花火,他少年时期的愿望,或许只有在那片凤凰花海中,得以稍稍的慰藉。可是,他怎么可以欺骗自己,他怎么可以面不改色地对她撒谎!
      那个有着疏朗眉目的男子对她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可是不过两天,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就抛下了自己,只留给她一支碧玉簪,那支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仿若女子哭泣时的眼泪,它别在她的发上十年,也足足替她哭泣了十年。
      十年间,她的容貌愈发的清丽夺目,不施粉黛却有朝霞映雪之色,更是流沙郡中难得一觅的才女。父亲曾经替她寻了几门亲事,都被薛明清婉言拒绝了,她始终无法抹去那个人在她心里的影子,她走过流沙郡每一个越挽卿曾经到过的角落,一闭眼,仿佛就可以听到那个清朗的声音高声唤她:阿清。她也从来未曾迈出流沙郡一步,生怕自己走掉之后,就会错过他归来时飞扬的神情。
      “小姐,这是老爷让我转交给您的婚书。“耳畔传来侍女低眉顺眼的声音。
      “我说了不嫁!任何人我都不嫁!咳咳……”薛明清陡然提高了音量,她为人一向理性,也从没违逆过父母的意思,唯有在这件事上,她有着别人无法理解的固执和坚持,薛明清拍了拍胸口,意图让咳嗽平复下来,她的情绪不可以大喜大悲,否则便会咳血,这样的毛病当初还是为了那个人患上的。
      “可是小姐……奴婢瞅着这婚书是越公子遣人送来的。”
      轰。那样的字眼在她的脑海炸开,她偏了头去,看见婚书最后挺拔苍劲的三个字:越挽卿。
      薛明清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抚摸那个名字,压低了声音道:“谢谢你回来。”

      薛明清轻轻揭掉蒙面的盖头,随后放慢了脚步走到铜镜面前,着手拆掉一件件头饰,她一边拆,一遍暗笑着越挽卿的狼狈,他显然是被灌了很多酒失去了意识,被人抬进来放在喜床上,便昏睡了过去。薛明清梳理着那一头黑发,整了整衣襟后别了那支碧玉簪,便坐到床前凝视着越挽卿的面容。
      他依然是当初的星眉剑目,清俊瘦削,也许是因为酒醉的缘故,眉头稍稍蹙起,薛明清浅浅笑了一笑,抬手轻揉他的眉心,试图缓解他的疲劳,在她的手接触到越挽卿时,男子突然张口想要说什么,薛明清俯下身去侧耳倾听,以为他还是身体不适,温婉开口:“挽卿……要喝水么?”
      “云罗……“仅仅只有两个字,她还是能够听出其中深深的眷恋。
      薛明清的微笑顿时僵了一僵,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但却出现在越挽卿的梦呓之中。
      “不要离开我……云罗……”薛明清蓦地用手掩住嘴角,不让那声惊呼破口而出,她直起身子注视着越挽卿,那个男子显然没有醒过来,似乎是陷入噩梦之中。他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拧在一起,脸上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和哀伤,他口口声声唤着的那两个字,仿佛想要从中寻求温暖。
      是云罗……不是阿清。他在新婚之夜念着的名字,是云罗,不是阿清!
      那一瞬,薛明清陡然觉得整个世界裂开了一条缝隙,一个事实豁然摆在她的眼前,击碎了她十年来所有的幻想和希望,他们之间有着十年的距离,她不知道越挽卿遇到了怎样的人,她在这十年中在他的生命是空白的,而那个叫“云罗”的女子,必然以某种特殊的感情,留在他的回忆里。
      她喜欢的人,刻在心底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不!别说了!“薛明清挣扎着站起,她一步一步地后退,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她机械般地转过头去,铜镜里映出新嫁娘苍白失神的面孔,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平日的冷静自制荡然无存,那是一幅濒临崩溃的神色,她听着越挽卿口中一声声的呼唤,对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子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十年光阴就换回了一个名字,一个让她崩溃到绝望的名字!他最亲近的人,从来都是薛明清啊!就连他自己也说,阿清是他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蓦然,薛明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他对她的定义,始终都只是“朋友”而已,她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凤州的经历,那个神秘莫测的阴阳师曾提醒她,过于理智的自己,会错过不该错的人。当她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那个黑衣少年却如浮云一般飘向远方了。
      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守望在原点。看着那段感情化成执念,深入骨髓。
      “你又骗了我……挽卿。”薛明清缓缓起身,她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她的目光,新嫁娘举起右手摸到了那支碧玉簪,她蓦地抽出那支簪子,如瀑般的黑发滑下,映着女子哀怨的面容,薛明清狠狠地将那支簪子插在放着交杯酒的红木桌上,毅然决然地推门离去,“无论是当年的承诺,抑或是今日的拜堂,你都对我撒了谎。”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月光如水的夜晚,刚刚成为新嫁娘的女子坐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她仰望着苍茫的夜空,看着新房里犹自燃烧的烛火,突然感到面上一片潮湿。

      穆历九十一年七月。深冬。
      薛明清曾无数次的想过,他和她的余生,也许会古井无波般地,如同寻常人家的普通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纵使江湖上传言,越家夫妻伉俪情深,同心同止,薛明清却暗自苦笑,只有她自己知道,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是有多么地遥远。
      越挽卿的确如众人所盼的那般发生了变化,当年那个一怒之下拔剑相向的少年,昔日的浪荡不羁,任性潇洒,仿佛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了。他的脸上永远都是一种漠不关己的表情,很少谈笑,行事成熟稳重,有大将之风,思虑缜密,步步为营巩固越家在江湖上的地位,小心翼翼周旋于流沙郡各派势力之间,七年的时间,越家已隐隐有统领江湖之势,地位亦不可同日而语。
      他对薛明清一样是体贴温柔,含蓄关怀,却很少同她谈心,他们成亲之后,反而不如少年时亲密无猜,变得陌生而疏远,薛明清不只一次地开口问他:我们真的相逢过么?那个时候的越挽卿,只会无言地抚摸她的长发,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神色。只有当看到子衿的笑颜时,薛明清才会注意到丈夫的脸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他的眼睛只有那个时候,是蕴含着光芒的。
      也许子衿长得更像母亲多一些吧。薛明清暗自思忖。
      “慕云罗”三个字,永远是他们彼此的禁忌。薛明清曾经对这个名字有着强烈的排斥,她嫉妒这个女人,明明是她遇到越挽卿更早一些,可是这个女人却夺走了他全部的爱。后来,她零零散散听冯伯叙述了那场漫天的大火,那个女子的死亡是凄惨和决绝的,几乎在一瞬间瓦解了她全部的恨意。她终于知道丈夫为什么一直无法释怀,也终于明白,此生,她还是输给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
      可随着时间静默地流逝,她对越挽卿的心意,却未曾改变过分毫。她不再仇恨那个留在他心底的影子,她甚至会偶尔询问他们的过往,想象他爱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她会细心地为他添加衣物,会为他处理一些紧急的事务,会为他亲手煎药,那样的生活,虽然缺少了他的真心,薛明清依旧是满足和欣慰的。
      至少,我还可以用一生的时间,陪在你身旁。等待你伤口的结痂。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要成为女学士的。”越挽卿拍掉肩上的雪,将那柄断水长剑挂到墙上,从书架中抽出了一本泛黄的《昌武》,略带踌躇地向妻子询问。
      “别傻了。女人又不可以参加科举。”薛明清放下手中的朱笔,将一封密信拆开细细读了一遍,蹙起两抹柳眉,叹了一口气复言,“做梦做了七年,我也该醒过来了。”
      越挽卿静静凝视着她,半晌不作言语。
      的确,那个少女时最为隐秘的梦想,曾是她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即使不可以参加科举,薛明清也笃信她的才华会被人认可,总有一天,她的名字会印在大穆的本纪中,留芳千古。只是当越挽卿离开她的时候,薛明清才醒悟过来,之所以自己沉溺于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都是因为他在身边,他一直给予的鼓励和肯定,促使她马不停蹄地向前奔去,当他消失的时候,她蓦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做梦的权利。
      “云南王这人诡计多端,两面三刀。此行可别中了他的圈套。”薛明清将那份密信递给越挽卿,面上仍有忧虑之色,她细细思索了一番,叮嘱道:“无论他开口提什么条件,你都要避重就轻。”
      看着丈夫心不在焉将那封信撕碎,薛明清小声嘀咕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挽卿?!”
      越挽卿突然伸出双臂拥抱了她,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令她有种安心的感觉,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深情,薛明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拍拍越挽卿的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耳边却传来一声低语:
      “对不起。阿清。”
      薛明清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心头泛上一股酸楚,她环抱住越挽卿的肩头,抑制住自己流泪的冲动,她等这句话等的太久了,久到她的心慢慢变得荒芜苍老,他们认识了二十四年,除去中间十年的空白,他们几乎都是搀扶着相互走过,有些话不必说对方也明白,他们拥有别人无法比拟的默契,正是这份默契却让他们成亲之后变得愈发沉默。直到这刻,听到这五个字,薛明清觉得,那些曾经在心底流过的泪,都是值得的。他的伤口,终于可以愈合。
      “不用道歉……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薛明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可她仍然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再也不要丢下我。比起你离开我——”
      “我宁愿和你去流浪。”
      薛明清感觉到越挽卿的手臂一松,他好像没有意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错愣了许久,薛明清听着他在耳边悠长平稳的呼吸,有种时空错乱的幻觉,仿佛回到他们相遇的那天,他也是沉默地走在她的身旁,耳边传来他温暖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带着莫名地熟稔。
      良久之后,薛明清看到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应道:“好。”

      “这、这是所有的人么……?”一身青衣的女子,默默地站在廊下。
      “回夫人,这是越家此行归来的全部人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队伍中缓步踱出,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抬起头来静静仰视着薛明清,声音中竟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和哽咽。
      那一行归来的旅人,竟然穿着出殡时才着的素服!素衣、素裳、素冠……
      茫茫的一片白色……霎那间灼伤了薛明清的瞳孔,狠狠蔓延到心房。
      最让她窒息的是,这从苗疆归来的队伍里,赫然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薛明清无声地注视着他们,不发一言,她冷冷地站在廊下,整个人似乎已经僵住了。她的素手扶在门框上,指甲深深地陷在其中,只听“嘣”地一声,指甲竟齐齐地断裂开来!薛明清机械地转过头去,看着指尖的鲜血,再也忍受不住心底传来的痛感,身子一软,竟跌坐在地上。
      “爹爹去哪了!他为什么没有回来!”房内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灵巧地跳下台阶,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望着白发的老者,脆生生地开口:“冯爷爷……我爹爹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子衿小姐……”老者顿时跪了下来,重重地给少女磕了一个头,继而从随行的包裹中取出一把长剑,恭恭敬敬地递给明丽的少女,再度开口:“小姐,从今天起,您就是断水的新主人。”
      一缕蓝光从剑身蔓延出来,缓缓游荡在少女的身旁,盘旋三尺之后,消失无踪。
      少女吃了一惊,连连退了三步,试图驱散那缕光芒,大声否定,“我不要!这是爹爹的东西。”
      “他死了。”一个有如鬼魅般地声音从风中传来,仿佛诅咒一般,越子衿蓦然打了个冷颤,回过身去,那个青衣女子瘫坐在地上,满手的鲜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视线投向苍茫的天际,那里,一片浮云悠悠地飘过,仿佛一个逝去的魂灵。
      少女终于察觉到什么,她愣愣地注视着众人,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薛明清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哭泣,她的魂魄似乎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只是呆呆地仰视着那抹浮云。唇边忽地泛起一丝冷笑,可是她的脸上,却早已布满了泪痕。那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看的冯伯心里一痛。他犹豫再三,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呈在女子面前,斟酌着字眼开口:
      “少主临走前对我说,无论如何,要把这封信交给薛小姐。”
      那样久远年轻的两个称呼,瞬间拉回了女子破碎的神智。薛明清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封书信,轻轻揭开信封上的蜡口,展开纸张,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便浮现在眼前,仿佛那个男子在她耳边低语——
      “阿清: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你。
      是的,我的生命已经犹如风中之烛,奄奄一息。但是,原谅我这样地对你不告而别,原谅我又一次地,欺骗了你。我这一生,一共对你说了三次谎言,一次是在凤州的凤凰花火,一次是在我们的新婚之夜,还有一次,便是那个虚假的怀抱。
      但是阿清,我要告诉你的是,抛弃越挽卿这个名字,我是爱着你的。
      即使这样的感情,并不是男女间的爱慕。我还是要对你说这句话。
      我们青梅竹马地在流沙郡长大,我们是最最亲密无间的玩伴,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你孩提时代遇见的我,真的是我么?那个少年看似神采飞扬,浪荡不羁,其实他的心灵,从来没有自由过。他的梦想被埋藏在漆黑的深渊,他的身上带着家族的锁链,他一心想去更远更远的地方,可是这全部的一切,都因为一个‘越’字,而不得不终结。这样没有灵魂的人,是不配被你称作‘挽卿’的。
      直到那一天,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年才被唤醒过来——
      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到云罗。
      直到如今,我还固执地认为,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当她轻轻转过身的那个刹那,我甚至可以看到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舞的样子,她的微笑宁静而温婉,她的眼神寂寥而寡淡,她的背影清瘦而单薄,那个瞬间,我甚至听到内心深处微微颤抖的声音。她画得画真的很漂亮,都是些义山的诗,她作画的神情满足而喜悦,那短短的半个月里,我几乎天天跑去那个古亭去等她,只为看她画画的模样。
      她愿意听我的那些挣扎与束缚,她相信我口中所说的瑰丽的江湖,她很想去看看遥远的苍山,因为遇见云罗,我才得以活了过来。可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这么喜欢她。当我疯狂地寻找她的背影时,当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时,别人却告诉我,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十年间,我去过很多地方,可是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当她宁愿葬身火海也不愿意跟我走的时候,那个好不容易活过来的越挽卿,已经跟她一起死去了。
      我的心也在那场漫天的大雪中被一点点地冻结。
      你最初喜欢的少年,还有和你生活了七年的丈夫,归根结底,都只是一个躯壳而已。
      所以,阿清,我无法给你更多。我这一生,再也不会像爱云罗那样,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了。对你的感情,更多夹杂的也许是内疚和悔恨,一种肩上担负的责任,一种毫无说服力的补偿。
      但是,阿清,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始终记得你倔强明亮的眼眸,你敢于反抗贵族的勇气,你诉说梦想时的神情。你和云罗实在是截然相反的的女子,云罗看似外表柔弱温婉,内心实则十分强大,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再回头。而阿清你,外表冷静理智,其实内心却十分脆弱,一碰就碎。我真的害怕你会流泪,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打击会击溃你的防线,所以当年,我把那最美丽的凤凰花送给你,甚至不惜欺骗了你。
      如果欺骗可以让你永不哭泣,那么我愿意一直编造谎言。
      阿清,我已经听到死亡的召唤,你不必为我悲伤。离开流沙的十年间,我认识了许多许多的人,在苗疆的那些日子,我曾经败在一个阴阳师的手下,他的幻术之剑在弹指之间贯穿了我的胸膛。那把剑刺在离心脏不足一寸的地方,那个巨大的伤口足足三个月才得以愈合,可是每年随着天气转冷,心口就会传来一阵阵绞痛,再加上这些年的积劳成疾,这个身体越来越像个累赘。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要走了。
      那个苗疆的阴阳师曾替我占卜,他说我的命中无星,是无命之人,生死全由心生。呵,这样的结果也好,毕竟我这一生,是纯粹地为自己而活。可是,当我临近死亡的时候,我心中的遗憾却越来越大,无论如何,我都再想见云罗一面。哪怕只是一眼也好。所以,我背叛了信仰。
      我恳求冯伯把我葬在苍山脚下,这个离阴阳之法最近的地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我屈服于命运的脚下,我选择相信轮回的存在,祈求上天让我的魂魄得以转生,至少,在下一个轮回里,我还可以遇见她。
      那个时候,我希望,我和她,再也不要错过彼此。
      对不起。阿清。我知道,此生,我负你良多。原谅我再也没有时间偿还。
      无论如何,阿清,你要活下去,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穆历九十二年七月。凤州。
      薛明清再度回到这里,已经是凤凰花败的季节。
      那犹如凤凰涅槃一般的光芒,事隔多年,却还是那样的绚烂夺目。她沿着一条小径缓缓而行,在尽头的一株凤凰树下收住脚步,奇怪的是,其余凤凰树花瓣都已纷纷凋落,唯独这株树上的凤凰花,保持着花开时的模样,浓烈而炽热地怒放着。当年那个手执长剑的少年,就是站在这棵树下,对她浅眉低语。
      “你好残忍。”薛明清扶了扶鬓角的发丝,她抬首凝视着那些凤凰花瓣,喃喃自语。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么……”青衣女子蓦地冷笑起来,那个笑容带着复杂的意味,她的眼底,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薛明清将手缓缓伸向脑后,直到一丝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
      束发的是一支碧玉簪,冷到骨髓的碧玉簪。
      薛明清蓦然抽出那根碧玉簪,然后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口!顿时,青色的布襟上殷红一片!
      她捂住胸口踉跄着脚步跪下,脸上一片青紫色,眼眸里的神采逐渐黯淡下去,薛明清一步步移动到凤凰树下,她深处右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感觉到手心里一阵细微的疼痛。
      “你知不知道……凤凰花的花语,就是别离和思念呢。看来当初你真的一语成谶。”
      “挽卿……别傻了。我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和她在一起。不过、咳咳……”
      “既然你先到了那边,自然会先遇到她吧。那么,我今生所受的相思之苦,这次该还给她了……”
      鲜血从那个伤口一直汩汩地涌出,带走了她最后的一丝气力。
      薛明清倚在那株凤凰树下,看着漫天飞扬的火红色,扯开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同于刚才的凌厉和决绝,反倒是有点小女儿情态,一派满足和欣慰。
      她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黑衣少年牵着一匹马从远方走来,他的眉目如记忆中的那般清朗,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温暖的笑意,他隔着虚空对她伸出手来,薛明清似乎听到遥远的召唤——
      “咦?真是美丽的梦想啊。”谢谢你,曾经发自肺腑的赞美我。
      “你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哦。”是么、那么这个笑容怎么样……?
      “对不起,阿清。”不、你再也不要向我道歉……
      “阿清,你要活下去,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呵……终于轮到我骗你一次,挽卿……
      薛明清挣扎着想要将手放在少年的手里,她一寸寸地向那个幻影靠近,豁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阴阳师对她的预言,不错,她中了名叫“执念”的毒,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他和她都是矢志不渝,用情极深的人。彼此遇见,难免有一个会受伤。她只是希望,世间真的有轮回的存在,她可以永生永世追随着那个飞扬的身影,她可以用永恒的时间去等待,他和她再度相逢之时。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薛明清挣扎着从喉咙里吐出这几个字,然后那只伸在虚空中的手,颓然落下。
      即使你从未做到这点,我还是会替你,去完成这个承诺。
      一片火红的花瓣,从枝叶上缓缓地落下,覆盖了女子阖上的双眸。
      爱有千般苦,此心向一人。

      穆历九十二年一月。越家当主越挽卿卒于苗疆,终年三十七岁。
      同年七月,其妻薛明清殉情于凤州。
      同年八月,其女越子衿放弃少主之位,携断水长剑浪迹天涯,再无踪迹。
      流沙越家,一夕倾塌。弹指之间,江湖易主。

      穆历九十四年。苍山。
      这是一件密不透风的暗室。门上贴着复杂诡异的符咒,书写符咒的是极其奇怪的文字,那些文字形似蝌蚪,密密麻麻附在门上,在深邃可怖的夜里,发出淡淡的紫光。犹如屏障一般,隔绝了暗室与阳间。
      古老破旧的楼梯上,此刻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那个声音轻盈而急促,仿佛按捺不住什么,带着隐隐的焦急和忧虑,一下一下,向这个隐蔽的角落蔓延,当脚步声戛然而止之时,暗上的符咒陡然连成一片,放出巨大的紫光,照亮了终年黑暗阴森的阁楼!
      浮现在门上的,是一把泛着琉璃色泽的古扇!而扇面上画着的,是七颗相连的古老星宿!
      “给我闭嘴。断水。”一个娇嫩明媚的声音低声怒叱。
      她的话语仿佛具有魔力一般,那把躁动不安的长剑顿时安静下来,只是犹自闪烁着幽蓝的色泽。
      少女一步步走到门前,她细细打量着那七颗星宿,手中快速地结印,口中喃喃念着上古的咒语。
      刹那之间,那七颗星宿顿时暗了一暗,少女抓住这个时机,一把抽出那把幽蓝色的长剑,刺在北斗的第五星上!整个阁楼瞬间布满了紫色和蓝色交织的光华!
      “啪。”贴在门上的符咒掉落在地,门上的古扇和七颗星宿也顿时泯灭。
      尘封百余载的密室,迎来了它的第一个过客。
      “真的是珈麟的封印么……怎么这样容易……“少女收起长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间密室的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里面仍旧是一片黑暗,不见五指,可是她犹如行走在白昼之下,不受任何干扰。
      她驻足在古老的书架前,伸手在一排排的书脊前点过,蓦然,似乎发现了什么,低低惊呼。
      《收魂凝魄》!世间果然有收魂凝魄之法!
      少女仿佛看到珍宝一般将那卷书捧在怀里,她细细翻开了第一页,只见暗黄色的纸页上,写着一行行细密的小字,犹如匕首一般刺入少女的心房,她眼前浮现出一个青衣女子的面容,豁然明白了什么,颓然跪倒在地,忍不住抽泣起来。
      温热深情的泪水,濡湿了那一行话犹如诅咒的话语。
      “廉贞,北斗第五星,乃次桃花星。主情爱。女命廉贞,容姿秀丽,重感情,易生执念。若稍有差池,则因爱化忌,因爱生恨,终生不得解脱,痛失所爱。倘若不能弃其执念,寡其情缘,则生生世世入曜廉贞,永不得所爱。”
      “何为廉贞?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云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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