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书》交相辉映

2、山鸟窥境

　　大荒东北三百里处有一山，名灵山。山上风光秀丽，蜿蜒曲折的河流从峡谷中潺潺流出，岸边长满了桃、李、杏树。此时正值三月，春风和煦，吹起花瓣簌簌而落，山谷中飞扬着漫天的花雨，香味沁鼻。山上只一个小小的部落，据说是赤水部落的一个分支，在天地初开之时便在此处扎根驻寨，人们凭借着智慧和勤劳在这里繁衍生息，不受战争侵扰。

　　三月三上巳节。在此日人们会聚集在河水边，思及先祖，以求水神庇佑。

　　“今年的上巳日比往常更热闹了些许！”天边远处一行人脚踩大鹏，看着山上炊烟袅袅，不时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感慨道。其中一小将大笑，“素闻灵山风景秀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灵山灵力丰沛，是调养的好地方。在此处静养数月，对王子的眼疾也大有裨益。”说话的是为首的年轻男子，随即众人齐齐看向后方的黑衣男子，恭敬道，“敢问邦卉王子，是否需要属下们先行遣散一些寨民？”

　　“不必。”黑衣男子抿了抿唇，面容俊朗却神色冷峻，看不出一丝喜怒，“我在灵山疗伤的消息不可泄露。上巳节过后，柬羽留下即可。其余人等回去各司其职，对外只说我在闭关。”

　　年轻男子应下，其余小将们则不敢多言，黑衣男子正是他们未来的首领，素来杀伐果断的轩辕王子姬邦卉。数日前在九夷与蚩尤交战中不慎被该坐骑火麒麟灼伤，单受火攻本无大碍，但受伤之后连日的高热不退牵连旧伤，以致双眼不能视物。

　　现轩辕氏首领姬连邦心系独子，本想亲登神农山求取灵药，但因炎帝神农氏隐山避世许久，加之灾害频发，部落之间冲突不断，而不能得。听闻灵山与神农架相连，灵气深厚，寨中长老更是能医会卜，遂命柬羽将军和一众小将护送姬邦卉入灵山疗伤，轩辕王子眼伤不能视物的消息一旦外传必引起部落动乱，故只对外说是在闭关调养。

　　不多时大鹏便稳稳停在山脚处。众人也变换服饰，伪装成一行商队，临溪而行。

　　灵山的上巳日十分热闹，寨中的每一户都烹煮兰汤沐浴，而后行至河水边祓禊去灾，一则为洗去冬日尘垢，去病除灾。二则寨中民风纯朴，在春日男女相欢，妇人也盼触水感孕而得子。春日明媚，整个寨子充斥着欢声笑语。烟雾缭绕，兰草花香，好似人间仙境。

　　寨子少见生人，见一行人装扮奇异，岸边胆子稍大的青年男子探着身子笑问，“阁下是何人？来此处作甚？”

　　柬羽快步上前作揖，客气道，“我们是从冀北来的商人，听闻此处盐池遍地，且制盐工艺精巧，不似寻常粗盐，故来讨教。”

　　河水边的男子听闻都笑起来，豪爽地掬了一捧水边喝边喊道，“制盐并非一朝一夕可成，阁下若想学制盐，大可在我们灵山寨子住下。今日是上巳，我们这里有上好的果子酒，喷香的烤鱼，还有美丽动人的姑娘，保准您住着住着就不愿离开了！”说罢，男子们都大笑起来，远处的姑娘们听见也羞红了脸。

　　灵山寨寨民淳朴豪爽，柬羽也不似方才拘谨，“在下谢过各位好意，只是我家公子身患眼疾，怕是不能与诸位共乐了。听闻寨中长老医术高明，还要烦请各位告知族中长老所居何处，若能医好我家公子的眼睛，必有重谢！”

　　男子们意气风发，听闻柬羽夸耀自家寨子长老，毫不吝啬地说道，“我们灵山背倚神农架，长老们靠着神农大帝传授的药经看病救灾，造福子孙。若是阁下求见我们长老，请随我来，过了这山岭就是。”

　　姬邦卉见其质朴坦率，也不似方才冷漠，点头致谢。有寨民带路，不多时便到了寨中长老的居所。只见屋外赫然耸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树干上还刻着一些花鸟鱼纹。让一行人诧异的是，此时正值初春，树叶却已然绿透，仿佛不存于六界之间，不受天地时令所管辖。带路的男子看出了众人的疑惑，笑道，“这是我们的卜树，是神树。长老们用其记事，卜卦天意。”

　　“长老，有客人求见。”男子在屋外恭敬道，说罢便告辞离去。灵山寨的长老此刻正摆着卜阵，用掷投卜石的方式求卜问神，自然得知来者并非凡人。未让姬邦卉一行人久等，便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神情尊敬，“公子远道而来，只管放心住下。若有能帮上忙的，老朽自当全力相助。”

　　“多有叨扰，”姬邦卉沉吟道，“此事牵涉颇多，还请长老不要对外透露我来此处的消息。”

　　此时灵山脚下，一青衣少女正手提裙摆，一蹦一跳地朝着寨子走。许是赶了许久的路，少女的脸上泛着躁动的红晕，山谷的风吹动着她的发丝，漫天的花瓣簌簌而来，衬得她肌容胜雪，竟比漫天花雨更胜三分。进了寨子，青衣少女便轻车熟路地找了家客栈歇脚。

　　姜阳吆喝着店小二，点名要店里招牌的黍酒和酥烂可口的炙羊肉。店小二略带惊讶地看着眼前从未见过的女子，讪讪道，“黍酒从父亲那辈起已经不卖了，现在我们酿的是果子酒，也很好喝的。”随即指指门外的招牌，“今日是我们这儿的上巳节，有时令的蒿子粑可以吃。”

　　人族和神族的时间不同，神族的数年等于人间的数百年。对于姜阳而言，不过是再次来到了数年前来过的地方，可是对于这个寨子，已经悠悠度过了几百年的光阴。曾经掌柜手里环抱着的牙牙学语的小儿变成了垂垂老矣的父辈，而他的孩子也已褪去稚气，接替他站在了柜台前，和客人吆喝售卖着店里招牌的酒。只有那个不曾谋面的青衣女子容貌依旧，甚至出落得愈发美丽。

　　直到店小二将香醇的果子酒和炙羊肉摆上桌，姜阳才仿若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闻着面前的酒酿，只觉着酒香泠冽，因是用时节花果酿造，倒比寻常的酒酿更多一分清香。姜阳虽爱酒，但在昆仑丘有规矩拘束着不能畅饮，乍一见如此佳酿，启了酒塞就要往嘴里灌。

　　店小二吓了一跳，笑道，“错了！姑娘怕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果子酒，闻着恬淡，劲头却大。照你这样莽喝，只怕一启下肚，要醉到明年！”

　　食客听闻皆哄堂大笑，纷纷侧目这个外来的女子。却发现女子并无半分羞赧，仍兴致勃勃地问着店小二寨子里的上巳节是如何度过的。此时未时刚过，店内很是清闲，店小二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姜阳聊着。

　　“姑娘，我看您孤身一人，也是来我们寨子祈求姻缘的么？上巳日这天，除了祓禊去灾，女子也会到河边用桃花枝沾水祈福，妇人祈盼得子，少女们则是祈盼得遇心仪的男子。”店小二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姜阳的问题，“我们灵山寨子，是离神最近的地方，祈愿也是最灵验的。”

　　“我不是来求姻缘的。”姜阳边吃羊肉边嘟囔着说，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想买文鸟木雕，能飞能说话的那种。你们这儿有吗？”

　　桑女在若干年前曾经从人间带回一对文鸟木雕赠予她，木雕注入灵力便能言会动，十分有趣可爱。后面小真见了也很是喜欢，姜阳便将其中一只转赠给了她。

　　“能飞会说话？”店小二奇怪地看了姜阳一眼，好脾气地摇摇头，“我们寨子虽有做木雕的能人巧匠，但木雕是死物，如何能言会动？”

　　姜阳自知失言，忙打了个哈哈，“我的意思是，栩栩如生，恍若活物般能言会动。”

　　“若是姑娘喜欢木雕玩意儿，晚上去谷溪边，那儿会有。”店小二并没计较，好心建议道，“我们族人傍水而生，所有买卖市集都在那，若运气好，还能尝到咸宗公子的烧鱼。”似是看出了姜阳的不解，又补充道，“咸宗公子是游历四方的药师，医术高明，平日里也爱烹煮美食。不过他来去无踪，能否遇到全凭运气。”

　　夜幕还未降临，谷溪边便已围满了寨民。人们用树枝沾着河水点洒在彼此身上，在溪边敲起了小鼓，伴随鼓声起舞。远处的小山丘上有着俏丽的少女，在婆娑的树影间巧笑倩兮。她们围在溪水边，或与同行的女伴嬉戏，或虔诚地祈求姻缘，桃花树枝上纷纷扬扬地挂满了寄愿的绦条。与昆仑丘的蟠桃宴截然不同，这里的三月三充满了欢声笑语，显得那么真实可爱。

　　姜阳也被寨民们的欢乐感染着，她穿梭在载歌载舞的寨民中，如同一匹肆意奔跑的马驹。最终她的视线停在了一个草木摊子前，只见摊子上铺着细软的草织，上面摆放着许多形态各异的木雕。姜阳心下大喜，蹲在摊子前就挑选起来，片刻后将选定的一对木雕交给摊主。

　　付了钱正要接过摊主的木雕，忽地从旁边伸出一只大手，覆在木雕上，作势就要拿走。姜阳惊地回头，却看见一个戴着泥塑面具的黑衣男子此时正歪着头看她，下一秒就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二哥？！”姜阳呆若木鸡，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神农二王子榆罔。姜阳转身就要逃，说时迟那时快，在姜阳转身的那一瞬，榆罔已经紧紧扣住了她的双手。

　　“我错了…”姜阳趁机求饶道，“但是先别抓我回去，我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求求你了，让我多玩几天吧！”

　　“哼，我看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王母的蟠桃宴也敢糊弄侍女，偷跑出来？”榆罔是和顺的性子，素来也最疼这个妹妹，“要不是我姑且替你瞒了下来，你就等着受罚吧。”

　　“什么？他们已经知道了？”姜阳懊恼地锤头，直恨自己当时没有给傀儡替身多注入些灵力。

　　榆罔摇摇头，“还没有。是我奉父王之命前去祝贺，后绕至你的住处寻你，先一步发现你的小把戏，加强了灵力，这才将将瞒了下来。估摸着那些侍女们此时还在替你篦头呢！”

　　姜阳笑得前仰后合，拍起手来，“好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说罢亲昵地挽着榆罔的手臂，一副讨好的狗腿子模样。

　　榆罔也被此举惹笑，无奈地耸耸肩，低声道，“虽说我帮你瞒了下来。你也得速速随我回去才是，我们神农一族最重礼仪，切莫让人看了笑话。”

　　姜阳正欲开口，人群却忽的骚动起来，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更是冲到榆罔面前，恭敬道，“咸宗公子，您来了。”

　　在姜阳诧异的眼光中，榆罔没好意思的揩了揩鼻子，一边应和着前来道谢的寨民，一边冲姜阳使眼色央求她将此事保密。姜阳忍俊不禁，忍不住在心里腹诽，没想到平日里看着一向稳重的二哥，也会有如此窘迫的时刻。眼看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姜阳趁机慢慢向后退去，转头就脚底抹油般溜之大吉。

　　等榆罔后知后觉发现身边人不见时，四下已不见姜阳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