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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曾年及笄宴 “何时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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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闻景安去了扶光宗。
容晚仪十二岁那年,缘天门被灭,闻景安从火海中救出了五年前抛下的徒弟,将她带回了扶光宗。
天地浩大,多少往事被埋藏在那夜的余灰中,多少音容笑貌又被风烟吹去,再不被人记起。
又是三载寒来暑往,当年的孩童如今已长成窈窕淑女。
正月十八,良辰美景。
今日是容晚仪的及笄宴。
金碧楼西,凤鸣高阁,缘天门内一片热闹非凡。
容晚仪的师兄,也就是她父亲曾经的徒弟穆玄谨,半年前才刚刚重建缘天门。这位前掌门首徒十四岁时在缘天门那场灾祸中死里逃生,这两年带着幸存却无家可归的长老和弟子们四处奔波,不断集结手中势力,才终于杀了回来。人们都说,这少年不仅是道术、连治宗之能都得了前掌门容引哲的真传。
他早已知道自己的那位师妹在扶光宗,所以立即便派人联系想把她接回来。可容晚仪却说自己尚未出师,如今缘天门内恐无人能将她从前学过的心法贯穿起来继续教她,便要等自己结婴了再回去。扶光宗评判,弟子结婴了便等于已出师,待出师了再回去也不迟。
而作为缘天门少主,及笄宴还是回本门参加。穆玄谨只邀请了扶光宗的掌门夫妇、容晚仪的师尊还有她的两位师弟作为外来宾客,宴会在门内举办得还算隆重,又不容易打草惊蛇。
容晚仪有一个知交好友叫秦昔云,较她年长三岁,是济云阁阁主温方庭的徒弟。容晚仪原本还想邀请她来着,但思来想去,秦昔云毕竟是济云阁的弟子,缘天门与济云阁并无任何交集。如今缘天门派内情况,还是只让扶光宗知道为好。不是她信不过好友,只是想必南相司的人会让好友帮忙传话,她不想叫她为难。
戌时初,及笄礼开始。扶光宗的掌门夫人明幻秋作为正宾,穆玄谨的道侣叫夜烬遥,便作为赞者。
容晚仪鲜少将长发完全盘起来,更鲜少施粉黛。今日这般打扮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往日她都是墨发半盘,只用一个小发冠固定。因着她每日都需练剑,全部盘起来太过沉重,总感觉动几下就要掉了。仙门弟子,其实大多都如她这般。
及笄礼按着流程进行,明夫人依次给她戴上笄、钗、冠,夜琼华为她整理发型,她也连着换了三次衣服,换得都有些头疼了。不过一生就一次,忍忍也无妨。
她身着这三件衣服,分别行了三次大礼。
一拜,向父母的画像。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二拜,向她的师尊。
“敬尔威仪,慎淑尔德。”
三拜,向天下苍生。
“黄者无疆,受天之庆。”
三次出场,衣装一次比一次华丽,一次比一次惊艳。
给师尊行完礼后,她回屋更衣,而后第三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彼时,她身着赤红晕黑底金丝广绣礼服,步伐沉稳,眉目庄严,跪坐于席上。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明夫人为她戴上凤尾鎏金冠,夜烬遥走上前象征性地给她正冠。少女面容沉静,直身跪坐,端的是海棠醉日,玉颜芳华。
最后,缘天门将父母训话的环节留给了闻景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在坐所有人都知晓的道理。闻景安起身从宾客席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容晚仪跪在他面前等待训话。
她有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就像曾经的拜师礼。
那时闻景安依然坐在上首,容晚仪跪着给他敬茶。岁月不居,竟已是这么多年过去。
如今高堂不再,当年的满堂宾客大多都已化为泉下亡魂。在场所有,也只有闻景安能陪她回忆儿时旧梦。
座上的人开口:“事上以孝,接下以慈,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谈,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容晚仪再次叩首:“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晚宴开始,金炉香动,好不热闹。
容晚仪向宾客席看去,师尊今日破天荒地未穿白色,而是穿了件白底玄色金纹礼服,更显华贵无边。此时这冰山似的人正低眸倒酒,嘴角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容晚仪看得出神,师尊平日虽比较严肃,但也会笑,且能让人一眼万年。她能断定,师尊今日心情不错。
容晚仪起身走到他身边跪坐,给他敬酒:“师尊,弟子敬您一杯。”
闻景安抬眸看他,剑眉微挑:“何时学会喝酒了?”
容晚仪莞尔:“今日第一次,先敬师尊了。”
语毕,容晚仪与他碰杯,举杯饮酒。
可刚尝到第一口,容晚仪就差点被呛着。
“这劲怎么这么大……”
闻景安勾唇,道:“别硬喝。”说着,给她倒了杯茶,递给她:“以茶代酒吧。”
容晚仪连忙接过,师尊这千杯不倒的能耐,她是学不会了。
刚刚想向自家师尊证明自己学会喝酒却失败了的人边饮茶,边向主人席看去。穆玄谨和夜烬遥在说笑交谈。夜烬遥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墨发半挽,许是为了把风头留给容晚仪,她今日未施粉黛,不过依旧那么明艳动人。
容晚仪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连同身为女子的她都不禁叹服。
“看什么呢?”闻景安注意到她的视线,便问道。
容晚仪含笑:“弟子看夜师姐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觉得师兄艳福不浅。”
“我记得穆公子只比你长两岁,如今便有了道侣。你呢,可有心仪之人?”
容晚仪没想到师尊会这么问,动作停了片刻,道:“弟子尚未遇到缘分。”
闻景安微微点了点头:“若是遇上了,为师可以为你参谋参谋。”
容晚仪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师尊这话说得十分有趣。她师尊自己尚未婚配,连情史都不曾有过。只因十五岁出师之前都一直与师祖在山上清修,鲜少下山,更没怎么与女子打过交道。如今不能说断情绝爱吧,也算是一心向道,半分风月事不沾。这可怎么为自己参谋?见师尊今日心情的确不错,连儿女情长之事都和她聊了,容晚仪也来了兴趣,“虚心求教”般问了他很多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道侣是一种什么身份?遇到心仪之人怎么追?什么样的人不能找?和道侣吵架了怎么办……
其实这些事容晚仪自己心里都清楚,她不是那种断绝尘缘、一心向道的性子,无论是因为性格,还是因为身份,她都不能那么做。她这几年在扶光宗除了一同在师尊座下的两个师弟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友人。但她也会和同门聊天,会下山买话本看,没课的时候自己御剑外出游玩。前两年师兄还生死不明,她作为缘天门少主,还要调查师兄和其他同门的下落,以及缘天门作为天下第一大派却在一夜之间被轻而易举攻陷的原因。
凡事种种,她都一直经历着。虽未曾有过其他同龄姑娘一样热烈的情情爱爱,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都知晓地八九不离十。
当然,那份异样的情感,也被她死死埋藏在心底。
“师姐,我们一起再敬师尊一杯!”
容晚仪看向声音的来处,是她师弟任子墨,同时也是扶光宗的少主。这少年风姿卓越,神采飞扬,妥妥一个玉质金相的小公子。今年不过十三岁,便已结丹,乃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这一代的世家子嗣里,能在这么小年纪就结丹的,加上他和容晚仪,总共也不过五个。
与他一同来的是容晚仪的小师弟,名为顾卿言,是容晚仪十三岁下山接委托时救下的。顾卿言虽排名最小,年龄却比任子墨大一岁,也是个俊美绝伦的少年郎。他不似任子墨那般傲骨天成,反倒有几分放荡不羁的气质。
容晚仪无奈地笑笑,只得再次拿起刚才盛满酒而未喝下的酒杯。
怎么这两个小子也开始喝酒了?尤其是子墨,许夫人不是不让他喝来着?
刚想举杯,小臂却被闻景安按住:“师尊?”
“你师姐喝不了酒,你……”
话未说完,任子墨已经将酒杯滴到嘴边喝了一大口,随后便听到了他的惨叫。
不出所料。
“我去!这什么酒啊?呛死我了!”
容晚仪连忙给他递手帕,同时在心里扶额,她这师弟的性子怎就这么急?不听师尊言,吃亏在眼前。
倒是一旁的顾卿言明显从容得多,喝了一口实实在在地咽下,也未曾出现窘迫的模样。
许是今日气氛颇佳,这两个小子也不都不那么怕他们师尊了。师徒四人正聊着,便有一位弟子来报:“少主,穆师兄请您到飞鸿阁一去。”
穆玄谨此时虽重建了缘天门,可未曾得到缘天门祖传的掌门令牌——缘天令,便不能被认作掌门,门中弟子也都只称呼他为穆师兄。
闻景安道:“去吧,许是有事找你。”
容晚仪便起身拱手:“弟子告退。”
容晚仪随传话弟子来到飞鸿阁后,传话弟子便退下了。她看到师兄就在不远处,走上前道:“师兄,你找我。”
穆玄谨转过身子,他与父亲一样喜欢穿一身玄衣,五官深邃,沉冷肃穆,如今十七岁的年纪已足够稳重。
“师妹,宴会可还满意?”
容晚仪拱手温声到:“师兄过谦了,多谢师兄为我筹办如此隆重的及笄宴,晚仪今日真的很开心。”
穆玄谨点点头:“你满意就好。”他将头转向远方,“我是想再来问问师妹,可曾找到缘天令的下落?”
语毕,他又转过头,语重心长道:“如今门派刚刚重建,需要大量资源和资金。从前在鲁州的商行如今已经开不起来了,只能用密室里的资金救急。”
缘天门的第一代掌门在建立宗门时建了一个密室,用于储存宗门内的绝密宗卷、各类神兵以及资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当后代或门派走投无路时救急之需。此时,估计就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而打开密室必须需要缘天令,言外之意就是,只有掌门才能打开。而缘天令也绝非凡品,在与新一代掌门认主后,便可融入掌门的血液中,以防丢失。几百年来,缘天门一直位于仙门之首,密室内的种种物品随意拿出来一个,都能让修真界抖三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初代掌门怕有不轨之徒为了密室中的金银与神兵取掌门性命,便让缘天令除掌门亲自召出,否则直至身死,无法显现。
哪怕让万两黄金和数千神兵成为废土,也比落入恶人之手要好得多。
可就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宗门,却在一夜之间覆灭,无不让人唏嘘。
而在唏嘘之外,也难免不让人多想。
一个是仙门之首,一个是区区几百人的魔修小宗门。
怎么可能?
容晚仪一声叹息,真相如何,还需细细调察。
可缘天令,的确不在她的手上。
当年幽冥宗半夜袭来,一把三昧真火将缘天门烧了个彻底。
那晚,容晚仪就没见过她的父母。
“不曾。红尘无边,想要找到一个令牌太过困难。不过师兄放心,我会尽力赚取钱财帮助宗门,定不会让缘天门陷入绝境。”
穆玄谨应下,二人便结束了对话。
晚宴过后,夜幕如墨,明月清风下,容晚仪独自徘徊在庭院外。
片刻,她推开院门而入。
“师尊。 ”
不远处,闻景安正望着明月,负手而立。
“何事?”
容晚仪斟酌开口:“不知师尊是否还记得,八年前曾答应过弟子的事?”她又加了一句,“弟子已到了您当年的年纪,您可以告诉我,当年您为何要走了吗?”
闻景安道:“还不到时候。”
“师尊,我及笄了,不是小孩子了,您……”
“我说了,还不到时候,你不必再问。”他回过头来,“不早了,你回去吧。”说罢,便转身往回走。
容晚仪哪里能如他愿,直接跪在他面前,揽住他的去路。
“师尊!”
闻景安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她那张温柔悲悯的脸上神色坚毅,如今施了粉黛,在华服和月光下更显绝代风姿。
半晌后,闻景安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愠怒还是嘲讽:“果真是长大了,都学会用长跪不起来威胁为师了。”
容晚仪听后,只是微微低下头:“弟子不敢。”
“那还不起来?”闻景安嗓音平静,却有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是。”
容晚仪起身后,闻景安便进屋,关上了房门。
她在庭院里立了良久,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