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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珍珠耳坠 ...

  •   叶离和凌七一同踏入了停尸的房间。此时仵作已经在一旁整理验尸所用的器具,见到二人,便躬身施礼。
      “不用多礼,现在开始吧。”
      仵作称是,便查验起齐如珪的尸身。齐如珪身上穿着绛色锦缎长袍,头上戴着一顶五宝柳叶冠。因为在水中浸泡多时,头发已经散开,发冠摇摇欲坠。长袍刮破了不少口子,衣袖里还有一些水草。身体此时已经浮肿,面色发青,肤色惨白,明显的溺水死,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子时左右。身上有不少淤青,从痕迹来看,大部分是死后受硬物撞击导致,猜测应该是在河里漂流时撞到。背上有几块淤青是生前产生。仵作又拿出镊子,仔细查验齐如珪的口鼻。突然,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用镊子掏出了一枚月季花瓣,战战兢兢地对叶离说:“大,大人,气管找到这个,没,没有泥沙……”
      叶离接过镊子,闻了闻那枚月季花瓣,竟然还带着些花香。
      “这么说,就是被杀?”叶离问道,没想到这句推测居然让验尸时四平八稳的仵作冒出了一头冷汗,一旁的淩七也是脸色铁青。
      叶离感到奇怪,见验得差不多,带着淩七来到后衙。因为齐如珪的事,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前衙忙碌,后衙反而清静。她让淩七坐下,说道:“淩主帅,我来扬州不多,这里的事偶尔听京中友人提过,有些事还要请你帮忙解答。”
      “大人请问,属下定当知无不言。”
      叶离点点头,便问:“为什么裴礼这么惧怕齐府?”
      听到这个问题,淩七脸上露出愤恨的神色,“大人不问,小的也不敢说。裴别驾原本是依仗齐府才坐到这个位置。他是进士出身,以前在京城当官,后来犯了什么事被贬谪出京,到了我们这。刚开始不过是县里的主簿,后来靠着以前关系搭上了吏部侍郎齐垚,靠着给齐家当牛做马才一路高升,又坐到了扬州别驾的位置。齐府那个陈管家,深得齐家三代信任,还是以前齐老爷子在世时特意安排在齐如珪身边照顾的,姓裴的哪敢得罪。”
      叶离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思索片刻,问道:“齐府在扬州的所作所为,就是仗着裴礼撑腰?”
      淩七长叹一声,“看来大人已经知道。齐如珪尤为好色,性情又……在扬州城内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许多无辜少女被他残害。但凡被他看中,就指使手下抢到府里。姑娘要是听话,好歹还能活着出来。要是反抗,齐如珪就会变本加厉折磨她们,然后再把她们丢到河里,自生自灭。”
      叶离又惊又怒,“就算裴礼维护,治下生民如此,难道刺史大人也跟着同流合污?”
      提到赵辅臣,淩七不由发出一声冷笑,“姓裴的跟刺史大人算是水火不容了。但是……”淩七停住,看了一眼叶离,有些犹豫。叶离急于知道这几人的事情,便安抚说:“淩主帅但说无妨。”
      淩七踟蹰良久,终于说道:“赵大人说得好听是恪守礼教,说得不好听就是毫无人性。他一直说女子就应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平日里要紧锁门窗不得随意出入,这样才能净身守心,才是好女儿。那些被齐如珪绑走的姑娘,都是在外抛头露面被他看中的,这是姑娘自己不检点,便是死了,也是应当。”
      叶离怒不可遏,重重一拍案几,“混账!”
      淩七继续说:“瘦西湖边上有个姓蔡的人家,人到中年才得了一个女儿,叫清儿。后来老婆死了,父女俩相依为命,在湖边开了家茶店。店小人少,清儿平时就在店里帮帮忙,结果就被齐如珪看中,让人掳到府里。清儿后来被丢出来的时候,那惨状,别说当爹的看得伤心,就是旁人看得也不忍心。蔡老板报了官,谁知道刺史说他纵容女儿抛头露面,有碍王化,罚了三十鞭,好在动手的不良也心有不忍,蔡老板伤得不重。没想到清儿觉得自己受辱不说还害父亲被打,当天晚上就跳了井。蔡老板申冤无门,又痛失爱女,人直接疯了。后来不见了踪影,或许也不在人世了……”
      叶离只觉得一团烈火从五内蔓延开来。沉默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么说来,城里想杀齐如珪和赵辅臣的人有很多。”
      淩七点头,“这也是小的担心的事。如今确认齐如珪是被害,齐府的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新任刺史未到,一应事务都是由裴别驾处理。为了找到凶手,他们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会受牵连。”
      叶离同意,但也有疑惑,她的一根手指轻轻敲着案板,喃喃说道:“他们为什么说凶手是赵继业……”
      “大人,小的认为赵公子绝对不会是凶手。”淩七信誓旦旦。叶离倒是意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原因有二,第一,齐如珪死的时候不在城内。第二,两人之间并无交集仇恨,赵公子没有理由杀他。”
      赵继业不在扬州,叶离是知道的。但是这两人的关系,叶离却一无所知,她问道:“两人都在官学读书,又都是官宦子弟,不至于毫无交情吧?”
      “大人有所不知。赵公子生性寡言少语,极为孤僻。平日里只在房中看书,除了妹妹贞娘以外,很少与人说话。后来去了官学读书,听说还是这样,除了跟一位姓乐的老师说得上几句以外,基本不跟人交流。”
      “官学之中仕宦子弟不少,赵辅臣应该会命他与一些学子交往吧?”
      “确实是这样。不过……”淩七顿了顿,说道:“赵家父子关系实在糟糕。平日里赵公子稍有不对,动辄打骂。有一年冬天,听说就是因为顶了句嘴,他就让赵公子举着一大盆水跪在中庭雪地里,从白天到晚上,跪了整整一天。那里人来人往,看得人可怜。后来他入了官学,就搬出了刺史府住到官学宿舍,偶尔回家几次看看贞娘,其他时候年节都不回来。您说,这种关系,刺史大人的话他会听吗?”
      叶离吃惊,“不是说赵辅臣就一双儿女,对待儿女十分看重吗?”
      淩七忍不住嗤笑一声,看得出来并不是冲着叶离。他半是询问半是笃定地问道:“是裴礼跟您说的吧。他不过是害怕您知道他与赵辅臣不睦,把他当成凶手。”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这贞娘,比哥哥还惨。一直被关在小楼里,哪都不能去。病死之后,刺史大人当晚就命人把她的东西全烧了。虽然病死人的物件按例是要烧掉,但是她得的又不是传染病,烧掉贴身之物就可以了,哪里需要这样?而且,他还把一直照顾贞娘的奶娘关到仓库,毒打一顿之后命人把她丢了出去。李大娘一直任劳任怨,把贞娘当女儿似的。她又没有亲人,被赶走的时候连件衣服都不让带,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叶离眼皮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问淩七:“你说裴礼与赵辅臣不睦?”
      “是啊,也不知道有什么仇怨,刺史大人对裴别驾可从没好话,时不时还当着其他下属的面训斥。好几次想把裴别驾调走,可惜有齐府压着。裴别驾表面唯唯诺诺,实际上惯会背地里使绊子,听书吏说,他曾经秘密上书举发刺史大人为官不仁,可惜不了了之。”
      “依你之见,两人的矛盾到了杀人的地步吗?”
      “您的意思是……”淩七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叶离,想了一会儿,摇头否认,“裴别驾这人,挖阴沟坑人他会,但要说杀人,不是小的乱说,他便是有这个胆,也没有这个能力。”
      叶离思考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淩七说得有道理,随后又问:“赵辅臣死前有什么异样吗?”
      淩七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虽然贞娘死后他就神思不定,成天恍恍惚惚,但是那天他精神不错。三堂正常审理,晚间处理完公务就回了官舍。就是……”淩七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叶离询问。
      淩七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又有人听到官舍有女人哭声,还听到那声音叫爹。好些人都说他是被贞娘的鬼魂索命。”
      叶离蹙眉,直觉告诉她贞娘的死可能另有文章。她接着问道:“那天晚上官舍有什么特别的人吗?”
      “没有。”淩七肯定地说,“贞娘丧礼过后,赵公子又搬回了官学。官舍中除了刺史大人和崔管家外,只有平日伺候的仆役。小的问过看门人和守卫,他们都说通往官舍的门全关着,在里面上了锁,不可能有人能偷偷潜入官舍。”
      官舍门户紧闭,书斋院门从内上锁。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双重密闭空间。凶手要杀赵辅臣,就必须绕过看守严密的刺史府护卫,再让赵辅臣进入书斋,杀人之后伪装成自杀,再悄无声息地从官舍消失。如果真的有凶手,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杀害赵辅臣的目的又是什么?突然,一个人跳到叶离脑中——宁王。赵辅臣、徐乾都在宁王逆案中立下大功而步步高升。难道说,赵辅臣的死会与十多年前的这桩旧案有关?
      正思索着,淩七的呼叫声将她拉了回来。
      “大人,叶大人?”
      “怎么了?”叶离看着他。
      “大人可还有事?若是无事,小的先下去带人调查齐如珪的命案?”
      叶离恍然,“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对了,我要一块刺史府不良腰牌,要在地方查案,还是用刺史府的名义比较好。”
      淩七欣喜,“大人,您要查这个案子?”
      叶离笑了笑,“既然人在这里了,总不好袖手旁观。”
      “太好了,我们也能向大人您学习学习了。”淩七喜出望外,掏出自己的不良腰牌呈给叶离,“大人,您要是不嫌弃,就用小的这个吧。”
      叶离没想到淩七竟然会这样高兴,接过腰牌向他道谢。淩七出门,叶离又坐着思考了一番,便去了官舍。刚走进官舍,就见到管事带着仆役打扫庭院,一筐筐的枯叶和残枝被人从小门运了出去。管事还不停叮嘱仆役要好好擦洗地板和游廊,上面不能有丁点灰尘。见到叶离进来,管事小跑过来,躬身施礼,“大人。”
      “这是在做什么?”叶离问道。
      “明日巡察使大人抵达扬州,文书上嘱咐了将下榻官舍,别驾大人命小的们将官舍打扫一番,恭候巡察使大人驾临。”
      叶离笑了,说道:“别驾大人想的还真是周到。”
      管事没听出话中的讽刺,也笑着赞同,他看着叶离,谦恭问道:“大人来此,可是有要事?”
      “倒也没什么事,听别驾大人说赵大人死前一直为女儿病故郁郁不得欢,想看看赵小姐住的地方。”
      管事吃惊,面色犹豫,“这……”
      “有什么不方便吗?”
      “哦,没有,没有。”管事急忙否认,对叶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请跟我来。”
      叶离跟着管事,穿过蜿蜒回廊,从一条小径向官舍花园走去。花园深处有一栋二层白墙小楼,绿色琉璃瓦覆顶,飞檐之下悬挂着银铃,柔风吹过,隐约听见清脆铃声。打开一楼的朱漆门,是一个幽暗的空间。由于窗户紧闭,空气十分浑浊,站在门口就能闻到木头阴湿发霉的味道。奇怪的是,房中没有任何陈设,甚至连楼梯也没有。
      “大人稍等。”管事径直走进楼内,借着外面的日光,在一边的墙上摸索了一阵,随后用力一拉,一段简易木楼梯就出现在眼前。随后,管事捏着袍角走上楼梯,轻轻扣住天花板上的暗扣,用力拉推之后,一小块木板被推开,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穿过的小洞。
      “大人,上面就是赵小姐住的地方了。”
      叶离忍不住问:“平时就这样?”
      “是啊,赵大人对小姐管教甚为严格,轻易不许出门见人。平日里赵小姐就在楼里呆着,每天可以在花园里呆上一两个时辰。那时官舍内除了婢女外,其他男子不许入内。等小姐上了楼,其他人才能出入。日常小姐有什么需要,都吩咐奶娘来办。”
      叶离呆愣了片刻,走上了二楼。上面空无一物,只剩下简单的桌椅、床架,就连坐垫、锦被都没有。墙上有两扇小窗,都被特殊处理过,只能推开三分之一,空隙处堪堪能让手臂通过。屋顶有一个巨大天窗,上面罩着的竟然是一整块晶莹剔透的芙蓉石。此时日光正好,透过芙蓉石洒满整个房间,明亮剔透又泛着流光溢彩。人站在其中,仿佛被放进了琉璃瓶,隔绝了外界一切事物。
      叶离抬起手,头上的阳光刺眼,虽然已经是秋天,在芙蓉石下站久了,也有些热。没多停留,她便离开了小楼。重新回到花园中,微风带来了清新馥郁的玉簪花香,让人心旷神怡。不过有个小小的缺憾,步道两旁种满了玉簪花,走在其中犹如在云端。然而其中一块玉簪花丛七零八落,十分煞风景。叶离询问管事,管事解释说:“赵大人身故那晚,不幸摔在那里”
      叶离走过去,蹲下查看破败的花丛,问道:“赵大人很喜欢玉簪花吗?”
      “是赵小姐。她酷爱玉簪,赵大人准许她平日在花园中侍候花草,这玉簪花都是赵小姐种的。”
      叶离用手抚摸着残缺的花茎,花丛上有被压倒、践踏、撕扯的痕迹。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时间不早,在去齐府之前还要去一个地方,再不走恐怕不能在天黑前到齐府了。叶离朝着原路返回,只是边走边想事情,一不留神走岔了一条小路,来到一间竹院。她望着青翠的修竹,觉得似曾相识,向上眺望,摇曳竹影之中窥见到书斋的拱顶。
      原来在书斋旁边还有一个精巧竹院。院子不大,里面栽满了青翠欲滴的青竹。竹林中间有一方小圆塘,塘里养着几尾五彩锦鲤,正在池中悠然游动,看起来活泼可爱。叶离忍不住走近池塘,坐在栏上,伸手逗弄起悠哉悠哉的锦鲤。一池清水搅动,锦鲤摇晃着尾巴四处窜动,惹急了便拍动尾巴,溅起一阵阵水花,打湿了叶离的衣角。叶离失笑,说道:“鱼兄,我错了,你们消消气。”
      她对着锦鲤赔礼,就在这时,一股微风迎面而来。叶离环顾四周,这股微风与当下风势并不相同。她定定地站在原地,没等过去,微风再次袭来。叶离捕捉到风的来处,向着那个方向走去。在一片茂盛青竹之后,居然隐匿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这扇小门看上去有些年头,门上的木板破败不堪,风便是从破落处吹来。小门落了铁锁,已经生满铁锈。透过门上的破洞,可以看到外面是一段向下石阶,通向一个仅够两人站立的近水平台。平台下方是引水沟渠。水流清澈平缓,水面并不宽阔,大约能容纳一艘小艇行进。沟渠对面是几面陡峭高墙,高墙后面能看到高楼飞檐,应该也是大户人家的后院。
      又观察了一阵,叶离便沿着院墙往回走,经过几块山石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一丝白光。叶离止住脚步,看向那片茂密竹林。没花多长时间,就在枯叶之中找到了一枚珍珠耳坠。这枚耳坠做工精巧,所用珍珠圆润莹白,当属上品。只是久落泥土中,难免沾上尘土污垢。叶离用手帕将耳坠小心包好,放到袖中。

      刚踏出刺史府大门,叶离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周游。他见到叶离,大踏步走上来,看得出来腿脚还是有些不便,走路有些蹒跚。周游神情焦虑,急匆匆问叶离,“齐如珪死了?”
      叶离点头,看样子齐如珪的死讯已经传遍全城,连在客栈休息的周游都知晓了。
      “是意外?”周游接着询问。叶离看着他,笑了笑,手指点了点唇。周游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抱歉。”
      叶离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她拉着周游拐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毫不见外地分享了有关齐如珪一案的信息。听完叶离的叙述,周游蹙着眉,说道:“你要找查齐如珪的案子?杀了齐如珪也算为民除害,你不如……”
      “我知道他死不足惜。”叶离叹气,“但是放任不管,会有更多人受牵连。如果凶手真是苦主,或许能还他一个公道。”
      周游沉默许久,最终说道:“是我鲁莽了。那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去若水坊,齐如珪的尸首就是在那打捞上来的,先看看现场。”
      “我跟你一起去。”
      叶离有些犹豫,“路程不短,你身上的伤……”
      周游打断了她的话,“我在扬州停留这么久,就是为了齐如珪的事,无论如何,都想看到结尾。请让我同去吧。”说着,躬身向叶离行了一个大礼。叶离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哪里需要这样。我不过是担心你的伤,要是没问题我当然愿意。”
      周游笑了,叶离看着他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一起向着若水坊出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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