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撩》白也晓

4、雨夜的坦白

　　叶筱坐在场馆外露天咖啡厅的角落，看着EG战队的商务车驶离。队友们摇下车窗朝粉丝挥手，时逸坐在靠里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手机震动。
　　【Y】：停车场C区，白色埃尔法。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裙摆被夜风吹起——她今天穿的是试镜那天买的淡粉色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妆容精致得像个真正的粉丝。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
　　白色埃尔法停在最角落的车位，车门滑开，时逸坐在后排。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帽子摘了，头发有些乱。
　　“上车。”他说。
　　叶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车门关闭，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先去吃饭？”时逸问。
　　“都行。”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上海夜晚的车流。时逸没说话，低头刷着手机。叶筱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霓虹，手心微微出汗。
　　“你今天露娜很秀。”她试着找话题，“那波一打四……”
　　“常规操作。”时逸头也不抬。
　　对话又断了。
　　叶筱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累。扮演了一整天乖巧甜妹，又在飞机和场馆之间奔波，现在还要继续这场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的戏。
　　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时逸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出来迎接，带他们进了最里面的包间。
　　“老样子？”老板问。
　　时逸看了眼叶筱：“有忌口吗？”
　　“没有。”
　　“加个糖醋小排，再要个酒酿圆子。”时逸说完，老板点头退出去。
　　包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的水墨画——这里和电竞、比赛、粉丝，所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为什么来看比赛？”时逸突然问。
　　叶筱心脏一跳：“你邀请我的啊。”
　　“邀请你，和你会来，是两回事。”时逸抬眼看她，“你在剧组拍戏，赶最后一班飞机过来，看完比赛还要赶回去——这不像一个普通粉丝会做的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能看穿一切。
　　叶筱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那你觉得像什么？”
　　“像有别的目的。”
　　空气凝固了。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糖醋小排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叶筱看着那道菜，忽然想起这是她朋友圈很久以前提过喜欢吃的——那时候她还和江烨在一起，江烨嫌这道菜太甜，从来不肯点。
　　时逸怎么会知道？
　　菜上齐，门重新关上。
　　“吃吧。”时逸拿起筷子。
　　叶筱却没了胃口。她盯着那盘糖醋小排，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时逸调查过她？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接近他的目的？
　　“江烨是你前男友。”时逸突然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叶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
　　“他以前在直播里提过你。”时逸夹了块小排，语气平淡，“说他有个女朋友，学表演的，游戏打得还行，但总喜欢打法刺，不像女孩子。”
　　叶筱的呼吸停住了。
　　“后来他出轨，分手，你开始接近我。”时逸放下筷子，看着她，“一开始我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粉丝，但你的操作习惯太熟悉了——三年前有个中单，貂蝉玩得很好，我在巅峰赛遇到过几次。后来那个人消失了。”
　　他顿了顿：“那是你，对吧？”
　　叶筱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她那些拙劣的伪装，那些刻意夹起的嗓音，那些假装巧合的偶遇，在他眼里像个笑话。
　　“所以你一直看我演戏？”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看我装甜妹，看我编故事，看我……”
　　“看你很辛苦。”时逸打断她，“明明会打法刺，非要玩软辅。明明不喜欢甜腻的语调，非要装可爱。明明有自己的事要做，还要抽时间跟我打游戏。”
　　他倒了杯茶，推到叶筱面前：“为什么？”
　　叶筱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因为我想报复江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出轨，他说我不够好，他说那个女孩更懂他。我想……我想让他看看，我能撩到他最崇拜也最讨厌的人。”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抬起头，直视时逸的眼睛。
　　她以为会看到厌恶，看到嘲讽，看到被利用后的愤怒。
　　但时逸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
　　“然后呢？”他问，“撩到之后呢？”
　　叶筱愣住了。
　　她没想过。
　　这三个月，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接近时逸”上，从来没想过成功之后要怎么办。让江烨知道？气死他？然后呢？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没想那么远。”
　　时逸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微微扬起，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你知道吗，”他说，“江烨三个月前来找过我。”
　　叶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说他想进一队，想打首发，希望我能跟教练推荐他。”时逸的语气很淡，“我拒绝了。我说他操作有上限，意识跟不上，不适合EG的体系。”
　　他顿了顿：“他走的时候说，总有一天会让我后悔。”
　　叶筱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所以江烨接近那个女孩，不仅仅是因为出轨？还因为那女孩是某个俱乐部高管的侄女？所以他说“她更懂我”，其实是“她更能帮我”？
　　多么可笑。
　　她三年的真心，抵不上一个能帮他攀关系的人。
　　“你早就知道这些。”叶筱轻声说，“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但你一直没戳穿。”
　　“我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时逸说，“也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说出来。”
　　窗外的雨突然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是天空在低吼。
　　叶筱站起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骗了你，利用了你。”叶筱的声音有些哽咽，“虽然你好像……也不怎么在意。”
　　时逸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雨夜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依然挺拔。
　　“叶筱。”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知道我这三年最烦什么吗？”
　　叶筱没说话。
　　“最烦那些因为我是Y神才接近我的人。”时逸转过身，看着她，“粉丝、赞助商、媒体，还有像江烨那样想借我上位的选手。他们看到的不是我，是‘Y神’，是那个能带给他们名声和利益的人。”
　　他的眼神很认真：“但你不一样。”
　　“我有什么不一样？”叶筱苦笑，“我也是因为你是‘Y神’才接近你的。”
　　“不。”时逸摇头，“你是第一个，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敢跟我对线的人。也是第一个，明明可以继续装下去，却选择说实话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叶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说你想报复江烨。”时逸的声音很低，“那现在呢？报复完了吗？”
　　叶筱抬头看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整个雨夜的星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好像……不想报复了。”
　　“那你想做什么？”
　　叶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做什么？继续演戏？继续打游戏？还是……
　　“我想做回我自己。”她最终说，“不想再装甜妹，不想再为了谁改变自己。我想打法刺就打法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喜欢谁就……”
　　她猛地停住。
　　时逸的眼睛微微眯起：“想喜欢谁就什么？”
　　叶筱的脸颊发烫，移开视线：“没什么。”
　　外面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的雷声。房间里突然暗了一下——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叶筱下意识后退，却撞到了桌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小心。”
　　时逸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叶筱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还扶着她，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能闻到空气中糖醋小排冷却后的甜香。
　　“时逸。”她突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Y神”或“哥哥”。
　　“嗯？”
　　“如果我说，我现在接近你，不是为了报复任何人。”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抖，“你会信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久到叶筱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她听见时逸说：“那要看你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
　　“留下来。”时逸说，“不是作为粉丝，不是作为江烨的前女友，就是作为叶筱。留下来，让我看看真实的你是什么样子。”
　　叶筱的心脏狂跳起来。
　　“可我要拍戏，要工作……”
　　“EG的基地在上海。”时逸说，“你拍完这部戏，可以考虑搬过来。上海的机会更多，而且……”
　　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
　　叶筱愣住了：“帮我什么？”
　　“帮你找更好的经纪人，更好的剧本。”时逸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是个好演员，不该只演女四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叶筱在黑暗中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时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三年前那场巅峰赛，你用的貂蝉，我用的露娜。我们打了二十七分钟，最后你丝血反杀了我。”
　　叶筱愣住了。
　　她记得那场比赛。那是她打游戏以来最投入的一局，对手强得可怕，每一步都在预判她的预判。最后她靠一个极限的净化躲掉露娜的大招，反手一套带走。
　　结束后对方发来好友申请，她拒绝了——因为她第二天就要跟江烨去参加一个线下活动，江烨说“职业选手的女朋友不能太高调”。
　　“那个人是你？”她不可置信。
　　“是我。”时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加了你三次，你都没通过。”
　　灯光突然亮了。
　　来电了。
　　叶筱在刺眼的光线中眯起眼睛，看见时逸正看着她，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所以你看，”他说，“不是你先接近我的，是我先找你的。只是你忘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叶筱看着时逸，看着这个她以为遥不可及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得像场梦。
　　“那我应该通过吗？”她轻声问，“现在。”
　　时逸拿出手机，打开游戏，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好友申请界面，申请人的ID是简单的“Yi”，备注只有一句话：
　　“solo吗？这次我赢。”
　　叶筱接过手机，手指悬在“同意”按钮上。
　　然后她点了下去。
　　“好啊。”她说，“不过这次我也不会输。”
　　时逸笑了。
　　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整张脸都变得生动。
　　“拭目以待。”他说。
　　雨停了。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重新开始移动，世界恢复正常运转。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