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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洲冷 一点红光。 ...


  •   一点红光。自街角的青石板上蔓延开来。
      那是一盏红灯。映得苍木郡的飞檐熠熠生辉。提着红灯的只不过是一个方及弱冠的少年,他自城门口的官道上疾奔而来,未乘一马。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江南的烟雨古城中,雨还在不停地落下,打湿了他的长发,柔顺地贴在男子的额前,遮住了他灿如星辰的眼眸。
      那个风雨夜行人倏地住了脚步,提灯四顾,修长的手指握紧了青色的长剑,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碍于雨声的连绵,听不清晰。他一直站在那条官道上,不曾移动过一步。突然,他自密布的雨帘中轻轻抬起头,浓厚而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神显得黯淡失神,全然不复昔日的光彩。
      啪。在夜行人抬眸的一刻,他手中的那盏红灯骤然跌落,光芒“唰”地一下泯灭不见。
      有淡淡的字眼,携着那束光,从此卷入如深渊般的黑夜中,从他的生命中彻底终结。他道——
      “云罗。”

      “该死。”男子重重地捶打了一下自己,试图消去脑海中的画面。他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牢牢握紧了马绳,对自己低语了一句:“越挽卿,你怎么还不走?”
      到底有多少个日日夜夜?自己在浪迹天涯的时候被那样的画面所煎熬——骤然跌落的红灯,夜行人失措漠然的眼神,白衣女子清冷又哀伤的面容,泛黄的画卷上少年轻狂的眉目,萧瑟凄惨的古亭……那样的一幕幕折磨着他,让他在此后的十年中夜夜辗转反侧。为此他四处奔走,游遍山水,寄希望于此能冲淡他对那些岁月的记忆,只是,游遍天下,终归,还是遇到了她。
      千错万错,断不该错进了琼州之地。
      呵,是不是上天注定,要让他用尽全部的流年,去和她再度的相逢?
      “衿儿乖,娘亲去南街给你买最爱吃的芙蓉糕。好么?”女子温婉的声音悄然入耳,透出母亲独有的耐心和细腻。让越挽卿握着缰绳的手又不自觉地一颤。
      “只要跟爹爹再背过五首诗,就可以吃了么?”那个八岁的女童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略带乞求的开口。
      “自然。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父女又偷懒,回去可要打手心的。”慕云罗笑着拍了拍女儿的头,女童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父亲身旁,父女二人沿着小道离去。夕阳的余辉披在他们的肩上,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越挽卿侧过头默默注视着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
      走……还是留下?偷偷地回头看一眼她,只是一眼,应该不为过吧。

      就那么一瞬,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灰色的斗篷自他头上悄然滑落。露出旅人零落飘扬的长发,斗篷下的容颜线条利落,时间的沧桑仿佛并未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刻痕。眼眸仿佛一颗被打磨的黑曜石,不复昔日的璀璨。像是沉寂下去的一汪湖水。
      倒映在那双眼睛里的,是女子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喜悦。
      是她……果真是她,会有那样眼神的,只有她。
      好久不见。云罗。
      呼之欲出的字眼冻结在唇边,越挽卿扯了扯嘴角,却说不出一个字。呵,只是那么一瞬,他们同时回过了头,撞上了彼此的眼眸。然后,穿过人群和时间,望到对方的身边去。
      白衣女子惊讶地捂住了嘴,手上的璎珞发出阵阵声响。宛转悠长。慕云罗一步一步走近,临近旅人身侧,伸出苍白的手指,他的出现让她始料不及,巨大的惊讶和浅浅的欢愉围绕着她。即使流年偷换,她还是在第一眼认出了他。
      “越、越……”慕云罗伸手想要去触碰男子的眉梢,哽咽出声。叮——纤细的手腕上璎珞轻摇,未等她把那个名字完整的说出,就被一个有力雄厚的嗓音打断——
      “少主!是少主!”
      慕云罗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带刀的中年男子伫立在客栈门口,一身家仆打扮。面上带着略微的惊讶和热烈的渴盼,向自己身旁的男子单膝下跪,毕恭毕敬。
      “见鬼了!竟然是冯伯?!”越挽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立刻抓起慕云罗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弃了那匹马,发足狂奔起来,提起一口气直冲人群喧嚷的德庆街。回头对女子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又来了。流沙的人。”
      慕云罗怔怔望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熟悉的力度让她泛起久违的安全感,风扫起他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视线。只听身后又再度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少主!请跟属下回流沙郡吧!少主!请留步!”
      听闻这句话,越挽卿稍微加快了脚步。接连穿过几条热闹的大街,径直向城外奔去。待到了一个芦苇湖旁,他侧耳听了听风里的声音,确认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还没死心啊。一年接着一年的追。”越挽卿重重摇了下头,抚摸了一下腰侧的长剑,叹了口气,“断水……你说你说,大江南北,他们怎么就这么如影随形?”
      “要我说,是你自己不对。”温婉的声音响起,慕云罗抬袖浅笑,忽又正色道:“怎么还不回去?”
      “喂喂,云罗你怎么不站在我这边?”越挽卿蹙眉,做了个失望至极的表情。
      一声看似亲切的“云罗”唤出,女子却顿觉尴尬起来,扭过头去注视着茂密的芦苇,悄悄抽出了手。
      越挽卿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抓着她的手狂奔了几条街,行为已是不妥,还以这样随便的语气聊天,已是十分的逾礼。不过她抽手的动作却更像一条长鞭,缓慢却力度极狠的在他心上抽了一下,无声地提醒着——她早已作他人妇。不可同日而待。
      越挽卿往后退了一步,作了一揖,语气极为认真道:“冒犯了。”
      霎那之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从地底冒出,蜿蜒而上将两人隔开。明明只隔了一层纱,明明可以一伸手就可以穿破,但他们就那样站在对方的身边,相顾无言。如隔万里。

      似是想起方才女子的询问,越挽卿摇了摇头,截下一根芦苇在指间把玩,漫不经心地诉说,“出来得久了。我都忘了该以怎样的面目去……去见他们。呵,少主?多么遥远的称呼啊。云罗,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么。我越挽卿……不求千古留名,只求活的潇潇洒洒,无愧于心。”
      “越家需要的是一个以家族为任的少主,而不是一个以剑走偏锋游江湖的浪客。”
      这些话……她怎么会忘记。十年前,苍木郡外那个小小的古亭中,她每天怀着那样隐秘的情怀听那个黑衣的少年诉说,诉说他的梦想和憧憬,诉说他的束缚和无奈。她还记得,每一次他说话的时候,两抹好看的眉毛会蹙在一起,透出一股少年人独有的犹豫和烦恼。那个时候的她,总是不作一言,可是谁又知道,她是多么的、多么的想伸出手去,替他抚平眉梢啊!她又多么想告诉他——我认为你是对的。
      还没等她说完这些话,那个少年就以风一般的速度离开了她的生命,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内心的情愫,还没有替他抚平眉梢,还没有伸出手悄悄拥抱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骑上马,步入连绵的青石板,冲她一笑,道——
      “明天见。”
      明天、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啊!越……挽卿……
      十年了啊。她的明天,兜兜转转,绕了那么多的弯,又来了么?可是,她再也不能对他说:你是对的。光阴荏苒,她也在其中无声无息地转移了心思。她更加明白,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最需要的,莫过于是一个可以顶起脊梁的后继之人。十年前,她对江湖是那样的渴望,听惯了那些挥袖诉衷肠的故事,她也是以自己的意愿为主的,渴望自己抉择自己的人生。可是,当你的肩上担着难以言表的重任,当一族的未来系于你一身时,你还可以义正言辞地说——不么?
      不可以啊。你不可以说这句话阿。你说你不愿千古留名,可是我也不想让江湖上流言四起。说、说你不学无术,败坏家风……所以、回去吧。回去吧……挽卿。

      “不。你应该回去。”白衣女子收回了自己的游离的视线,凝望着越挽卿,一字一顿道:“我知道,你的生命里,不仅仅只有梦想、自由,还有责任。你不是一个逃避的人。”
      “从来不是。”慕云罗轻轻说完这句话,有雾气涌上她的眼睫。十年来一直深埋于心间的情感突然如潮般涌上来,瞬间把她淹没。十年前,她没能对他说出那些话而抱憾终生。如今,就算他负气和她分道扬镳,她也要劝他回头。何况,当那个冯伯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自己明明从那个男子的眼底,看到了一丝久违的熟稔。
      她默默想了许久,用手绞着裙角,抬起头,用一种极为温柔和追忆的口吻道:“我所认识的越挽卿。是懂得分寸的男子,他有少年人的轻狂和张扬,他会很多义山的诗,他会很耐心地看我画画,也会喋喋不休地对我说些心里的梦想。他会挑起眉对我温暖地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欢愉和喜悦。”
      “但是,他绝不是一个逃避的人。对么?”
      慕云罗说得极慢,带着浅浅的笑。十年已过,她还是那样的单薄瘦削,容颜依旧素净苍白,阳光镀上她的眼睫,依旧剥落下一层的寂寥和忧郁。可,在她诉说那些过往的时候,彷佛有一朵小小的白芷花,在眼底悄悄绽放,落下满满的繁华。
      越挽卿在那样的眼神中微微红了脸,撇过头去。他蓦然惊觉,其实眼前这个女子,早在那个午后对他转过身来的时刻,就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未曾离开过半步。她每说的一个字,都会在他的脑海中深深浅浅的回荡着。有着举足轻重的力量。呵。原来自己,始终拿她没有办法么?
      芦苇荡漾,飘起女子的长发,如绸缎般的长发拂过越挽卿的脸颊。他小声应了一句,继而松开了指间把玩的那根芦苇,拍了拍身侧的断水。慕云罗在他的那句话里舒展眉梢,点了点头——果然,他还是他。
      “我会跟冯伯谈谈。”
      “哈。十年了,我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偶尔也会想想流沙。的确,云罗你说得对,我不是逃避的人,我不会眼睁睁让整个越家因为我的任性而荒于一旦。”
      “这些年,我才发现,宿命的枷锁,不一定要挣扎。有时,顺着命运走,其实也未尝不可。”
      越挽卿抬头望了一眼天,深舒一口气,洋洋洒洒说了这些话。他似犹豫了许久,又仿佛在一瞬之间做了选择。慕云罗惊觉,原来他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只不过因为自己的相劝,才真正下了决定。
      啊,自己、自己终于可以影响到他了?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所想,完全地传递给他了么?
      真……真是太好了。

      “我去过很多地方啊。看,你不是想去苗疆么?风花雪月四景的盛名啊。苍山之雪,即使在阳春三月也不曾消融,桂镜台挂玉龙……你说玉龙是不是就会住在苍山?”越挽卿突然转了话题,侃侃而谈起自己的游历。他仿佛极其钟爱这个地方,眼里闪着璀璨的光,蕴含着静默的光华。
      慕云罗一震,彷佛忆起了什么,怔怔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到过沙洲么?”
      “沙洲?什么地方?”
      “沙洲之冷。传说在苗疆的苍山上,如果正逢在阳春三月落雪,那就是镇在苍山的雪神来到人间。那时,她所居住的沙洲会显露在人世,据说是一座会漂移的岛屿,隐约在山雾间。有着天地间无法比拟的寒冷。沙洲出现时,会传来渔家女的歌声,她们在唱——”
      慕云罗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感打断,她诧异地抬起头,只见越挽卿伸出手探在她的额头,做了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慕云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不作声响。
      “没有发烧啊。云罗,你是不是看书看多了,什么沙洲啊,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越挽卿嘴角轻扬,淡淡打断了女子的臆想,继而手指天,神采奕奕地道,“不过借你吉言,琼州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还真下雪了。”
      慕云罗抬起头,果真,一望无际的天际间,有丝丝晶莹的雪花盈盈而落。停留在指间,传来细微的凉意,一瞬之间,天地彷佛静谧了。她凝望着那片化在掌心间的雪水,勾起了嘴角的弧度。她的心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宁,然后,她舒展长袖,做了一个她意料之外的动作——
      越挽卿回神的时候,有不可抑制的诧异浮现在他的眉梢。白衣女子张开双臂,缓缓向自己靠近。只是一眨眼,女子的呼吸就近在耳畔,慕云罗将头靠近他的肩上,带着深深的喜悦说:“真好。下雪了。”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女子的拥抱静谧而温柔,没有任何的前兆。她的声音飘渺而好听,他可以闻到她的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清香。恍惚间,越挽卿觉得——时光倒流,这就是十年前的那一天,他们没有别离,没有挥手,只是在纷纷的小雪中,沉默而静谧地相拥。
      只是,那样的拥抱彷佛雪化般短暂。下一个瞬间,女子就抽离了他的怀抱。抚了抚鬓角的长发,轻声细细言了一句:“挽卿。还能遇见你,真好。”
      温婉轻柔的声音。如千百个日夜里回旋在他耳畔的。这一刻,她是真的站在他眼前的。
      只不过,她悄悄打了个“告别”的手势。
      “直道相思了无益……”他无以言对,只好默念了多年前他们彼此最爱的一句诗。
      “未妨惆怅是清狂。”慕云罗略略行礼,挥了挥手,对上了那句义山的名诗。沿着城外的小道,向南门走去。有无数的雪花落在她的周围,彷佛无数个跳跃的精灵。渐渐淹没了她的身形,如雪化般再度抽离了他的生命。
      越挽卿苦笑了一下,她之所以绕远路去南门,是因为要给那个叫做衿儿的女孩买她最爱吃的芙蓉糕。
      只有他懂得,往往她的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总是昭示着她的别离。
      她的温度还留在颊边,可他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终究不能太长。日薄西山,她的丈夫和女儿还在等她归来,等她一起共进晚饭,等她一起点灯,然后一起笑语晏晏。
      嫁人了啊!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十年,她早已作他人妇,成为了别的男人的妻子。
      慕云罗的世界里,应该再容不下一个越挽卿。

      越挽卿痛苦地闭上了眼,他就那样未撑一伞地伫立在漫天的雪花中。彷佛如此才能消减她离开时内心涌上来的无力感。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呵。他的一生,尝尽了相思无益,却再也无法再清狂一次。只因他,早已做了抉择,在过去的十年间,将所有的意气风发挥斥掉,余下的年华,只能做一个好少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下跪声打破了死一般的静寂。
      越挽卿睁开眼,淡淡扫了一眼来人,摆了摆手,“冯伯。这些俗礼,我是早已忘了的。”
      被称作“冯伯”的中年男子有略微的尴尬,起身之后还是鞠了一躬。似在想如何开口,费了如此大的力气找到少主,无论如何也要游说他回流沙郡,主公年事已高,只有早早传位才能稳住越家的地位。
      “不必担心。过几天我就回流沙。”清冷的声音传来,中年男子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竟发不出一言。少主?少主他竟然主动要回去?十年啊……浪子终于也肯回头了么?!
      冯伯再度重重跪倒,有热泪涌出,向越挽卿磕了几个头,口中不停道:“叩谢少主!叩谢少主!”
      越挽卿轻笑出声,打趣道:“哎哎哎,是不是我说现在立刻离开,冯伯你就要对我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没想到中年男子没有尴尬之色,只是起身正色道:“如此甚好。琼州已不太平,方才江陵沈家已派人来寻怨。来人扬声要灭口,不少百姓都惨遭毒手。”
      “少主还是速速离开为上上之策。”
      “什么?!”越挽卿大惊失色。
      彷佛映证着他的疑惑,偌大的郡城西南角窜起了高高的狼烟。
      一瞬之间,有梦魇般的感觉袭击了他。他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决定,风驰电击般向西南城冲去。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但他只想立刻见到她,那种厄运般的感觉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他只想跑得再快些,他要见到她!

      “天啊!江陵的人也太狠了!灭口啊……”
      “听说这宅子的主人只是徐家的远亲,汝南的本家得罪了沈家,这不,前几天被灭了。没想到连这么远房的亲戚也不放过……”
      “江陵近几年可真是愈发的狂妄了……仗着自己势力拓宽,非要闹出乱子来不可。”
      “可不是……这家的少夫人听说还是苍木郡的小姐呢?这不又把苍木扯进来了?”
      “你懂啥啊!什么鬼小姐,充其量也不过是家道落魄,屈身下嫁!住在琼州这儿的哪有所谓的大户?”
      火光冲天。有浓浓的黑烟自那座古宅中升起,不少百姓四散着落荒而逃。三四个江湖打扮的男子大咧咧地开骂,不未眼前的景象所动。其中一人再说到江陵时还狠狠地往地下啐了一口,似是积怨已久。
      越挽卿被那样的字眼惊得血都凝固了。苍木……少夫人……家道落魄……一字一字与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他忽的想起了多年来折磨着他的那个梦,少年时的自己提着一盏红灯在雨夜里穿行,那点红光蔓延着,蔓延着,直到把他吞噬在黑暗中。
      如今,那点红光却突然复燃了一般,再度出现在他眼前。那个女子的剪影越来越模糊,仿佛隐没在这冲天的火焰中,他顾不得许多,冲到那一群江湖客面前,揪住一个方才骂得最凶的人的衣领,冷冷开口:“你说什么?什么大小姐?!”
      男子被他语气中的森严下了一跳,打量了一下越挽卿,看见他的手指紧握着身侧的长剑。男子打了个哆嗦,讨好地开口:“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小的也不清楚。您问问那边的那个女娃子,听说他是这家的……”说完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了指。
      越挽卿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那个七八岁左右的女孩在邻居的拉扯下不断地高呼:“爹爹!娘亲!”女童正在被极力地拉出宅子,脸上布满了泪痕,脚下是散落一地的芙蓉糕。她脸上布着极为惊恐的表情,一面被脱离火海,一面不停地伸手挣扎着。
      他在那样的呼喊和惊恐中一瞬失了神。下一秒钟,他眼也不眨地冲进了熊熊燃烧的古宅,几乎在看到衿儿的一瞬他感到世界崩塌了,全身的血液在漫天的雪花中凝结,手指冰凉。他从来这样的恐惧过,感觉置身于火海中燃烧的是自己的灵魂。
      云罗……云罗……这个名字竟然有种突如其来的陌生。

      步入徐家后,越挽卿看着眼前的一幕,不发一言。地面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身着丫环和家仆的服饰,身上布着血淋淋的口子,更有其中的人被一剑贯穿胸膛,脸上还有着肮脏的鞋印。来人下手嫉恨,毫不留情,赤裸裸地灭口。纵火的源头是厅堂,已被熊熊的火势所吞没。空气中弥漫着一些尸体被烧焦的味道,还有悬木被烧得“兹兹”的声音。
      他驻足四顾,瞥到宅子的东厢火势还略小,他提起一口气,抬起断水长剑护住周身,直冲那里奔去。
      越挽卿左手一挥,揽过斗篷遮住口鼻。顺势再度加快了脚步。随着眼前视线的清晰,他欣喜若狂地大喊了出来——“云罗!”
      那个白色的影子。半跪在地面上。用手托起了什么。虽然隔得稍远看不清楚,但是那个女子却是活生生的。她处在还未蔓延的火势里,留给越挽卿一个寡淡的剪影,显得寂寥和淡淡的哀伤。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陡然盛开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充盈着他的眉梢,让他的面庞焕发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光华。越挽卿掠到东厢前,隔着那扇木门,冲那个白色的影子伸出手去,带着轻快的语气开口;“我们走吧。云罗。”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影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后背随即不停地颤抖着。女子放下了手心托着的东西,慢慢转过身来,冷笑了一声,“走?我能去哪里呢。”
      越挽卿被语气中的冷漠和疏离刺了一下,心田间刚刚盛开的东西被拦腰折断。他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弧度,就连他脸上的笑容,都还是那样的好看。仿佛被冻结一般。
      很多年以后,他蓦然发现,原来他的心,早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也被冻结了。

      越挽卿撑着那扇将要坠落的木门,勉力不让它倒下阻隔自己和里面的人的视线。
      “你疯了么!这里起火了!马上就要烧到东……!”他的语气里有着难以隐藏的暴怒和不解,可未等他说完那句话,一根无形的银针就刺入了他的心房,悄无声息,却深切入骨——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躺在女子手心的是一张死灰般的脸。泛着死亡的青色。
      那个男子安静地沉睡在慕云罗的掌心,天青色的衣服上插着一般泛着冷光的宝剑,殷红色的血迹蔓延在天青色的布料上。他的手保持着极其怪异的姿势,嘴唇微微张合着,似在极力想在濒死的一瞬呼喊着什么。
      “逃。”
      看出那个口形之后,越挽卿顿时沉默下去,他将视线转移到慕云罗身上——正巧对上了那样的眸子。
      有泪花云集在眼睫下,瞳孔没有任何的神采,似是被什么夺去了魂魄。她怔怔地望着越挽卿,轻声喃喃:“歧浔他、他一直在等我回来……可他就在这里、这里断了气……”
      女子指了指自己的掌心,巨大的变故和悲痛淹没了她。晶莹的泪珠自她的脸上滑落,冲淡了那一滴凝固在脸上的鲜血。慕云罗抬头望着房外愈下愈大的雪,忽地再度想起了那个传说——沙洲之冷。
      少年时她曾读到这个神秘的传说,苍山雪女的岛屿。传说它有着天地间无法比拟的寒冷,可以冻结掉每个人的心,那座岛屿下着连绵不绝的雪,那是雪女思念自己在人世的恋人。它出现在人世时,便是雪女偷偷回来看那个住在苗疆的男子……她在那样的字眼中疑惑:不是说住在沙洲就可以冻结掉人的心么?为什么雪女还会对那个男子念念不忘?最为疑惑的是,明明是一座漂移的岛屿,不曾有过水域,可是会传来渔家女的歌声,她们撑着各种的木舟,在缭绕的山雾间曼声轻唱——“沙洲之冷。苍山之巅。望君故里……”
      呵。真的可以冻结掉么?嫁入琼州的那天,她坐在精心布置的花轿中,抬起隐在喜帕背后的脸,偷偷拉开了轿帘,瞅了一眼晴空万里的天际——琼州怕是永远也不会下雪吧。那是不是就代表着,她的心永远也不会被冻结?她是不是终其一生,也不会忘掉那个人?
      最好是永远不要下雪啊。她曾在心底默默地想。
      可是在这个突如其来的一瞬,朝思暮想的男子携着这样大的一场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当她将那幅画交到他的手上时,她本来想伸出手去拥抱他的……只是那个黑衣少年兀自牵了马,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青石板。她自小就被严格地教导,女子的矜持和内敛束缚着她。于是,她想伸出去的手最终覆上了自己的眼,无声哭泣。
      这场雪仿佛给了她莫名的勇气,重逢的喜悦和无法释怀的遗憾促使她再度伸出手去,她轻轻依偎在男子的肩头,她等了这个拥抱已经太久了……以至于在得到的时候忘记了那个传说,她以为上天是如此地眷顾于她。如今看来,一切,不过黄粱一梦。
      “先跟我出去!我快撑不住这扇门了!”越挽卿再度高声呼喊,随即他的手又向女子伸出了几分,慕云罗抬头,只见房屋的主梁已经摇摇欲坠,几乎全部压在那扇木门上。越挽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他仍然固执地伸出手,对她说:“你先跟我走,至于他……我不会让他葬身火海的。”
      他的眼神落在那个死去的男子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和他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这个女子。那就是她的丈夫,那个替自己守护了她十年的男子,在灭门的厄运袭来时,他不仅保护了自己的女儿,还在生死弥留之际等待着妻子的归来。只是为了对她说一句:逃。
      他一定也很爱她。突然,这个念头出现在越挽卿的脑海。
      “能到哪里去呢。”那个女子跪在地面上,火势已经蔓延到东厢的里屋,已燎原之势向外阁进发。她却没有丝毫的怯弱,只是喃喃自语,“我答应过他,生同衾,死同穴。”
      生同衾,死同穴。
      “……”越挽卿死死地撑住那扇门,越来越浓的烟呛得他说不出话来,可是他的心底却有惊涛骇浪,她竟然不肯跟他走么?!她……竟然选择了那个人?为什么?为什么啊!
      慕云罗注视着身在门外的那个男子,由于要撑着那扇门,他和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只手依然固执地伸在空中,等待着什么。她知道,只有自己略微一抬手,就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从此,琴瑟相和。
      可是……来不及了啊。
      你怎么还是如此地肆意妄为呢。挽卿。
      你是要成为江湖传奇的人。偌大的家业等着你去继承。你去发扬。你的妻子,一定也是一个名门闺秀,门当户对,而不是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人。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别人会怎么样的看我们啊。况且,你的父母不会允许,你的家族不会允许,这世间的伦理常德也不会允许。
      连我自己,都不会允许。
      慕云罗看着那个一直爱慕的男子,他还是那样的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十年前,他们在青石板上无声地错过,那么,上天能让他们在余生里相见,已是最大的恩赐。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他遭受众人的非议,何况,她的生命已经同另一个人捆绑在一起,自己已经让一个男子黯然神伤了十年,又怎么可以丢下相濡以沫的丈夫一人?原来,那个传说是真的,当琼州城飘起雪花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慢慢地冻结了。
      所以,她宁可将那份感情永埋地底,也不愿让他的人生因为自己而受到一丝一毫的诋毁。
      凝视着火海之中不断落下的雪花,她的脸上忽然泛起了孩童般的欢喜,慕云罗仰起头,指着天际雀跃地开口:”看啊!沙洲!“
      越挽卿在那样的呼唤声中回过头去,除了一片茫茫的火海和不断纷飞的雪花,再无一物。
      就是那么一瞬的失神,手上一松,木门上的主梁便轰然倒下,越挽卿支撑不住那样巨大的冲击力,本能地往后一跃。随即“轰”的一声,接二连三的梁柱顺势崩塌,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震惊万分,高喊出声:“云罗!”
      映入眼帘的是女子笑靥如花的脸庞。慕云罗在不断砸下的房梁中对他挥手,笑容安静而美好,她还是那样温婉的模样,轻声对着他说:“再见。”
      原来!原来她早看到了主梁将断!那么,那么那声欢呼算什么,是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借机逃脱么?
      她竟然利用了自己对她的在意,而换取他得以生存的机会?!
      “不!”越挽卿悲痛万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去,奈何火势已经完全蔓延到了东厢,加上房屋的坍塌,他竟再也不能前进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隐没在火海和碎石之中!
      那个白衣女子良久地注视着他,忽地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无声地惨笑了一下。
      “咚。”随着彻底的崩塌,越挽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碎裂了,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用额头抵住地面,两行清泪滑过他的脸颊,落到这漫天的大火和白雪之中。
      “知此一生,不若无生。”
      最后的最后,她对他,这般说道。

      穆历八十四年。
      离家十年的越家少主——越挽卿回到流沙郡,和他一起归家的,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
      那个女孩一下子成为了越家的小姐,名为越子衿。
      一时之间,江湖震动。
      次月,越挽卿正式接任越家当主。并迎娶流沙名门薛家之女为妻。
      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们的少主在无声无息之中悄然的改变了。他不再像十年之前那样的意气用事,年少轻狂,而变得沉稳大度,学会运筹帷幄,着手处理越家大大小小的事务,努力稳固自家在江湖中的地位。越家上下无不为这个男子的迷途知返而感到欢呼雀跃,只是,那个一直护送少主归家的冯伯在听到这样的评价后不发一言。
      只有他看见那样的一幕。冲天的火光之中,少主跪倒在冰凉的雪地中,一下一下用拳捶打着地面,口中不停地念着一个名字,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那样声嘶力竭的呼喊,宛如鬼魅。
      这种失神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流沙。当他应主公之命,将婚书放到少主的案几之上时。那个黑衣男子只不过淡淡扫了一眼,问了一句:“阿清怎么还没有嫁?”
      流沙郡的书香门第薛家和越家关系密切。少主和薛家小姐是自小青梅竹马,所有人都知道薛家小姐早已对少主芳心暗许,不然也不会在少主出走时大病一场,并苦苦等了少主十年。
      冯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道了一句:“薛小姐在等您。”
      随即,他就看到那个男子的表情剧烈地变化了一下,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正等他要告退之时,那个高堂之上的男子又再度开口,对他低声命令——
      “把所有有关江陵的消息都尽快地交给我。”
      “我要用整个沈家,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穆历八十五年。江陵沈家灭于流沙越之手。江湖一时议论纷纷。
      有传言说,流沙郡的越挽卿此次的南下只是为了私怨。他是为了那个不幸死于沈家之手的女子,有人说,越挽卿真正爱的女人根本不是妻子薛明清,而是那个阴差阳错嫁到琼州的小姐,甚至连那个不知来历的女童,都是他与那个女人的孩子。
      一时之间,江湖上感叹,越家的当主不仅是个运筹千里的天才,更是个千古一见的情种。
      “可以对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么?”薛明清放下了纸笔,对着伫立在窗前的丈夫轻声开口。
      “你说云罗?”男子的身影笼在夕阳的余晖中,看不清楚。
      “她啊。是那种很温暖但不孤高的女子,她会画一手好画,会背很多义山的诗,会安静地听我说很多琐事,会很含蓄地点头微笑。明明内心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总是冻结在唇边。总是在古色的凉亭中安静地等我,会在画完画后认真地等我评价。还有……她总是做着让人莫名其妙的事情。”
      “但是,往往这些莫名其妙的背后,就预示着你和她的别离。”
      是啊。十年之前,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在她将那幅画交到他手中时,他也以为这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纪念。直到他打开时,才发现,那个女子早已深深住在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还记得那个在雪天之中的拥抱,短暂地像是雪化一般,她发间的清香似乎还可以闻见,她的温度仿佛还触手可及。她在他耳边低语道:“真好。下雪了。”她也在漫天的火海中欢呼雀跃,像个孩童一般高喊:“看啊!沙洲!”只是一回头,她却再也不见了。
      只留下那个惨淡和无声的笑容。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翻开家中的那本《大葬经》时,才发现原来真有过关于沙洲的记载,那是一个可以漂移的岛屿,苍山雪女的住地,终年不绝地下着白雪,传说可以冻结所有人的心。还有,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渔家女高声歌唱——
      “沙洲之冷,苍山之巅。
      望君故里,远在天涯。
      思君眉目,永隔海角。
      浩水汤汤,白雪悠悠。
      愿君凭栏,念我容颜。
      悠哉悠哉,我心哀伤。
      知此一生,不若无生。”
      这就是她想对他说的么?
      原来,他和她的世界中,再也容不下彼此。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他们穷尽一生尝尽了相思,最终却参商永隔,永恒地错过。呵,果真,知此一生,不若无生。
      他仰望着苍穹,右手放在心口上,低眉浅语——
      “安好。云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沙洲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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