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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拂雪共春晖 “有些地方 ...

  •   容晚仪跪坐在他身后给他上药,指尖与他的肌肤相触,引得身前人不着痕迹地战栗。

      容晚仪敏锐,还是察觉到了,便连忙止住手。
      “师尊,疼吗?我再轻些……”

      她凑地更近,呼气如兰拂过闻景安的后背,动作也愈发小心翼翼。

      容晚仪这个举动倒是让闻景安倍感煎熬,不知为何有些想要逃避。他稳了稳心神,对身后的徒弟道:“晚仪,你不必如此小心,为师不疼。”

      他也没说谎,那上药带来的痛觉,早已被肌肤想触的异样感压下了。

      不久后,容晚仪盖上药瓶:“师尊,好了。”

      闻景安应了一声,自顾自披上衣服,不知怎得,却有些失落,似乎想让这过程更久一些。
      明明刚才还想逃避来着,自己这是……怎么了?

      思绪还没回来,便听身后人缓缓开口:“师尊,我去花楼,真的没做什么……”
      “为师知道。”
      容晚仪动作一顿。
      师尊……知道?

      “罚你,是依门规,是告诫你,亦是做给旁人看。”闻景安稍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调整一下姿势,却牵动了伤口,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又很快松开。

      “你年岁渐长,心思不再同幼时那般简单透彻。便该明白,世间并非非黑即白,人心更非全然良善。有些地方,有些事,即便你问心无愧,亦当避嫌远疑。”

      容晚仪怔了怔,她终于明白,师尊最生气的,从来不是她可能“做了什么”,而是她将自己置于了可能被风雨侵袭的境地。而他……早已无声地将自己化作挡在她身前的那道屏障,连带着可能袭向她的风刀霜剑,也一并承下。
      以致于……那持续了八年的疑问,甚至可以说是执念了,都不再那么重要。

      容晚仪看了看他背后衣衫下的伤口,喉咙紧得发疼,她想说自己“知错了”,想说“多谢师尊教诲”,却通通堵在了嘴里。
      最终,她只哽咽着开口道:“弟子不孝……”

      闻景安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镜中的少女:“哭什么?”他转身抬起手帮她擦去眼泪,“为师没有责怪你。”

      “那……那师尊还生气吗?”容晚仪声音有些闷闷的。
      “为师倒不至于气这么久。”他收回手,“不过,下不为例。”
      “多谢师尊。 ”容晚仪破涕为笑。
      闻景安揉了揉她脑袋:“回去休息吧。”
      容晚仪起身:“是,弟子告退。”

      ……

      回到弟子居,容晚仪把门关上,随后背靠着门缓缓坐下。
      师尊……她叹了口气,双手掩面。

      本是自己一时冲动,哪怕回来后受罚也不委屈,却让师尊替自己受了罚。
      她最惧怕的便是连累他人,偏偏那个人……还是师尊。

      这次真是闯了大祸了,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去思过崖把那七日的罚跪补上。

      ……

      思过崖的风,比容晚仪想象中还要冷。
      她跪在石台蒲团上,单薄的月白色弟子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丝间的那顶发冠早已结了一层薄霜。寒风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再顺着血脉游走全身。

      门规上说罚跪七日,指的是七日不可离开思过崖,每日从辰时跪到午时,跪满三个时辰便可起身。并非真的要弟子持续跪着,否则身体必然是受不了的。

      但这三个时辰也不好熬,寒风已将膝盖下的疼痛麻痹,而低温导致的冻伤却忽视不得。
      自己这冰灵根,看来是白长了。

      正出神间,一阵熟悉的冷香传来。容晚仪浑身一僵,这寒梅香气她再熟悉不过,是师尊身上独有的气味。

      “跪得可还端正?”
      容晚仪恭谨道:“回师尊,弟子不敢懈怠。”
      “看管你的弟子都走了,你倒是不偷懒。”
      “都是同门,大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不想连累他们受罚。”她尝试着换一换双膝的姿势,“倒是师尊,思过崖苦寒之地,您还带着伤,怎还来看我?”

      闻景安撇她一眼:“来关心关心我的首席弟子,门规说犯就犯,领罚倒是积极。”
      容晚仪微笑道:“知道师尊疼我。”
      “嘴贫,再跪三日。 ”
      “师尊…… ”
      “罢了,你已跪了两日,念你平日表现不错,为师跟戒律堂说了,功过相抵,起来吧。”

      容晚仪怔了怔:“那几道戒鞭师尊都替我受了,如今再为我开脱,传出去不好的,弟子还能坚……”
      “让你起来就起来。”
      “是。”
      “宗门里也有人为你打抱不平,觉得你又没杀人放火不该受这么重的罚。”
      容晚仪笑着摇摇头。

      两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又听闻景安淡淡开口:“跪七日……宗门里你还是头一个。改日我也该和任天南说说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这些戒律轻重。”

      容晚仪微微侧头看他,任天南是扶光宗的开宗宗主,虽平日里待人亲和,扶光宗弟子也比其他宗门自由得多,可还没有哪个长老或弟子敢直呼其名的。

      果然,修真界就是拿实力说话,谁让自家师尊是宗主当年拼了命也要留下来的少年宗师呢。

      ……

      几日后的清晨,容晚仪正在院中品茶,恰巧玉清长老的弟子林允棠来到容晚仪的弟子居找她。

      “容师姐,给我开个门!”

      容晚仪起身将院中的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这姑娘脸庞圆润可爱,一双杏眼明亮而有神,甜美又不失纯真,是个娇憨的小美人。

      她们二人虽不算多么要好的友人,却因为自家师尊交好,各自门下又都只有一个女弟子,这两个姑娘也就多交往了些。

      容晚仪笑着问道:“今日无课,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么早就来找我了?”她边说边把人带到石桌前,为她倒了杯茶。

      林允棠坐在石凳上:“那还不是来看看师姐,伤可好了?”

      她闻言含笑温声道:“都好了,你们都这么关心,我怪不好意思。”

      林允棠喝了口茶:“唉……你那师尊也真够狠的啊,不过这大家都习惯了。可他后来又替你受罚又帮你求情的,我们倒是很惊讶。”

      容晚仪并未急着解释什么,反而转了个话题打趣道:“不像师妹啊,天天上课睡觉,哪次玉清长老真的罚过你?”

      “他怎么没罚过我?他每次都让我抄经书来着。”
      “那你抄过吗?”

      “……师姐你讨厌。”不过林允棠一听这个倒来劲了:“诶,师姐,我找到师尊不敢管我的办法了!”
      “嗯?”
      她压低声音道:“和他表白。”
      “什么?”容晚仪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哈哈哈哈……”她大笑几声,“瞧把师姐吓的,我跟你说,真的有用!”

      容晚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后才憋出一句话:“……你已经和长老说了?”

      “对啊。”
      “他什么反应?”

      林允棠轻笑一声:“他啊,和师姐这反应一模一样,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为师知道了’。”随即,便把胳膊肘支在石桌上,仰头半看着天,脸上俱是笑意。

      “真好,明天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睡觉了。”说罢,她将头转过来,“师姐,你不试试?”

      容晚仪轻笑一声,都不知该不该说她狗头军师:“我若真敢对我师尊这么干,他不得抽死我。”

      ……

      次日,林允棠与容晚仪与往日一样坐在一起上课。这节课是玉清长老的,他那徒儿也说到做到,刚问完安就趴在桌子上睡觉。玉清长老也不知是懒得管还是真如这丫头所说的不敢再管,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也未理睬她。

      到了做练习的时间,弟子们在座位上练习画符,玉清长老便朝她们走来。

      容晚仪见状,还是轻轻拍了拍身边人:“允棠……”

      结果给她的回应是换了个胳膊垫着继续睡。
      容晚仪:“……”

      只见玉清长老走到跟前,曲指敲了敲桌面。

      趴在桌上的人微微蹙着眉抬头,有些抱怨道:“师姐,不是说你不用管我吗?你……”话说到这,她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下课后将本节课心法抄三遍给我,至于晚仪……”

      容晚仪动作一顿,怎么还有她的事儿?

      不待她思考,就听见左上方的人似笑非笑道:“如果你再跟着小徒胡闹,我就只能找你师尊聊聊天了。”

      容晚仪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身边愁眉苦脸的小姑娘。
      果然是狗头军师。

      ……

      冬去春来,大半个月过后,闻景安将自己的三个弟子叫到跟前。

      “寒霄宫前几日发现了一个秘境,扶光宗有资格参加,凡是筑基以上的弟子都可进入。”他顿了顿,继续道:“里面的灵丹妙药倒是其次,但这是个很好的历练机会。你们三个,怎么想的?”

      “师尊,里面有没有焰晶石?我要淬我的剑!”任子墨兴致勃勃道。

      “为师没进去过,尚且不知。但焰晶石并不稀奇,应该是有的。”

      不待任子墨接话,容晚仪温声道:“师尊,弟子近日事务颇多,就先不去了。”

      闻景安有些疑惑:“这一季度刚开始,你有什么事?”

      “就是因为刚开春,宗门开销多且种类复杂,弟子需要把账目上的灵石清算,还是得花费些时日的。”

      闻景安眉头微微一蹙,容晚仪自从十二岁刚来扶光宗,宗门的度支便一直是她来管。起因是缘天门被灭门后容晚仪身上并未带有灵石,不止那一时,她至今没有找到缘天令的下落,故而拿不到缘天门密室中存下的钱财。可进入宗门学习都需要支付灵石,因着扶光宗初成立并不久,很多事都是掌门任天南亲力亲为,已是疲惫至极。容晚仪便主动请命,凭着从小学到的商贾之术来管理宗门的度支,以此得来的报酬来支付她在扶光宗所需要交付的灵石。

      其实当时闻景安本想自己出钱养着这个徒弟,任天南也表示什么钱都不收,多养一个孩子没问题,可都被她拒绝了。这姑娘当时说,免了入门试炼收留她已是大恩,她不敢再平白接受师尊和掌门的恩情。
      想到这,闻景安不禁轻声叹息。

      “好吧,你忙不开就算了。” 他转头道:“你们两个呢?”

      “我去啊!师尊,我肯定去!”任子墨道。
      “那我也去吧,总比在宗门里待着有意思。”顾卿言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任子墨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儿懒得理他,转头看向容晚仪:“师姐,你真不去啊,我可不想一路上都只能跟这个人说话。”

      “嘶……”顾卿言将狗尾巴草吐出,正准备发作,便被容晚仪拍了拍肩。

      她有些无奈地笑着看向两个师弟:“你们都想去啊……”容晚仪沉吟片刻,“好吧,我陪你们去就是了。”

      任子墨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师姐,那度支的事儿你最近就别管了,我让我爹爹自己来就行。”

      “这怎么行?”容晚仪微笑道。

      “那便如此。”闻景安开口道,看向任子墨和顾卿言,“你们两个先回去吧,为师和你们师姐有话要说。”

      待两个师弟走后,闻景安问道:“怎么又同意去了?”不待容晚仪回答,他又开口,“你不必如此迁就他们。”

      容晚仪温和笑道:“没有迁就,他们年纪小,弟子不放心。”

      闻景安轻笑一声:“我这当师尊的还没担心,你这做师姐的倒先担心上了。”

      容晚仪微微低头:“师尊说笑了。”

      “为师可没说笑。”他正了正脸色,“此次幻境很多宗门的弟子都要去,因着你的身世,一切小心。”
      “弟子明白。”

      从他把容晚仪带回扶光宗起,因着缘天门已被灭门,而容晚仪缘天门少主的身份,他一直提醒让她多小心,也尽量不要出了宗门随便乱跑。这丫头似乎也只听了一半,每次头上戴个箬笠或者面具就出门了。
      他知道,他是拦不住她的。

      夕阳西下,他看着容晚仪离开的背影微微出神。
      不禁想起了她初来扶光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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