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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昔去雪如花 “胸中有山 ...

  •   师尊离开的日子是个雪天。

      七岁的容晚仪身着晴山色长裙,肩上披着织锦缎月白绒边披风,行走在通往缘天殿的路上。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如今地上已积起厚厚一层,走起路来倒也不会那么滑。

      夜雪初霁后的天比落雪时更冷,缘天门也体谅弟子们,将外堂的课都停了,只让弟子们在室内修习心法。

      容晚仪也如是,却遇上了不懂的地方。想找师尊,敲门却无人应。听有掌事弟子说闻景安去缘天殿了,这才冒着天寒地冻地前去。

      容晚仪天生冰灵根,体温比常人都要低,固也不会对冷有多么敏感,反而在夏日很怕热。不过今日的天,的确让人有些吃不消。

      到了缘天殿,守门弟子说师尊正与父亲在内议事,让她稍等片刻。

      缘天门的掌门叫容引哲,十七岁便继承掌门之位。前掌门骄奢淫逸,将缘天门折腾得翻了个底儿朝天,饶是缘天门历代从商也搁不住这么造。容引哲上位后,几年来励精图治,才终于把缘天门从几乎要闭派的边缘上拉回来。这位年轻的掌门如今也才二十五岁,可谓少年英才。

      容晚仪坐在外殿的长椅上,不知怎么,听着内殿传出些争吵声来,却听不真切。她起身走到门前,想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得真切些,却又止住动作,想着这样偷听别人说话总归不太好。正当她犹豫着时,门开了。

      她怔住了,开门的人也怔住了,但对比起来,还是她的惊讶更胜一筹。

      只见闻景安已散了长发,脱掉外袍,在这种天气下只留雪白中衣。父亲曾给他的青玉冠和外袍都不知所踪,苍白清冷的脸上犹有怒容。

      回过神来,容晚仪几乎能猜到,青玉冠和外袍,是在闻景安与父亲议事时摘下脱去的。

      “师尊……”容晚仪喃喃出声,她甚至不知道此时该不该说话。

      半晌后,闻景安开口:“你父亲在里面,进去吧。”语毕,便转身离去。

      容晚仪反应过来,师尊这是以为她时来找父亲的,忙叫住他:

      “不是的师尊,弟子来找您的。”

      闻景安挺住脚步回眸,“找我?”

      容晚仪跟上去,“今日有些心法参悟不透,想来请教师尊。听闻师尊在这里,便前来寻了。”

      “如此天寒地冻的,怎么不在屋里等着?”闻景安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回走。
      闻景安本不怎么喜欢肢体接触,可他如今都是当师尊的人了,徒弟还这么小,饶是再如何,这点关怀总得有吧,他这么想着。

      容晚仪本还想旁敲侧击一下,想说:“师尊知道冷,怎么还不穿外袍?”却在瞄了眼师尊脸色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容晚仪有个叔父叫容引贤,才比她年长十二三岁,只不过在她五岁那年去世了。容引贤在世时经常带着她玩,虽作为长辈,但容晚仪对他从来都只有同辈之间的松弛而非晚辈对长辈的恭谨。可师尊这个只年长她八岁的少年,心中敬畏却是大过一切。

      “不冷的,我只想早点见到师尊。”容晚仪盈盈一笑,在寒天之下很是暖人。

      或许孩子的笑容是最有感染力的吧,再加上小孩满是孺慕之情的话语,连闻景安这种宛若九天寒雪千年不化的人,都免不了为之感染。

      当然,此时的闻景安还远没有八年后那般拒人千里之外。
      他轻笑一声,拉着容晚仪向瑞雪居走去。

      回到瑞雪居,闻景安为她讲解了她不懂的心法。讲解时到好,待讲完了后便没有下文了,谁都没有主动提及刚才在缘天殿内的事。容晚仪只低头看书,闻景安就在旁边陪着,一时间屋内静得可怕。

      最终,还是容晚仪先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她起身向茶几走去。

      “师尊辛苦了,弟子给师尊倒杯茶。”事实上倒茶这种事她这么小的孩子还没几个干过,家长也不让,怕孩子不是把茶壶摔了就是把手烫了,免不了一番折腾。

      闻景安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便从她手里拿过茶壶:
      “我来吧。”

      容晚仪不好拒绝,便也没执着,她走到床前的小凳上坐下,看着师尊的身影。

      闻景安打开茶壶往里看了看,茶水所剩不多,倒不如再沏上一壶,便转头问容晚仪:“你屋里有茶叶吗?”

      “有的,我给师尊拿。”容晚仪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桶上好的苍山雪绿递给他,她知道师尊爱喝,所以时时备着。

      其余便没有她能帮的忙了,她又坐回小凳子,静静地看着师尊沏茶,或是数脚下木板的条纹。

      终是一道声音还是打破了这宁静,“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这声音正是闻景安发出的。容晚仪抬眸,那人却并未转过身来。

      她缓缓开口:“师尊的事,弟子不好过问。但若您愿意说,弟子定洗耳恭听。”

      又没下文了。

      不久后,传开了茶水沸腾的声音。

      待茶水稍凉一些后,闻景安为两人倒了茶,递到她手里。

      容晚仪双手接过:“多谢师尊。”

      晌午不比清晨那般寒气逼人,在屋内也能感到暖和许多。

      闻景安放下茶杯,依旧没有转身,只是立在茶几前,看着窗外如花白雪。

      “晚仪。”他唤了一声。
      “弟子在。”容晚仪放下茶杯起身,等待着下文。

      闻景安走了过来,拉她复又坐下,自己蹲在她身前与她视线平齐。

      柔和的日光拂在少年脸上,连同睫毛都似染着光辉。

      “师尊……有何吩咐?”容晚仪开口道。
      “晚仪,为师不能继续陪你了。”

      容晚仪听后愣住,心中似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她强压下来。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师尊为何要走?”

      沉默。

      面前的白衣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眸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去看她。

      斟酌片刻,容晚仪复又开口:“是因为父亲吗?……还是因为我?”

      闻景安这才抬起双眸,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

      “不是因为你……其余的,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那师尊还会回来吗?”容晚仪的声音很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喉咙犯着苦。

      “恐怕不会。”

      容晚仪垂下双眸,纤长的睫毛敛去眼中的神情。

      “晚仪,为师……”

      她咽下喉咙犯上的苦意,打断他的话,报之眼前人以微笑:“我理解师尊,师尊也有自己的人生,您想做什么,弟子都支持您。”她顿了顿,“只是师尊……您走之后,还愿意把我当徒弟吗?”

      闻景安看着面前的小孩儿,小孩儿生得皮肤白皙,花青色的双眸清澈不留一丝尘埃。他知道,这孩子恬静的外表下是一颗多么广阔无垠海纳百川的心。

      “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我的徒弟。”他道。

      午后,又落雪了。

      临走前,他给了容晚仪一枚玉佩,亲手别在了徒弟的腰上。

      容晚仪微微一怔,抬起头,七岁的孩子眼眸清澈如泉,倒映着云天与他。

      彼时,闻景安散了长发,脱了外袍,也未拿分毫钱两。这玉佩,是他唯一的东西了。

      这是他师尊在时留给他的。
      他又将它给了他的徒弟。

      玉佩色泽清冷,承半透明状,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晕。表面光滑如镜,触感冰凉。在被女孩儿握在掌心后,又缓缓升温。

      饶是闻景安平时话不多,容晚仪也能知道,这玉佩对他而言很重要,几乎从未离身过。

      “师尊……这太贵重了。”
      “无妨。”
      小孩便不再多说。

      容晚仪送他到缘天门的门前,习武之人不喜戴手套,白雪纷飞下,将双手藏在披风下面是最暖和的。可容晚仪还是坚持拉着他的手,走完师尊能够陪她走的最后一段路。松开时才反应过来,两人互相牵着的手早已被冻得通红僵硬。

      离别终究会到来,谁也躲不过。容晚仪站在门的内侧,闻景安站在外侧。他回眸,向反方向走了几步,蹲下复又拉过容晚仪的双手。

      他的眼神深邃而宁静,仿佛又暗藏着淡淡的忧伤。寒风吹过,雪花在他的睫毛上轻轻颤动。

      闻景安对自己的小徒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胸中有山河,眼底现慈悲。”

      寒冬腊月,白雪如花。

      容晚仪看着闻景安远去的身影,朝着那方向跪了下来。

      她将头磕在雪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一共三叩首,算是报他一年以来的教导之恩。

      行完礼后,她未曾起身,也未曾离去,只是看着远处的身影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

      似乎她这么做,就能让远行之人回头,让离别之人重逢。

      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他,直到她的头顶、双肩,都落满了白雪。
      离开的人,也终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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