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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为君故 窗外 ...

  •   窗外传来马蹄扣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得得”声,恼得他心烦意乱。
      此时正值日暮时分,陆陆续续的旅人推开客栈的竹木门,招呼着小二上好酒好菜,嗡嗡的划拳猜酒声不绝于耳。越挽卿趴在客栈最西边的一处木桌上,把头埋在臂窝里,蓦地被惊扰了美梦。他忿忿地抽出一只手来,头却是连抬都未抬,自顾自摸索着桌上那一坛上好的女儿红,无意间碰到了身侧那一柄断水长剑,发出砰的一声。用左手揉捏着右肘,男子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真背。他在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直道……爹,下一句是什么啊?”一个清脆的童音从身侧传来,听语气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稚气中带着一丝俏皮。

      “衿儿,乖,自己想。不要吵到其他的伯伯。”

      “可是,可是衿儿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越挽卿却在那样的声音中抬起了头。望着对桌的那一双父女,眼神变得辽远和空旷。

      他勾起了身边的酒杯,轻轻摇晃着一杯女儿红。眯起眼睛凝视着酒水中那映出来的自己已近而立但依然眉目俊朗的容颜,他抬手按住眉心,压低声音吐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倦意和酒气,铺天盖地地把他的过往湮没。

      “未妨惆怅是清狂。”

      直道相思了无益的下一句,是未妨惆怅是清狂啊。他在心底小小地嘲笑了一下那个孩子。义山的诗,大多他都读过的,凡是读来有感觉的,他都会费心去记上一两句,谈不上喜欢,只是一种无心的留意。不想这一留意,便成为了一种多年无法割舍的习惯。越挽卿低头暗自苦笑,将身子靠在已有些发灰的墙角上,径自将那一杯女儿红灌下喉咙,涩涩地有点苦辣。

      “呵,未妨惆怅是轻狂。说得轻巧。”

      【越挽卿】

      十年前。

      他提着一盏深红色的灯笼奔驰在江南的雨夜。从流沙越家到苍木郡一路,已骑垮了四匹马,匆忙出逃的他身上的银两页所剩无几,却仍不可掉以轻心,日夜兼程地向苗疆的方向奔走。越挽卿只觉得一股酸麻从胳膊直传到脚底,困意渐渐袭了上来,雨顺着他长长的黑发留下,遮住了他的视线。越挽卿回头四顾了这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城外官道,眼角扫到了一处略有年岁的街亭,顺势一跃,靠在了一旁的朱红色的柱子上。他随意地将手中的灯笼一抛,怀揣着那一柄绝世名剑断水,轻轻阖上眼睛。

      因不满父亲对自己的管教,年少争胜的自己一怒之下擅自离家出走,越挽卿可以想到越家上上下下对此的震怒。他想到父亲隐含着怒火的眸子,一丝冷意便从后背冒了出来。但是,少年人的轻狂之意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受他人的管束,凭什么我要老老实实呆在流沙郡那个无趣的越家耗尽一生。我越挽卿不求活的千古留名,但求活的潇潇洒洒,无愧于心。

      他想到这里,义山的那一首《风雨》毫无征兆地跳出了他的脑海。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有那么一瞬,越挽卿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他总觉得自己,会如此飘泊地度过一生。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抹白衣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沉静温婉的背影。雨后的清风吹拂起她的发梢,在空中微微地上扬。那个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的轮廓,也许因为清晨寒意犹浓的缘故,她的背影给越挽卿一种消瘦单薄的感觉。越挽卿摆了摆手,正对上女子回过身来的目光,她长长的睫毛投下来的剪影在阳光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金色,即使十年后的今天,越挽卿回想起那个温婉女子的眼神,都能听到自己内心深处微微颤抖的声音。

      明明是那么一个恬静微笑着的妙龄女子,为什么会有那样寂寥忧郁的眼神呢。

      他再度一饮而下那杯女儿红,再度想着他们初逢的那个画面。他依旧因为她的眼神而觉得怅然失措。

      慕云罗。他在心底犹豫了很久还是唤出了这个名字。

      【慕云罗】

      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只可惜她没能十七为君妇。

      家道落魄,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一朝之间,她由堂堂的千金小姐沦为平民,侍养父亲行走在市井之间。寻常女子初为人妇之时,她随了一个江湖女子学画,听那些挥袖诉衷肠的故事,在心底勾勒出浅浅淡淡的画面,舒展开恬静温暖的眉目。

      真想去江湖走走。画完第一幅画时,慕云罗暗暗地许下了生平第一个夙愿。

      “好生生的一个女儿家,沾染了这些风尘气!”父亲拂袖而怒,将朱笔甩在她的裙角,染上了一团渍。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突然想起义山的诗——万里云罗一雁飞。万里云罗,如今她想单飞却无处可去。

      “你少出去乱走,乖乖待在闺中,下个月下嫁琼州。”

      她的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还是躲不过,逃不了。自己想游遍天下,画遍天下美景,果真只是一个妄想。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违了父亲的意,偷偷溜出来去苍木郡郊外的古亭,抽断最后一丝容华,去描绘心中那个缺一角的风景。

      然后,她遇见了他,那个同爱义山的男子。

      当他问及自己时,慕云罗突然发现,自己除了画师这两个字外,竟吐不出一言。

      她与他的话不多。越挽卿只有在她作画的时候,才会挑起眉毛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抬起剑柄指着画上的留白淡淡道:“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他的语气带着随意和轻狂,轻轻一挑便拨开了她心中的一层迷雾。她始终没有见过江湖,不曾晓得那红楼相望的惆怅,也不曾体会过独自灯归的凄苦。她只是在心底描绘着诗中的意境,自己觉得提灯人的眼神应该是怎样的黯然,眉骨又是怎样的□□。

      “你怎么总在画义山的诗?”越挽卿靠在围栏上,撑着下巴懒懒地问他。他的眼睛并没有望向自己,慕云罗低着头,她铺开了一张新的画纸,犹豫了很久才下第一笔,发丝落在她的眼前,晕开了一团浓墨,遮住了她眼底那一抹喜悦。

      “只是感觉罢了。”

      随即,她感觉到那个人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唤出了她的名字。

      余下的两月里,慕云罗听越挽卿说了很多,关于流沙的越家,关于李义山的诗词,还有,关于那个江湖。她都是安静地聆听着,去靠近那个意气风发少年背后的那些束缚和憧憬。每一次,她的内心都会有轻微的震撼。当她看到越挽卿站在高高的亭台上向她微笑时,慕云罗总会觉得,她在跟一个夙愿告别。她自小是安静温婉的女子,懂得矜持和内敛。于是,她只能在某个黄昏时分,去凝望那个人的侧脸,以此来铭记这个萍水相逢的名字。他与她,始终是过客,是拥有短暂契合的旅人。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慕云罗卷起了画轴,收拾了笔墨,淡淡应了男子的提问。

      越挽卿错愣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就是这句惆怅轻狂。一时竟忘了。”他喃喃念了几句诗,便皱了皱眉,指着石几上的墨砚冲女子道,“干嘛不带走,都整理好了。”

      “怕是用不着了。”

      未等越挽卿反应过来女子话中的含义,他的手上便多了一物。那幅刚卷好的画轴被他握在手里,传来柔软的质感,慕云罗在她的身侧安静地微笑,眉目静好,越挽卿注意到,她眼里的那一丝寂寥,反比初见之日更浓了几分。只是那个年纪的他,却不懂得女子玲珑多变的心思,未曾往心里深思,就自顾自地牵了马,头也不回地走在了青石板的小道上。把落花独立的女子停留在了那个略带天青色的天空下,停留在他少年时的记忆里。

      “但为君故。”慕云罗顿一了顿,踌躇很久才低低细言了一句。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终是带了一丝哽咽。

      【越挽卿】

      十年前的他们,只能说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但每次羁旅天涯,四海为家时,越挽卿总会打开那个略已发黄的卷轴,对着那幅色泽已褪的画喃喃自语。然后快马加鞭,行走在飘渺的夜色里。尽管色泽不复往年的光艳,画面上那个少年,依然是意气风发的,持剑凭栏,就是他被风撩起的长发,也散发着他身上独有的轻狂不羁。最下端的地方,伫立着一行清丽修长的小字: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察觉到画上的少年正是自己时,越挽卿急忙赶回古亭,他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单薄消瘦的背影。后来才得知,苍木郡的慕家小姐,已上了去琼州的花轿。

      心里有一丝的怅惶失措,如同他们的初见之时。越挽卿只是掉转了马头,打个弯进了官道旁的一家客栈。只是,他再也不读义山的诗,再也不想回这个江南之城。

      他饮下了第一杯竹叶青。烧得他的喉咙生生疼,苦涩地说不出话来。

      收回自己游离十年的思绪,越挽卿起身,从包袱中掏出几十文付了酒钱。兀自从马厩牵了那匹毛色稀疏的白马,心里盘算着下个地方到底是去朔北还是南海。

      想那些旧事又有何用呢,只不过遇到了一个略微奇特的女子,然后再略微奇特地与她不告而别。再深沉再缱绻的思念,他都无法再见到她了啊。那个温婉如白芷花的女子,只能停留在他鲜衣怒马的少年岁月里,固执地灼烧着他的心。自己,终究还是自己,该走的,都该走,该留的,还不是照样留。

      “娘亲,娘亲,义山的直道相思了无益,下一句,衿儿要听下一句嘛!”还是那个女童,大声哭喊着那句自己早已熟记于心的诗。

      “未妨惆怅是清狂。”措不及防地,越挽卿听到了一个声音,依旧温婉,依旧轻柔。

      他蓦地记起,这里是琼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但为君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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