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君故》一剪秋水

4、八剑.转魄 越王铸八剑

　　越王铸八剑，其一名转魄。以之指月，蟾兔为之倒转。
　　————《拾遗记.卷十.诸名山》
　　当荆云门主又一次把她当空气的时候，薛明清再度确信了一点：她真的很讨厌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暗自忍下拂袖离去的冲动，她还是很有涵养地冲江黎渊淡淡一笑，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从心底悄悄赞叹了一句。 ……恩。湖州的顾渚紫笋果然天下一绝。
　　白衣男子默不作声地瞅了薛明清一眼，用食指敲打着杯壁，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小叶。方才薛姑娘在说什么？”
　　一直站在江黎渊身后的叶怀远一怔，斟酌良久，似是不知道如何作答，两道眉毛向上微微蹙起。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薛明清却真心觉得，这个方及弱冠的少年要比堂堂的荆云门主好相处多了。流沙至湖州路途遥遥，叶怀远丝毫没有难为她，反而一直以礼相待。只不过，性子着实冷淡了些。薛明清同他讲的话寥寥无几，偶尔她有了兴致会问起一些江湖事，叶怀远却总是沉默相对，让她好生郁闷。久而久之，薛明清也渐渐明白了一点：原来他不擅长同别人讲话。怪不得总摆出一张少年老成的脸。
　　“回门主，薛姑娘是在拒绝您。”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叶怀远缓缓开口。
　　薛明清暗自偷笑，她刚才那番话之所以说得极为婉转，是不想驳了江黎渊的面子。她当然清楚以荆云门主的才智，是断断不会不明白的。装作漠视也是想让自己下不来台，没想到叶怀远回答的却如此直白，现在尴尬的人倒是江黎渊了。
　　“小叶。你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江黎渊低低咳嗽了两声，对身后的人吩咐。继而对薛明清浅浅一笑，从容道：“恕江某冒昧问一句，薛姑娘是讨厌在下么？”
　　“门主言重了。江湖人都言荆云门主江黎渊惊才绝艳，气吞山河。乃是人中翘楚，一代不世出的英才。”薛明清为自己斟满一杯顾渚紫笋，看那碧绿的茶叶缓缓荡开，“只可惜，像门主这样的人，阿清高攀不起。”
　　“你不用可惜。我觉得你很适合成为荆云门主的夫人。”江黎渊立马打断了她的话，两臂撑在桌上笑吟吟地望着她，眼里闪着莫测的光。
　　薛明清顿时觉得头疼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一字一顿道：“不可以。”
　　“既然你不讨厌我，我又很喜欢你。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江黎渊依旧不依不饶。
　　“喜欢？不见得吧。”薛明清压低了声音，冷冷道：“门主身边有那么多女人，哪一个不是才色无双，哪一个不想长伴门主左右，又何苦在阿清这里碰钉子。”
　　对面的白衣男子眯起了双眼，仔细打量着薛明清，很显然，她方才的那些话他并不打算反驳。
　　薛明清再没有耐性跟他耗下去，索性摊牌，“还是说，门主觉得江湖女子太难以驾驭，烟花之地的青楼女子又有辱你的身份，所以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最为合适不过？”
　　她的声音冷静自制，细听之中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
　　“你需要一个官宦家的妻子，因为她不会对荆云门构成威胁，同时还能帮你拉拢朝野上的势力，最好能拓宽你的势力范围。当然她还要乖巧顺从，温柔贤淑，不至于丢了你的脸面。至于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我？恩……让我想想，门主最近又吞并了不少门派吧。下一个该是流沙了对不对？”
　　“所以我说可惜嘛，无论是我还是薛家，都不是门主所想象的那样。”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薛明清突然有些口渴，将那杯顾渚紫笋饮下，觉得心情顿时舒畅起来。只是这么好的茶平常都被那个倒人胃口的家伙喝掉，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呐，薛明清。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张牙舞爪的样子要比一本正经可爱多了？”偏偏有个人不识好歹，依旧来倒她的胃口，江黎渊不紧不慢地开口，“也许我该给你些奖励？你果然是个聪慧的女子。”
　　“是啊。你以前的那些女人都太傻了，所以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薛明清正眼也不瞧他，兀自玩弄着眼前的紫砂壶。暗自在心中狠狠鄙视了江黎渊一把。
　　“只不过，有一点你错了。“江黎渊正色道，待薛明清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复言道：“恩……你绝对不输于我以前见过的任何女人，无论是才情还是容貌。“
　　薛明清这才发现，江黎渊的眼睛很亮，犹如黑夜里璀璨千里的星辰，总是闪烁着莫名的光。神秘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挚又深情，让薛明清几乎以为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然而她马上找到了产生这种错觉的原因，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眼睛，像极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眼睛也是灿若星辰，好看得让她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个人说话时的表情也是真挚如此，让她在寂寞如雪的流沙城中找到了唯一的依靠。那个人也曾经如此的赞美过她，说她笑起来比较好看……一瞬之间，她几乎把江黎渊错认为那个人，好不容易维系的理智陡然土崩瓦解。
　　五载的光阴流转，薛明清从不否认一点，她很想念他。她无数次在梦里梦到过他的背影，一人一剑踽踽独行，她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走过风雪，走过天涯，始终不曾为她停留半分。那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里，他留给她的永远只是背影，以致于她都快忘记了他的模样。
　　越挽卿。三个字如同岁月的刻刀，刀刀凌迟着她的内心。
　　青衣女子细微的变化还是没有躲过荆云门主的眼睛，江黎渊似乎明白了什么，云淡风轻地问道：“恩……说了这么多，你之所以不肯嫁给我的理由，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吧？”
　　薛明清听闻此言，脸上顿时呈现两朵红云，她别过脸去冷冷道：“我真的很讨厌你。江黎渊。”
　　“可是我很喜欢你啊。清美人。”江黎渊还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让薛明清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素闻荆云门主留恋于花丛之间，多情公子寡情郎。不知道他说的甜言蜜语骗取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反正无论他说什么，薛明清通通选择置若罔闻。这个人实在是让她头疼得很，搞不好她来湖州一趟会折寿三年。想到这，薛明清决定明日就起程返回流沙，最好眼不见为净。甩下一句话后便起身离去——
　　“听说荆云门主向来追求以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的利益。想到这，我真觉得与有荣焉。”
　　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椅，江黎渊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心腹坦言道：“小叶……我现在的心情实在是……很挫败。”
　　叶怀远从不会主动与人交流，眼下也不清楚门主是要他回答还是要他闭嘴。又是良久的沉默，他本想出言安慰一下门主，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实话实说：“只能怪门主昨天给薛姑娘留下的印象太差了。”
　　江黎渊的眼神顿时一冷，他望向挂在墙上的那柄转魄，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内心。这种感觉如此熟悉，在他短短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出现过两次，而每一次，都足以将他的人生分崩离析，毁于一旦。
　　“因为昨天她说，她看到了阿措——我死去的妹妹阿措。”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只为转魄的一个小片花。江黎渊与薛明清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也是转魄这个故事中极为关键的一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