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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丧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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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澄见状,左右两边看了看,打了个招呼就溜回自己家。
气温骤降的夜里,他鬓角湿漉,雨水顺着发梢往下,给衬衣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渍,像迷路归家的大狗狗。
温述走过去,脸上慌急:“怎么淋成这样?”
季昭抬起头,他身上湿的,眼睛点漆似的亮,仿佛也湿着,瞳仁里映着温述的脸,要湿进她心里。
“我忘带伞了,没地方去。”
温述没法拒绝收留季昭的请求,把人请进屋,让他去洗澡。
季昭出来时,温述在煮姜茶,身影有种局促的忙碌。
她端着壶回头,看见已经收拾好出来,倚靠在门框旁看着她的季昭。
他还知道带换洗衣物,好像蓄谋而来,但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身体比以前要更强健,手臂肌肉紧实,有自律健身的痕迹。
温述问:“你会不会冷?”
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温述有些尴尬,“你把姜茶喝了吧,你的衣服要不要洗。”
“我自己来。”季昭把锅放回桌上,又把衣服拿到阳台的洗衣机里。
温述的洗衣机带烘干功能,他的衣服应该很快能穿。
等他回来,一个坐在餐桌前喝姜茶气定神闲,一个呆坐在沙发上低眉顺目,蔫头蔫脑。
温述在想,该如何请季昭离开,可外面的雨仍在下,绵延不绝,现在让他走,是不是不太友好。
季昭喝完,还自觉把碗洗了。
温述去给他找了把干净的伞,等季昭从厨房里出来。
他扫她手里的伞一眼,直接坐到沙发,再不肯动一下。
她的沙发太小,季昭无处安放的长腿撑地,姿态霸道,显得他像占山为王的强盗。
温述咽了咽嗓:“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 他用那双深邃的眼勾住她,笑了笑:“雨那么大,我要怎么走啊?”
温述局促,“可是我没有地方给你睡。”
她家里很小,卧室只有一间,沙发更小,以季昭的个头根本睡不下。
他指了指,“到处都是地方。”
又看温述还站在原地,藏着隐晦情绪的眼睛朝下,睫毛扑闪着,不敢跟他直视。
“温述,我是什么野兽吗?你要离我那么远啊?”
她一下抬头:“我没有这样想。”哪怕是过了那么多年,温述仍旧觉得季昭很好,是具体的绝佳爱人。
季昭拍拍身边的空位,用一种尽量温柔的语气循循善诱。
“那你过来坐。”
温述坐过去,季昭去给她倒了一杯水,拿热水壶时,发现储物柜下层放着的猫玩具。
“你养过猫?”他问。
温述微怔,“果摊大叔家里的母猫前几年生了一窝,送了我一只。”
季昭:“嗯,那猫呢?”
她双手捧着水杯,好像靠那点温度自暖着,有些艰难开口:“去年心脏病走了。”
温述起初养猫是希望有生命的灵魂陪伴着,可小猫离开时什么也没带走,留下的痛苦却在她每个感到快乐的瞬间突然袭击。
季昭一顿,“抱歉。”
他伸手想去抱她进怀,手还没搭上温述的肩膀,她先一步从沙发上起来,去房间给他找被子打地铺。
她不敢靠近,始终跟季昭隔一段距离,等铺好,就躲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
温述开门出去,季昭已经不在,她想收拾屋子,却发现季昭早就收拾了一遍。
拿起手机,是催款消息发来。
温伦生病后她爸爸面对巨额医疗费选择消失,直到一年前为了赡养费将温述告上法院。
依据她的收入和当地标准,法院判决温述每个月要支付一定的赡养费,钱不算多,她也给得起,但觉得恶心。
她的屋子很小也很空,温述坐在书桌前,失去生活锚点的她像个空心人,容易陷入沮丧情绪。
这种寥落很消耗人,她必须找点事来做,让自己打起精神,刚好手机里闹钟声响,提醒她日用品用尽,应该出去买一些,温述拿了包去关阳台的门。
外面刚下过雨,阳台地面湿滑,她一踏进去,踉跄地摔了一跤,膝盖着地,一瞬间疼感直击天灵盖,眼角也飙出点泪花。
以手撑地的姿势缓冲过痛感,她过了三分钟才爬起来,有些麻木的目光掠过淤青带血痕的膝盖,然后去找医药箱。
刚走回客厅,门铃响起,是季昭回来了,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屋。
温述看呆,“你怎么回来了?”
季昭先把东西放下,一回头,最先注意到她触目惊心的膝盖,“怎么弄的?”
温述顺着他目光往下,拿手去挡了挡,“不小心摔了一跤。”
手被季昭拿开,他拉着温述坐下。
他买的那堆东西里,就有常备的药,这会拿出来替她消毒。
温述坐着,他膝盖着地,就这样蹲下来,以半跪的姿态替她上药。
“疼么?”他问。
温述吸了吸鼻子,摇头,但季昭不信。
她看一眼他买回来的日用品,不止有女士的,还有他要用的。
温述不懂他在做什么,“你是要住我家吗?”
“嗯。”他撕开创可贴贴上,应的这声漫不经心。
温述:“你不用回去上班吗?”
他弄好,从地上起来,坐到她身旁,“我准备辞职了。”
温述:“为什么。”
“温述,好些天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季昭抬眼,迎着她目光,缓缓说:“我要跟你和好。”
她怀疑自己听错,“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他低头,擦过她的唇,拿着她的手拉到心脏的位置,灼烫的,有细微的浮震。
“现在知道答案了吗?”
温述回避他的视线,她抽回手,指腹收拢,“不可以。”
“季昭,我不同意。”
“嗯。”
季昭没有情绪起伏,他看眼时间,从沙发上起来,“到点吃饭了,今天想在家里,还是去外面。”
他被拒绝了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温述被弄得有点儿懵,“在、在家里。”
“好,”他去拿买来的菜,准备进厨房,“那我来做。”
“不是,”温述跟着他进厨房,好半晌才说出来,“我刚才说了不同意。”
季昭:“我没聋。”
“那你还……”
他回头看温述一眼,轻声:“我说了我不着急。”
温述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拒绝,看着他欲言又止,呆在原地。
季昭回头,看她眉心蹙起,顾虑重重的脸,拍拍她肩,“玄关有个箱子,你去打开。”
温述只好退出厨房,箱子不算大,她拿剪刀拆开,里面是一些绿色盆栽。有生机的四叶草,是好运的象征。
她仰面,看自己空落落的阳台,又看眼在厨房忙碌的某人,顿时有种生活被侵占的茫然。
她把盆栽抱起来,放到桌上,把纸箱堆叠整理好,准备有时间拿去给收废品的阿婆。
门铃又响起,这次是果摊大叔。
温述想请他进来坐,但大叔刚果园回来,淌过泥地怕弄脏她家里,手搓搓了衣服,扶着门框跟她讲话。
“我给你拿点水果。”
“最近的雨下得太大了,公园那面墙上的涂鸦被弄脏了,村委想找个会画画的,重新给画上。”
温述意外:“我吗?”
大叔点头:“嗯,这个有酬劳的,最近都下雨,也不着急,我就提前跟你说,等天晴了,你再抽时间去。”
温述听明白了,但怀疑自己现在的水平,她不想再生产垃圾。
“可我画得不好。”
“这个不要什么难度的啊,你随便画画就好了,我看过你画的,挺好的。”
大叔嗓门大,季昭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
冷不防走出个板正的大高个,长相俊朗,气质略像年轻版的严屹宽。
温述是独居,几乎不跟什么人来往。
大叔看见人,微惊:“诶,你家里怎么有人。”又警惕性地递个眼神,声音凶起来:“没见过啊这小伙子。”
“阿叔,这是我……”温述莫名紧张起来,耳朵悄悄红了红,“是我朋友。”
季昭看了过来,客气地冲大叔点了点头。
看上去不像坏人,大叔眼神转了一圈,笑了:“那就这样说好了,我走了,这水果你拿着吃。”
温述正要去打手机来付钱,一眨眼,人已经走了。
她只好抱着一盒红得鲜艳的奶油草莓,关了门。
“亲戚?”季昭问。
温述摇头,小声解释:“不算,但大叔认识外婆和妈妈,他说,他小时候外婆经常照顾她。”
果摊大叔就住在隔壁的自建房,他老伴很早就过世了,孩子去外地上大学了,老人家做生意对电子设备不懂,温述有时候会帮忙。
季昭:“是让你帮忙画什么?”
“墙绘,”温述解释:“那天的公园你还记得吗?就面墙上的大肥鹅。”
季昭认真地听,又设身处地问:“那你想画吗?”
温述不清楚是想还是不想,她更怕失败,习得性无助是一道无形的束缚让她感到惶惑不安。
“我怕画得不好。”
“如果你想就去做,不要预设糟糕的结果。”
“而且……”
季昭看一眼她怀里的草莓,手倏忽伸过来,揉了揉她脑袋,“不还是很讨人喜欢吗?”
温述愣了一下,心脏像被猛烈摇晃的汽水瓶,往外冒细密气泡,久违的波澜四起。
不能再对着季昭了,她对他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我去洗一下水果。”
午饭吃的是淮山红枣粥,养脾胃的。
温述在生病后,对食物没有兴趣,觉得吃什么都一样,可季昭的厨艺比从前更胜,她缓慢地将一整碗粥都吃完,竟然意外没有反胃。
吃完季昭要收拾碗筷,被温述抢先,她跟人交往,从来都讲究你来我往,互不相欠,季昭煮了饭,那么她就该洗碗。
等温述出来,季昭在客厅,在看她钩织的材料包,在没有半点想离开她家的意思。
外面的雨已经停歇。
看见温述出来,他手里拿着未完成的一对大桔,“现在喜欢玩钩织了?我挺喜欢,送我?”
温述很久静不下心,钩得不如残次品,几根线缠绕,针脚扭扭歪歪。
“没钩好,我现在的手很笨。”
季昭把大桔放回去,“没事,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学。”
温述摇头,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走到她面前:“要出去走走吗?我记得附近有条新开的步行街,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淘一些小玩意。”
电线杆上的麻雀叫个不停,温述看着外面灰暗的天,在想雨季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季昭,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温述清楚季昭要的是什么,他喜欢的是以前有能量的温述。
现在的温述处于持续性的低潮和丧气,悲观到忍不住为自己设想糟烂结局,就算这一秒他们在一起,她也会做好对方会随时离开的准备。
不快乐的话怎么爱人呢?
这种状态只会给对方带来伤害,徒生怨怼,那才是对他们最画蛇添足的烂尾。
温述目光彷徨:“现在的我很糟糕,如果我当爱人,没有一百分,甚至是不及格。”
“我不需要你一百分。”
温述似乎一直在低估自己对她的爱。
季昭低头,盯着她:“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信我?你觉得我会离开,对吗?”
季昭怀疑,是不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明确表达,所以温述感知不到他的钟爱。
温述摇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在一起时,他们曾经追过最热烈的蓝调时刻。
“我记得悬崖边的落日很美,但如果是现在的我站在山崖边,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欣赏日落……”而是想跳下去。
温述截取为数不多的情绪,微微笑着对他说:“季昭,你应该找一个愿意陪你看日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