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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扬州官学 ...

  •   因为担心周游腿伤加剧,叶离借口劳累叫了顶肩舆。若水坊位于扬州城南,背靠内渠,距离南门不远。坊内商贾不多,通常是家庭作坊,没有大的酒楼、茶肆,居民大多世代居住在扬州。街上往来的全是老弱妇孺,几乎看不到年轻人。那些人操着一口扬州本地土话,少有人懂官话,就算会说,也带着浓厚的本地口音。叶离听他们说话犹如听天书一样,幸好周游一起过来。他虽然不是扬州本地人,但是精通本地话。依靠他一番交流,二人顺利找到了若水坊坊正。
      坊正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适中,气质儒雅,穿着一身灰袍,腰系黑带,戴着幞头,留着山羊胡须,一派文人打扮。叶离和周游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神情焦急地对仆役说话。因为离得远,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只能看出语速极快。没过多久,仆役对他鞠了一躬,便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慌乱之间撞到了周游,仆役像不知道一样,一溜烟就没了踪影。坊正坐到椅子上,端起案上的茶碗,举到嘴边,却没动作,呆愣愣地盯着前方。随后,他又将一口未动的茶碗放到案上,站起身在大堂内来回踱步。
      叶离和周游一起走了进去,叶离开口,“打扰了,足下可是若水坊孙坊正?”
      “鄙人就是。”孙坊虽然心慌意乱,但见到外人,仍然礼数周全,看得出来是书香门第出身。
      “在下叶离,现为刺史府办事。这位是周游,我二人受不良帅淩主帅嘱托来查办齐公子的案子。”叶离掏出从凌七的不良腰牌,递给孙坊正。
      孙坊正双手接过腰牌,验看确实为公门之物后,请二人坐下。见到是叶离在主位坐下,孙坊正稍显疑惑,但没有多问。他吩咐仆役上了茶和点心,在周游下手坐下,随后说道:“本应是我亲自过府向大人们叙说清楚,只是坊内人口众多,且齐公子是经内渠而来,也需了解临近诸坊的情况,因此迁延了些许时辰,累得二位亲至,是鄙人不是。”
      说完,孙坊正拱手致歉。见他这样一本正经,叶离赶紧拦住,“孙坊正言重了,我们二人前来,是想了解当时的情况,还请坊正详细说说。”
      “是。”坊正捋了捋长须,看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缓缓开口:“快午时的时候,坊里的几位老人在内渠旁洗菜。虽然有明令不许在内渠旁洗刷,也不许将秽物直接倒入内渠,但大家都是乡亲邻居,又世代居住于此,大家就……”
      叶离见话题逐渐扯远,赶紧插话:“是那几位老人家发现的?”
      “是。”孙坊正点头,“其中一位洗菜的时候见到水上飘着一条上好缎带,想着丢了也是可惜,便想捞上来带回家。没成想那缎带另一边是溺水之人,她一用力,反而自己跌下水去。跟她一起洗菜的几个妇人就大喊着叫人。附近的人听到,都一起帮忙。那时她那手里还抓着缎带,被扯上来的时候将齐公子也一齐带了出来。当时众人见是一具死尸,急忙找到鄙人,鄙人即刻派人通知了凌主帅,赶到现场的时候才得知那是齐公子。”
      叶离耐着性子听坊正絮叨,等他说完之后,便问:“尸首上绑着重物吗?”
      孙坊正回想了一会,摇头,“倒是没有,似乎是被水草缠住,所以才沉在水下。”
      “昨日齐公子可来过这边?”
      这也是孙坊正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鄙人已经询问过坊内诸人,也问过临近的坊正,确实没有人见过齐公子来此。”
      “多谢孙坊正。”叶离放下茶,与周游对视一眼,两人便向孙坊正告辞。出了若水坊,二人又叫了一顶肩舆。挑夫见是一男一女搭乘,眼里透着下流的神色。叶离并不在意,此时她有更紧急的事。从刺史府出来之后,早起就有的头痛愈演愈烈,已经快到无法承受的地步。眼前晕眩,胃内翻涌,叶离只庆幸这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要不然可能忍不住吐出来。要是在以前,只要运气让内力循环一周,就能将头痛压下。只是之前毒发,状况已不容乐观,大部分内力都要用来压制体内的玉麒麟,实在没有多余的内力来缓解头痛这种小事。叶离依靠着肩舆内壁,希望在到达齐府之前,头痛能减轻一些。
      周游见叶离闭目养神,知道她在外奔波一天,必然是累了,便也闭口不言。在长久的沉默中,肩舆终于抵挡了齐府。外面挑夫唱报的声音带着些惊恐,也不知道是被什么吓到。
      “二位客官,齐府到了。”
      叶离打起精神,与周游一起下了肩舆。齐府的宅院修建得十分恢弘,外面建有两层门楼,双扇朱漆大门,上面镶嵌着华贵金饰,在黄昏的余晖下,熠熠生辉。两边高墙粉刷如新,没有丝毫斑驳,一看就知道是有专人定期修葺维护。门口两个巨大石狮,一站一卧,气势汹汹。只是这样赫赫的齐府,现在挂着丧幡,门口悬着两串巨大白灯笼,虽然夜色还未降临,但烛火已经点起。此时大门紧闭,周游走上前,重重拍了几下大门,没多久,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阴沉的脸。
      那人年纪不大,身量矮小,仆役打扮,应该是齐府的看门人。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游和叶离,没等周游开口,就呵斥道:“府中有事,没空招待你们,快滚!”说完,便将门重重关上。二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叶离捞起袖子,上前拍门,然而半天都没有动静。
      “这怎么办?”周游问她。叶离没答,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块石头,认真地思考是不是可以用这个砸开。没等她付诸行动,大门突然敞开。之前的看门人手里拿着木棒,怒骂道:“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听不懂爷爷的话是不是,看爷爷怎么收拾你们!”
      不等他的木棒落下,叶离便举起不良腰牌,“刺史府查案。”
      那人手中的木棒“啪”的一声掉到地上,慌忙间就要行礼,谁知动作太大差点跪在地上。
      “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道贵客到来。小的这就去通报,请二位贵客稍等。”看门人踉踉跄跄跑到里面,没过多久,陈管家走了出来。见到叶离,脸色难看却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施礼,“大人驾到,小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陈管家不用多礼。”
      陈管家又是谦辞一番,才抬起头,正看到叶离身边的周游。他顿时一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过很快他又换了一副平静模样,将二人请进了门。跟着陈管家绕过龙纹影壁,沿着富丽堂皇的精致游廊,穿过中庭,来到东厢花厅。此时花厅檐下也挂着白色灯笼,上书“奠”字,花厅中间放着一张巨大桌案,上面盖着白布,放着香炉。供果一应物品。
      叶离和周游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个花厅之后将作为灵堂。陈管家将他们带到这里接待,无非是想膈应二人。
      陈管家请叶离和周游坐下,吩咐仆人上了茶和果子,随后也在对面坐下。他原本等着叶离先开口,谁知叶离瞟了一眼花厅内的陈设,便专心喝茶。身旁的周游,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陈管家。陈管家被看得心慌意乱,最终按耐不住率先开口,“大人抽空前来,令府中蓬荜生辉。只是府中忙乱,唯恐怠慢。”
      “陈管家言重了。”叶离放下茶碗,向着陈管家微微一笑。“先时所说的信,不知道陈管家是否找到?”
      “自然。”陈管家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对折的信,递给叶离。信封普通,信笺却十分精致,用的是上好宣纸,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甜香。展开信笺,上面只写了短短一句话,“酉时故地相见,君愿可偿。”,落款是赵继业,名字上面还盖着红色印信。
      “故地……君愿……”叶离喃喃,询问陈管家,“指的是什么?”
      陈管家摇摇头,“从未听公子提过。”
      “齐公子与赵公子很熟吗?”
      “这个,小的不知。”见叶离怀疑的样子,他解释说:“公子从不在我们面前提官学的事,所以小的确实不知道。不过,既是同窗,想必他们是熟识的。”
      “有道理。”叶离微笑地说,“他们之间有仇吗?”
      “没有!”陈管家否认得斩钉截铁。
      叶离不置可否,“你不是说不清楚吗?而且你第一时间就指控赵公子是凶手,若不是有私仇,赵公子为何要杀害齐公子?”
      “这……”陈管家停顿半晌,开口解释,“小的,当时也是悲愤过度,公子是应赵公子之邀,那想必凶手就是他。至于仇怨,公子为人善良热忱,又博览群书,才华横溢,一直为人称道。我知道外面有不少人说公子坏话。公子真的冤枉,都是些卑鄙小人假借齐府的名头,我们得知后也很气愤,还向刺史大人报告过。可惜——”
      “咔嚓”一声,周游手中茶碗的茶盖摔到地上。周游不好意思地对陈管家说:“抱歉,抱歉,一时手滑。”
      “先生不用在意。”陈管家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抬手叫来仆人,收拾地上的碎片。等人下去,叶离接着问:“赵公子什么时候出门?”
      “昨天公子接到信后就出门了。大约,大约是巳时三刻。公子没让随从跟着,叫了外面的肩舆。至于去了哪里,恐怕要找到当时的挑夫才知道了。”
      叶离点头,继续问,“他说了什么时候回来吗?”
      陈管家摇头,“公子与友人把酒言欢,宿在外面是常事,并不会特意交代回府的时间。”
      “他出门的时候,穿着如何?身上可有带什么东西?”
      陈管家回想片刻,说道:“公子出门的时候外面穿的是绛色长袍,里面是靛青绸衫,戴着五宝柳叶冠,佩戴了龙凤、双鱼两块玉佩,一青一碧,还带了两个香囊和一个荷包。对了,还有一枚长命锁,公子幼时生了一场大病,老太爷特意在玉龙寺求的,为的是祛病消灾,没想到……”话没说完,陈管家以袖掩面,痛哭出声。外面的仆人听到声音,走了进来,多番劝慰,却未能将陈管家的悲痛缓解分毫。无可奈何,仆人只能向叶离和周游告罪,将陈管家扶到内室。这个情况,显然不适合再待下去。二人告辞,此时斜阳将落,余晖照映在西边浓云之上,像是抹上一股血色。二人走出齐府,正巧闭市最后一声锣声敲响。叶离突然一拍额头,署名为赵继业的信还在她手上。
      “还回去?”周游提议。
      虽然她拿着信不妥,但叶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她对周游说道:“既然拿出来了,不如找人确认一下这封信的真假。”
      “去刺史府吗?”
      叶离笑着摇摇头,“去扬州官学。”

      所幸齐府与扬州官学相距不远,二人步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官学。扬州历来是才子云集之地,对于学堂教育十分看重,每年州里都会拨下大笔银两用于官学的修缮、采买、聘师。随着时间推移,扬州官学修缮得越来越富丽,比起京师太学也不遑多让。此时恰逢重阳休沐,官学大门紧锁。门外枫树如火,只是黑夜之下看得不甚真切。
      周游上前叩门,不多时里面就传来脚步声,一位年轻男子将门打开。叶离看到那人,立刻就认出他正是昨天在街上看着她的人。叶离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位俊美男子,他穿着暗银月白长袍,头束莲花冠,腰系银红宫绦,身形高挑,形貌昳丽,如西府海棠开到极盛。周身气势冷峻,神情淡漠,疏离之中带着透骨的锋利,让人望而生惧。男子冷冷地看着叶离和周游,用眼神询问他们的来意。
      见叶离不说话,周游拱手施礼,说道:“在下周游,这位是叶姑娘,我们受刺史府所托,正在调查齐公子遇害一案。案情中有些疑问,需向教授请教,还望通传。”
      男子扫了一眼周游,淡淡地说:“教授应友人之邀,已于前日出城,半个月之后才会回来。”
      “未请教,阁下是?”一旁的叶离终于开口。
      “乐言,官学博士。”
      “想必先生也是齐公子的老师。齐公子的案子,有一些事想请教,不知方便与否?”
      乐言盯着叶离,叶离一脸诚恳,许久之后,乐言让开,让叶离和周游进门。官学内部极大,穿过前庭,便是一座恢弘夫子庙,真人大小的孔夫子立于汉白玉高台上,双手交叉,拱手在胸前。浓眉长髯,慈眉善目,面上带着笑意,微微垂眸,仿佛看着坐下三千弟子。夫子像前摆放着一个巨大桌案,上面放着博山炉,青烟袅袅,淡雅香气弥漫在庙中。乐言拱手行礼,叶离和周游跟着拱手参拜。结束后,乐言带着两人绕过夫子像,后面有一扇敞开大门,门外便是宽阔中庭。若是白天,立于中庭,一定能听到四周的朗朗书声。然而在此时,夜色寂寥,悲风卷起,飘零的枯叶再无力攀附枝条之上,只能在秋风叹息中落入泥土,让人不由产生落寞之感。
      乐言带着两人,通过蜿蜒雕花游廊,走过月洞门,右边一扇朱漆木门半开,里面是一间精致的歇宿小院。院子不大,庭前一株梧桐,落叶萧萧而下。隐隐花香萦绕鼻尖,视野之内却不见任何花木。乐言推开房门,此时烛光如豆,照得屋内昏昏沉沉。他拿着剪刀,剪掉多余的灯芯,又将四周烛台依次点燃,屋内的景象这才清晰起来。
      中间是会客的矮案,四面放着配套的木凳。看得出来,这个房间不常有客人。矮案上摆满了书札、手稿、画卷。茶盘可怜兮兮地被挤在角落,马上就要掉下去。四面靠墙放着许多大书柜,书柜和地上摆满了书籍、卷轴,无论是东边的书桌还是西边用来休息的长榻,都被书本包围。乐言如此年轻就成为扬州官学博士,想必与这些书脱不开关系。
      乐言将矮案上的东西挪到其他地方,才请叶离和周游坐下。他看着二人,面无表情地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乐言直接,叶离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素日在官学中,可有什么人跟齐如珪要好或者不和?”
      “那要看你怎么想。他的父亲是吏部侍郎,身边的人自然都是他的好朋友。”
      “赵继业是他的好朋友吗??”
      乐言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叶离,“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叶离也不藏着掖着,从袖中拿出信,“齐如珪死前收到赵继业的信。”
      乐言接过信,将内容细细看了一遍,说道:“印信是对的,字迹不对。虽然有意模仿,但是笔力软绵,不是赵继业一贯的笔迹。”
      “先生为何认识赵继业的印信?”周游询问。
      乐言乜斜着眼睛,扫了周游一眼,起身走到书桌翻出一篇文章,文章落款处就有一枚与信笺上一模一样的印信。他将两份纸稿摆到案上,指着印信说道:“看最后一笔。因为他的妹妹喜欢玉簪花,制章的时候,赵继业特意在最后一笔延伸为玉簪花形。”
      叶离和周游顺着他的手一看,两相对比之下,印信果然一模一样。
      “赵继业与齐如珪平日的关系如何?”
      “并不亲近。赵继业为人孤傲,齐如珪这种人,入不了他的眼。”
      “要是这样,那为什么齐如珪看到信署名为赵继业却一点也不怀疑?”
      乐言似乎觉得对话很没意思,垂下头拨弄手上的玉指环,“那就是你们该调查的事了。”
      见他摆出明晃晃赶客的姿态,叶离本要告辞,正待开口,身边的周游询问道:“半年前,赵公子与齐如珪可曾有过冲突?”
      乐言双目精光一闪,死死盯住周游,一扫刚刚百无聊赖的样子,气势凛然,冷声说道:“看来阁下是知情之人,既然如此,又何必来此讯问。”
      叶离想要调和,乐言却不想再听他们说什么,起身送客。见乐言态度坚决,叶离也无他法,只能与周游一起离开。路上周游一直在观察叶离的神色,面上带着不安。叶离摁了摁太阳穴,疼痛越发尖锐,心中突然燃起一股不明怒火,她知道不应当的,却抑制不住。叶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对周游说:“从这里走回客栈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考虑要不要实话实话。”
      周游跟在她的后面,脚步缓慢,两人一路穿过热闹的街市。路边灯火通明,酒肆、茶馆、戏台锣鼓喧天,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然而这一路的繁华与叶离和周游无关。两人一前一后,在人流之中穿梭。其实话一出,叶离便后悔了。然而疲惫、饥饿、剧痛,让她没有心气再去照顾他人的感受。更何况两桩命案连发,其中的人又牵扯十几年前的旧案。叶离心急如焚,只想快点找出真相,寻找到开启往事的钥匙。周游此人,叶离的确欣赏,一再维护,也是因为真心结交,可是周游却多有隐瞒。叶离忍不住偷瞄身后的周游,见他垂眸不语,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和想法。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叶离干脆不管,自顾自地往前走。很快,二人就站在客栈门口。叶离停住脚步,看着慢慢走上前的周游。周游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叶离,眼中带着一些说不清看不明的东西。叶离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答案。就在周游要开口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叶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凌七从客栈中走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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