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撩》白也晓

3、失控的进度条

　　进组第一天，叶筱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女四号的待遇”。
　　她的戏份集中在三天内拍完，台词加起来不到三十句，角色是一个在后宫活不过三集的才人。化妆间是六人共用，服装是别人穿过的旧款，连盒饭都比主演晚了半小时才发。
　　但叶筱不在乎。她安静地坐在角落背台词，看主演们对戏，观察导演如何调度镜头。
　　午休时，芳姐打来电话：“筱筱，剧组那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叶筱夹着电话，手里翻着剧本，“导演今天还夸我眼神戏有灵气。”
　　“那就好。对了，有件事……”芳姐顿了顿，“江烨昨晚联系我了，问你现在在哪儿，说想跟你谈谈。”
　　叶筱翻剧本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外地拍戏，不方便。”芳姐声音压低，“他语气挺急的，好像跟那个新女友吵架了。筱筱，你别心软，这种男人……”
　　“我知道。”叶筱打断她，“芳姐，以后他的事不用告诉我。”
　　挂掉电话，叶筱盯着剧本上的台词，那些字句忽然变得模糊。
　　她拿出手机，点开江烨的朋友圈——对她还是屏蔽状态。她又切到微博，搜那个女孩的账号。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只有两个字：“累了。”
　　配图是一张昏暗的街景，路灯下两个人影拉得很长，中间隔着明显的距离。
　　叶筱面无表情地退出微博，打开游戏。
　　【小叶子今天也很甜】上线时是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时逸通常不会在线。但她还是习惯性看了眼好友列表——他的头像是灰的。
　　她正准备下线，一条私信弹了出来。
　　是EG战队的教练老K。
　　【老K】：在吗？方便聊几句？
　　叶筱愣住了。职业战队的教练，找她一个“小粉丝”做什么？
　　【小叶子今天也很甜】：教练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老K】：时逸推荐了你，说你游戏意识不错。我们二队的辅助最近状态不稳定，想找些新人试试训。你有兴趣吗？
　　叶筱盯着那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时逸推荐的？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时逸靠在训练室的电竞椅上，用他一贯平静无波的语气说：“有个粉丝，操作还可以，要不要看看？”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但下一秒，理智回笼。她去试训？以什么身份？一个靠“甜妹人设”接近时逸的冒牌粉丝？一个试图报复前男友的骗子？
　　【小叶子今天也很甜】：谢谢教练，但我就是普通玩家，水平肯定不够职业标准的……而且我现实中有工作，可能没时间。
　　【老K】：理解。不过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时逸很少主动推荐人，他对你评价挺高的。
　　对话结束，叶筱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打开时逸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想问他为什么推荐她，想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
　　---
　　收工时已是晚上九点。叶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游戏。
　　时逸在线，正在游戏中。
　　她看着那个“游戏中”的状态，犹豫着要不要等他结束。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是江烨的电话。
　　叶筱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在挂断键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筱筱。”江烨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有事吗？”叶筱的声音很冷。
　　“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没必要。”
　　“筱筱，我知道我错了。”江烨的语气急切起来，“我跟她已经分手了，我真的意识到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三年的感情，你舍得就这么放弃吗？”
　　叶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忽然觉得可笑。
　　“江烨，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她轻声说，“像一个发现自己丢了玩具，非要找回来的小孩。但那个玩具已经不是原来的玩具了，我也不想再做你的玩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拍戏了，以后别联系了。”
　　叶筱挂断电话，拉黑号码，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在心底凝结。
　　她重新看向游戏界面——时逸已经结束对局，状态变成了“在线”。
　　几乎是同时，组队邀请弹了出来。
　　叶筱点下接受。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晚上好。”时逸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
　　“哥哥晚上好~”叶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今天训练辛苦吗？”
　　“还好。”时逸顿了顿，“老K找你了？”
　　叶筱心跳漏了一拍：“嗯……谢谢哥哥推荐我，但我真的不行……”
　　“为什么不行？”时逸问得很直接，“你的操作和意识，比很多青训生都好。”
　　叶筱握紧了手机。
　　她要怎么说？说她是个演员，没时间训练？说她接近他别有目的？说她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暴露？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打游戏只是娱乐，没想过走职业这条路。”
　　“是吗。”时逸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你看我的比赛录像，研究我的打野习惯，预判我的gank路线——这不像‘只是娱乐’。”
　　叶筱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发现了。他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啊。”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甜，却有些僵硬，“粉丝想多了解偶像，不是很正常吗？”
　　耳机里传来时逸很轻的呼吸声。
　　良久，他说：“开一局？”
　　“好。”
　　这次时逸没打野，选了射手。叶筱习惯性要选辅助，时逸却说：“你打中单。”
　　“啊？我中单玩得不好……”
　　“试试。”
　　叶筱只好锁了个不知火舞——一个她确实玩过，但不算精通的法刺。
　　游戏开始。时逸的公孙离对线压制力极强，三级就单杀了对面射手。叶筱的中路却打得有些吃力，被对面中野联动抓死了两次。
　　“对不起……”她小声说。
　　“不用道歉。”时逸的声音很平静，“看小地图，对面打野刚在上路露头，你现在可以压线。”
　　叶筱依言推进，果然安全清完了一波兵。
　　“注意我的位置。”时逸又说，“我要越塔，你随时准备支援。”
　　话音未落，他的公孙离已经越塔强杀对面射手。叶筱的火舞立刻赶过去，一套技能收掉残血辅助。
　　“漂亮。”时逸说。
　　接下来的对局，时逸几乎在实时指挥：“对面蓝buff刷新了，去偷。”“中路草里有人，别过去。”“来下路，可以越。”
　　叶筱跟着他的节奏，渐渐找回了手感。一波关键团战，她的火舞一闪进场踢飞三人，时逸的公孙离收割战场，团灭对手。
　　胜利的播报响起时，叶筱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你其实会打法刺。”时逸在房间里说，“但你在刻意隐藏。为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叶筱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该说什么？继续编造谎言？还是……
　　“因为江烨不喜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耳机那边也沉默了。
　　漫长的几秒钟后，时逸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江烨？”
　　叶筱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嗯。我前男友。他说女生打法刺太强势，不像女孩子。所以……我跟他一起玩的时候，都只玩辅助。”
　　“所以你现在在跟我玩，也要按他的喜好来？”
　　“不是！”叶筱脱口而出，“我只是……习惯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她承认了自己有前男友，承认了自己在伪装。
　　时逸会不会觉得她是个骗子？会不会……
　　“那就改掉这个习惯。”时逸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叶筱愣住了。
　　“再来一局。”时逸说，“你还玩火舞，我打野配合你。”
　　第二局，第三局……
　　叶筱渐渐放开了。她开始尝试更激进的操作，敢一闪开团，敢残血反杀。时逸的打野总是能及时跟上，补足伤害，或者在她失误时救场。
　　有一波她火舞失误被围，时逸的镜一打三强行把她救出来，自己却残血逃生失败。
　　“对不起……”叶筱看着灰掉的屏幕，小声说。
　　“没事。”时逸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轻松，“你刚才那个闪开得不错，时机很准。”
　　叶筱看着屏幕上时逸的镜倒下的地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肯定是什么时候了。跟江烨在一起时，她的操作永远不够好，意识永远跟不上，永远在“拖后腿”。
　　“哥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时逸没说话。
　　游戏结束，退出房间时，时逸突然说：“下周我们有场比赛，在上海。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
　　叶筱愣住了：“现场吗？”
　　“嗯。给你留票。”
　　“可是我……”叶筱想起自己的拍摄计划，“我可能去不了，我在剧组拍戏。”
　　“剧组？”时逸顿了顿，“你是演员？”
　　话已至此，叶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算是吧。十八线小演员，演些无关紧要的角色。”
　　“挺好的。”时逸说，“做自己喜欢的事。”
　　叶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比赛是下周六晚上七点。”时逸继续说，“如果赶得上，就告诉我。赶不上也没关系。”
　　“好。”
　　“早点休息。”时逸说完，下线了。
　　叶筱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她打开便签，想记录今天的进展，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所有计划好的“甜妹攻略”，所有精心设计的偶遇和对话，似乎都在偏离轨道。时逸没有按她预想的那样，被甜妹人设吸引，反而看穿了她伪装下的真实。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消息，开始在意他的看法，开始贪恋他给予的那一点点肯定。
　　这不在计划之内。
　　这很危险。
　　手机又震动了，是剧组群的消息，通知明天的拍摄安排。
　　叶筱关掉屏幕，躺倒在床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她第一次见到时逸——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比赛直播中。那时他还不是Y神，只是个刚出道的新人打野，在一场关键对局中逆风翻盘，镜头给到他时，他摘下耳机，眼神冷静得可怕。
　　江烨在屏幕前激动地大喊：“时逸！我总有一天要超越他！”
　　而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想的是：这个人的眼神，好孤独。
　　三年过去了，江烨还在二队挣扎，时逸已经站在了顶峰。
　　而她，从观众席走到了他的游戏好友列表里，用着一个虚假的身份，怀着一个可笑的动机。
　　“我到底在干什么……”叶筱轻声问自己。
　　没有答案。
　　只有雨声，绵绵不绝。
　　---
　　周六的比赛，叶筱最终还是去了。
　　她的戏份在下午四点提前拍完，导演看她状态不错，大手一挥放她先走。她连妆都没卸，打车直奔机场，赶上了最后一班飞往上海的航班。
　　落地时是六点半，她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到场馆，在入口处拿到了时逸预留的票——第一排，正对EG战队的位置。
　　她刚坐下，比赛就开始了。
　　聚光灯打在舞台上，时逸从选手通道走出来。他穿着EG战队的黑金队服，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只在主持人介绍到他时微微点头。
　　叶筱坐在观众席，看着大屏幕上他的特写，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在游戏里跟她说话，教她操作，听她抱怨前男友的人，此刻站在几百人注视的舞台上，遥不可及。
　　比赛打得很快。EG实力碾压，时逸的野区掌控近乎完美，三局比赛，两局MVP。
　　最后一场，他选了一手露娜。
　　叶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赛进行到十五分钟，一波关键团战在中路爆发。时逸的露娜月下无限连，在五人中穿梭，拿下四杀，只剩丝血逃生。
　　全场沸腾。
　　镜头给到他，他摘下一边耳机，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叶筱看见他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移开。
　　但叶筱知道，他看的是她这个方向。
　　比赛结束，EG3:0获胜。队员上台鞠躬时，时逸又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次，叶筱确定他在看她。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Y】：赛后有个采访，结束了我找你。
　　叶筱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她坐在渐渐散场的观众席上，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看着舞台灯光一盏盏熄灭。
　　一切都失控了。
　　而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按下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