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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染风霜 ...

  •   容晚仪在缘天门没得逞,当日是乖乖离开了,可她从不是如此听话的性子。

      翌日清晨,几人回到扶光宗。几日后,闻景安在霞光台散步,玉清长老正巧遇上了。

      “呦,暮尘,一个人呢?”

      闻景安刚来扶光宗的时候,玉清长老已到了将近一年。他比闻景安只年长一岁,这两个少年便不由自主地成为了好友。只是这玉清长老是个风流性子,平日里欠的风流债不少。所以即便闻景安与他关系不错,也从不与他走得太近,以免引火上身。

      闻景安波澜不惊:“不然呢?”

      倘若是常人,一听他这么说,都能知道此事闻景安只想自己清静,可是玉清长老不是常人。

      他摇着折扇走上前,面带微笑:“在缘天门玩的怎么样?”又拿折扇戳了戳他:“诶,我还没见过你那首席弟子上了妆的样子呢,好看不?”

      闻景安不着痕迹地躲开,似笑非笑道:“玉清,你在外面沾花惹草我管不着,但如果你敢打晚仪的主意……”

      “不敢不敢。”玉清长老连忙摆摆手,“不过,暮尘,你就没有想过找个道侣么?给徒弟们添个师娘。每日有徒弟孝顺,又有佳人作伴,岂不快哉,嗯?”随后挽上闻景安的手臂。

      闻景安头都没回,抬手把他推开。

      “滚。”
      “诶诶诶,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啊……”

      闻景安撇了他一眼,道:“我徒弟尚不敢对我如此亲近,你倒是主动。”

      谁知玉清长老还来劲儿了:“嗯?哪个徒弟?晚仪,子墨,还是卿言?”
      闻景安:“……”

      饶说当及笄宴上容晚仪问他:“什么样的人不能找”时,他答了玉清还尚有点愧疚,那现在可谓是半分不悔,再问一次他依然会答:“玉清长老”。

      容晚仪在缘天门被闻景安训了几句之后消停了几天卷土重来,本想着去师尊寝殿找他,没想着竟在这遇见了。于是走上前对两人行礼:“师尊,玉清长老。”

      闻景安尚未来得及开口,玉清长老倒是先一回头,把折扇一合,勾唇笑道:“呦,这不晚仪么,长得愈发俊俏了……诶,和长老说说,有没有心仪……”话没说完,便察觉到背后有一丝刺骨的寒意,便生生止住了嘴。

      闻景安神情淡淡道:“这么早过来,怎么了?”

      容晚仪朝玉清长老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对闻景安道:“弟子……师兄向弟子交代了些事情,特来请教师尊。”

      玉清长老一听,感觉是缘天门的私事,便不再久留,先行离开。

      闻景安看了她一眼:“回晚雪殿说吧。”

      晚雪殿是师尊在扶光宗的住所。白日里的法殿沐浴在晴光之下,显得格外清雅而幽静。庭院前的几棵白梅树开得正盛,每一朵梅花都似精心雕琢的玉片,花瓣晶莹剔透,随风传来阵阵冷香。晨光透过梅树的缝隙酒落于殿前石径上,光影斑驳间,白梅轻轻摇曳。闻景安看着院里景色,道:“说吧,何事?”

      容晚仪也不墨迹,直直跪在他身后。

      她这么一举动,闻景安也明白了,一定又是为了八年前那事儿来的。他似是有些无奈,道:“怎么?在缘天门没跪够?”

      容晚仪并未抬头:“您不告诉弟子,弟子就一直跪。”

      说完,她能感觉到闻景安回过头朝这边看来:“你愿意跪,就一直跪着吧。”语毕,他从容晚仪身边走过,纯白的衣袖拂过她面庞,那布料被春寒料峭时的微风吹得很是冰冷。闻景安再未说一句,便进了屋。

      容晚仪也未曾起身,从天亮跪到天黑。重霄之上余霞成绮,星汉之下月白风清。仿佛都与她无关。许是跪得久了,她的心情也没有一开始那般宁静。她只是不解,不解师尊为何一直要瞒着她?这件事情,极有可能得以解释她的宗门后来的命运。或许师尊是为了保护她,可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总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师尊倒也沉得住气,一天都不出门,难不成只为了躲她?容晚仪抬头望望天,刚刚还明净的夜色此时已看不到月光,随后便是电闪雷鸣。这天,变脸也真够快的。她索性不跪了,待会儿在这淋着也没意思。膝盖似乎已没了知觉,她想扶着房柱起身,竟是钝痛来得厉害。容晚仪叹了口气,翻身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等着这股疼缓过去再起身。

      片刻后,容晚仪起身离开,心里堵得厉害,路过自己的弟子居时并未进去,而是直接下山。此时距扶光宗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她也未曾在意。回来之后要罚要骂,她都认了。

      守门弟子见她,也面露惊讶:“容师姐,这么晚了,而且马上就下雨,还要下山啊?”
      “嗯,去处理些事情,不必等我。 ”

      她这么说,是铁定今晚不会回来了。

      刚到山下便下了雨,但并不妨碍镇里灯火通明。千灯镇是洛都西南边的一个小镇,坐落于扶光宗所在的山脚下。顺着从镇内流经的洛水往东走,便是洛阳城。容晚仪并未使用避雨法术,此前从未有过机会不加任何防备在似倾盆的雨水下行走,如今倒也是个机会。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她的视线。这雨来得急,路上行人也都急着往家跑,嫌少有人注意到她。雨水沾湿了少女的睫毛,更显纤长而浓密。微微颤动时恍若蝴蝶振翅,脆弱又凄美。丹青色的双眸在雨水映衬下格外清澈,似能倒映出整个世界的光影。她在朦胧中看到前方有一处十分明亮的建筑,让周围房屋的灯光都有些黯然失色。即便在这样的雨天,也总有客人打着伞接踵而至。容晚仪走上前去,抬头望了望招牌:

      “枕鸳楼”。

      竟是镇里的花楼么?她突然脑海里产生了一股念头,总之今晚也回不去了,不如一错到底。

      容晚仪此前嫌少违反过门规,偶尔几次也都是因为晚修时偷懒看画本这等小事。这不是因为她有多乖,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些门规的确有道理,所以遵守。当然,不让弟子去花楼这一点她也是认可的,可违反规则这种事,在少年人眼中,却是莫大的刺激。

      市面上存在两种花楼,分为红颜花楼和蓝颜花楼。后者也就是所为的南风馆,而枕鸳楼属于前者。容晚仪倒没计较,毕竟她不是真的要去做些什么。况且雨下得这般大,她也不想上前走了,索性直接迈步进去。

      刚进门口,迎客的姑娘见是位浑身湿透的少女不禁一愣。少女的眼中并无戾气,只是微垂着眸,那张脸还算和蔼可亲。只是能看出,她的情绪并不高。

      在枕鸳楼从事多年的经验得出,这少女恐是来逮人的。她心头一紧,从前这种事可没少发生,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迎客姑娘讪讪走来,开口道:“姑娘……可是来寻人的?”

      容晚仪怔了一下,从山下到枕鸳楼,整段路都是被她一股念头支撑着走,被雨一淋,脑子里更迷糊了。如今突然有人和她搭话,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定了定神,道:“并非寻人,”下一刻,她抬起了眸子,“寻欢。”

      迎客姑娘彻底愣住了,半晌后才开口:“姑娘……莫非找错了地方?枕鸳楼并非南风馆。”

      “没找错。”她鬓发滴着水,淌到衣服上。容晚仪自顾自来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临坐前,还把椅子上的坐垫拿开。

      “给我来壶寒潭春,多谢。”说完,便不再言语。

      她对酒其实并不了解,从前听着人们的描述也想象不出来,只是从前偶然见师尊喝过,她便也想着试试。

      师尊……?怎么又提到他。此次下山分明是想把他暂时从脑海中甩掉的。

      容晚仪摇了摇头,看着地面她从门口带进来的水,叹了口气。她其实可以先把水冻成冰,然后用法力运到门外,可她并不想在这里用法术。小镇旁边的修仙门派只有扶光宗,若用法术,猜出她是扶光宗弟子的身份并不难。容晚仪来这完全是她一人胡闹,她不想给扶光宗留下什么话柄。

      她实是心里有愧,待会儿多付些灵石吧。

      不一会儿,一位姑娘端着酒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姑娘好,奴家名唤南湘。”她边说着,边给容晚仪倒酒。

      容晚仪微微打量着这姑娘,南湘生得妩媚动人,一袭轻纱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隐约透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不过看那脂粉下甚是年轻的容貌,似乎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片刻后,她接过酒杯,道:“多谢,南湘姑娘不必陪着我,我就自己坐会儿,你去忙你的便是。”随后饮下一口,味道还是那么得不尽人意,但还是尝试着又喝了几口。

      南湘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不是说要寻欢吗?可刚才姑娘又没点人,姐姐们便让我来了……”

      容晚仪喝酒动作一顿,稍微有些不自在。宗门里的弟子们不老实,连带着她从前看过的乱七八糟的书里,也不是没有看过春宫图,这些事差不多都已了解了。可如今身临风月场,多少还是别扭。

      她说的寻欢……也未必就是那个意思啊。毕竟在这里,只有寻欢和寻人两个选项不是么?区别在她看来就是前者花钱后者不花钱。

      “哦……好,那姑娘留下吧。”容晚仪只得开口道。

      “前厅杂乱,姑娘可要去包间?”虽说花楼里的姑娘都训练有素,可让她真跟南湘到一个包间里去,什么也不做,那气氛想想都觉得诡异的很,还不如在里看看舞姬跳舞。

      相比宁静,人在嘈杂的环境里更容易隐藏自己。

      “不必,你在这陪陪我就好。”
      “姑娘浑身都湿了,奴家去给姑娘拿件外袍,是奴家的,姑娘莫要嫌弃。”说罢,她便起身走了。

      容晚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还伴有阵痛,身上的寒意原来不是因为衣服湿了而是因为发热。

      发热……怎来得这般不是时候?
      她心想。

      她明明顽强的很,今日这身子不知是抽了什么疯,给她来了个惊喜。
      是老天爷给她的生辰礼不成?

      不久后,南湘给她披了件外袍,随后用毛巾帮她擦拭着淋湿的墨发:“这天还凉,姑娘莫要得了风寒。”

      容晚仪愧疚更甚,心道:多谢你啊,可是已经晚了。
      实在有些难为姑娘一番好意。

      头发上的雨水被南湘擦得差不多,身边传来女子和外袍上一样的清香。她抬眸,对南湘温和道:“南湘姑娘不也穿的少,怎么不多穿些?”南湘动作一顿,往日里,那些客人巴不得她少穿一点,听到容晚仪这话,心中不由一动。随后陪笑道:“无妨,奴家习惯了。”

      青楼女子,想必有她的苦衷,容晚仪便不再追问。

      她看着面前的酒水,从喉咙到胃里一阵阵辛辣和苦涩反上,实在是喝不下去。

      “南湘姑娘,给我倒杯茶吧。”
      “是,姑娘稍等。”

      片刻后,南湘为她端来茶水,她喝了几口,也没尝出多少味道,胃里却好受多了,可头脑还是觉得沉的要命。

      她忽而感觉有些坐不住,头一沉便倒在南湘身上。

      “姑娘!”南湘连忙扶住她。

      容晚仪并未开厢房,南湘迟疑片刻,还是搂着她带去了前台。“开一间厢房,记我账上。”

      次日,容晚仪再次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还是有些乏力,但头已经不痛了。昨夜里她并非毫无意识,迷糊间感受到有人喂她喝药,给她擦拭脸颊,应该是南湘。容晚仪走下楼,寻找着她的踪迹。枕鸳楼白日里不营业,到了巳时便是打烊的点了。

      她在一处桌椅旁找到了南湘:“南湘姑娘。”被叫到的人回头:“姑娘醒了?可好些了?”

      “都好了,昨日麻烦姑娘了。”容晚仪说着,将昨日南湘留给她的外袍披到她身上,并把自己衣襟里的钱袋递给她。“昨日的酒钱以及厢房的钱,这些应该够了。姑娘照顾我辛苦,若有余下,全当送姑娘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南湘还没来得及回复,容晚仪就将钱袋塞入了她怀里,转身出了枕鸳楼。

      待南湘回过神来时,容晚仪已不见人影。她攥了攥容晚仪给她的钱袋。里面灵石的大小随便一摸便知是上品灵石,这满满一袋全是,昨日的那些开销加起来,五六颗已是足够。这姑娘……

      正想着,肩上的外袍有些滑落,她连忙用手往上提了提。

      顿时,鼻腔酸涩,竟是说不出话来。

      她今年不过十七岁,两年前来到枕鸳楼谋生路。南湘不是什么会取悦人的性子,虽生得妩媚,却是楼中姐妹里赚地最少的。自八百年前灵气复苏后,九州便规定禁止买卖人口,奴隶、炉鼎,皆不存在。花楼女子也如是,与楼主签完合约后,想来便来,合约到期后便可以离开。“赎身”一次,也数百年不再出现。可南湘不能离开,她什么都不会,离了枕鸳楼,她不知还能做什么,靠什么谋生。两年来,楼主不满她,姐妹嘲笑她,客人也对她从未尊重过。
      而昨日淌着雨水前来的那个少女,给了她自来到枕鸳楼后从未感受过的关怀与尊重。

      容晚仪走在回门派的路上,她已经料到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了。门规的惩戒她记得并不清楚,但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一顿戒鞭。她不否认,此次行为除了是少年人寻求刺激的方式以外,还有故意气师尊的成分。她不想和师尊顶嘴,也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本就不喜死缠烂打,不喜欢别人这样对她,她便也不会这样对别人。既然连着两次拒绝了她,那她便不再说。

      但真相,她迟早会知道。总有办法知道。

      回到山门口,守门的弟子就连忙走上前,神色急切道:“师姐,你可算回来了。昨夜你快宵禁时才出去,一夜未归,今儿个早课也没去上,暮尘长老正在戒律堂等你呢。”

      容晚仪略含歉意地对他福了福身,道:“实在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就进去。”

      她进了宗门,直接去了戒律堂,只见闻景安站在里面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容晚仪没说什么,在他身后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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