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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于前缘 ...

  •   阳光透过树干间隙,斜射进林内。大雪已下了好几日,山下山上绵延不绝,一片雪色。这是到平逢山的第五日。进山以来,风雪交杂,难见天日,如今堪堪看见阳光,天色又忽的暗下来,阳光似被层层山峦分割殆尽,霎那间只剩下漫天风雪。即便是这样的天气,炎帝神农氏依旧和妻子听訞上山采集草药,撰写药典。平逢山是炎帝的出生之地,年关将至总会携妻儿到此处小住数日。

      我和小真齐齐探着脑袋朝窗外看,“你说,阿爹阿娘今日还回得来吗?”我在火炉上烤着柿子,百无聊赖地问。而小真则笑嘻嘻地边烤火边穿着因厚重而显得滑稽的靴子四处蹦跶,“阳姐姐,要是师傅师娘不回来,那我就给你烤鹿肉吃。”小真是七百年前阿爹和阿娘救回的女娃族遗孤,生性活泼,与我异常亲密。

      我姓姜,单字一个阳。阿娘说这是光明之意。大抵是我年岁尚小,所以倒不在意全名全姓。不过年关一过,我就一千岁了。也许到那时,我也能和姐姐妹妹们下山游历,阿娘总说我身子弱,外面乱世纷扰,还是安分些。但我听到这话必定是不依不饶地摇着阿娘的手,撒泼耍赖地央求。说着山下多么多么好,桑姐姐是如何寻到新巧的小玩意儿,必得自己也亲眼看看。“你就是一皮猴子,真叫人拿你没办法。”求得紧了,阿娘会用手指狠狠戳一下我的头,“下次叫桑女不要和你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然后又应下等我再大些,便许我下山。想到这,我笑意愈浓。

      “阳姐姐,”小真嗖地坐下,极认真地看我,“昆仑丘冷不冷清呢,你寂不寂寞?”我和小真真正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她被阿爹阿娘救回后是一直和他们居住在神农山的,而我先天羸弱,刚出娘胎不久就被阿娘送至昆仑丘,昆仑丘灵气浓厚纯粹,对不足之症有很好的调养功效,所以只有在诞辰和年关的时候母亲会派人来接我回家团聚。

      “一点点。”我宽慰着她,把在昆仑丘的所见所闻掰着指头悉数讲给她听,“但昆仑丘上有很多美丽的仙子,还有琼浆玉露,摘不完的蟠桃,鱼虫鸟兽都有很大的本领,我时常去照顾幼兽....给莲花池的鲤鱼喂花籽儿。”说至尽兴处,我干脆站起来比划,“你是不知道,那山上的小兽一孵化出来也有这么大。落地就会奔跑吐火,偶有不善控制的小兽我见着也会吓一大跳的..”

      小真露出向往的神态,她拉拉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如此说来昆仑丘也没有那么无聊,但是我更想姐姐能回来,这样平日里就有人和我一起去摘榛子,我们还能一起下山去,你可知道人间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节日,叫上巳。听闻还是从昆仑丘传下去的呢。王母诞辰,天上蟠桃宴,地上桃花节。桑姐姐未离家时我还小,她下山总不带我。”

      我被她的话引得笑起来,“你呀,爱玩的性子倒是和我如出一辙。我答应你,等我从昆仑丘回来,我一定带你去喝最香醇的黍酒,吃最酥烂的火炙。”我虽长在昆仑丘,但是出入并不特别受限,说起人间的美食我又两眼冒光,小真亦是如此,“还有三十年,还有三十年你便可从昆仑丘回来了。我好期待啊。”

      门外窸窸窣窣,下一秒被人推开。风夹杂着雪迎面扑来,我猝不及防打了几个喷嚏。“大哥。”来人是多日未见的兄长炎居,欣喜之余,却也瞥见他眉间的急切,“你来了,阿爹阿娘还没回来。”只见炎居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火急火燎地说“阿爹阿娘先回去了,让我来接你们。”

      “可是出什么事了?”我也急起来,顾不上炉上还烤的焦响的柿子,就要拉着小真往外走。炎居取来外袍替我披上,“你先别急,外边儿冷,把衣服穿好。我路上同你们细说。”

      再推开门,门外的金翅大鹏已等候多时,见人来立刻敛翅俯低,在皑皑雪色中,金翅显得愈发耀眼。平逢山千山拱围,烟涌岚飞,入此山如进迷宫,金翅大鹏生来方向感绝佳,是顶尖的飞行好手。从平逢山到神农山路途不算短,但金翅大鹏片刻就能到达。

      “是桑女。”炎居叹了口气,“她中毒了。”

      “什么!”我和小真惊叫出声,心下大骇。

      “是钩吻之毒,她的师傅也手足无措,父王母后得知后就立马回去了,中毒原因是何我也并不清楚。”炎居安抚道,“不过不必太担心,所幸所食不多,父王也第一时间赶去,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顿了一会儿,似是想起什么,又缓缓道,“不过帝姬中毒,传出去必定引发猜忌,不论中毒原因是何,都不可让世人知晓。”

      是了,父王正是被人们称作医药之神的炎帝神农氏,若是连父王都解不开这毒,那整个大荒怕是亦无人能解,我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细细想来,若说有人暗害,桑女为人和善,又极低调,在外从不以真实身份示人,更不会以帝姬身份自居而结怨。若说是误食,桑女作为神农氏的女儿,并非不通医术,怎会轻易食用未见过的食物。还没想明白,金翅大鹏已经稳稳落在了神农山。

      此时神农殿内,侍女进进出出,早已忙成一锅粥,以往常点的茶香也撤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听訞正坐在正殿芙蓉花样的椅子上,眉头紧皱。身旁还站着个眉目清秀,看起来颇有几分儒雅气质的男子,此刻也是一副愁容。

      我暗暗在脑海中思索着这号人物,小真突然凑到我耳边,“这个就是桑姐姐的师傅,雨师赤松子。你没见过他,他总是板着脸,不过我看师傅倒是很喜欢他。”

      原来是他,我虽未曾见过,但在昆仑丘时却有所耳闻,王母常常传他施云布雨,也常让他留宿石室。

      见我们来了,阿娘的眉头才略微舒展。“阿娘,我都听大哥说了。”我深知阿娘此刻的心情,不敢多问。但又实在担心桑女,心里又气又急,冲着赤松子便道“我敬重您是桑姐姐的师傅,也早听闻您是一等一的神族高手。但我姐姐究竟为何中毒?难不成连您都无法护她周全吗!”

      还未等我说完,炎居便阻止道“阳儿,不可无礼。”随即向赤松子作揖,“雨师莫见怪,小妹自小骄纵惯了。不是有意冒犯。”

      赤松子似是没料到我的莽撞,略微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半晌才谦恭说道,“无妨。此事确实是在下的不是,帝姬要问罪也是应该的。”

      不多时,炎帝从内殿出来,听訞急急上前,还未等听訞开口,炎帝便道,“桑儿暂时无大碍了。”随即看向赤松子,“你来,我有些话同你说。”

      赤松子向我们行了个礼后和阿爹走进了偏殿,而我们则一股涌进内殿,只见桑女此刻正阖眼躺在榻上,气息微弱,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陷在一头乌丝中更显苍白。见有人来,缓缓睁眼,瞳仁大而乌黑,却不似往日神采灵动。

      阿娘难掩眼中的疼惜,用手轻抚桑女的脸颊,叹了口气,“我这一生不求别的,只希望儿女们能平安快乐。见你如今这样,阿娘不知道应允你拜师学道究竟是对是错。”

      桑女扯出一抹微笑,“阿娘,我没事。”然后看向我,“阳妹妹你来了。留下陪我说说话可好?”见桑女有意留我说话,阿娘只淡淡嘱咐了两句,随即便起身离开,离开时看了我一眼,我明白阿娘的意思,桑姐姐幼时出入昆仑丘,常来替我解闷儿。有女儿家的体己话也是同我讲的,如今估摸着也只有对我才肯透露几分实情。

      阿娘同小真一走,桑女才看向我,又细细端详一番,半晌才说,“上次见你还是数年前,如今出落得愈发水灵了。你近来可好?”

      我倚在榻边,有些忿忿不平,“我很好。”说罢便扭头朝向一边。桑女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你怎么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样子。”然后望着窗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是自愿中毒的对不对?”我开门见山,“堂堂神农帝姬,绝不可能被人用毒所害。除非..除非是你自愿的。因为你知道你中毒了阿爹绝不会坐视不理,但是你为什么要以身涉险?为了他?”

      桑女讶异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如此快便窥探了她的秘密,脸上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支支吾吾起来,“你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见我点了头,她才放心地娓娓道来。

      “师傅虽贵为雨师,却受着诸多势力的忌惮。如今天下三分,轩辕、高辛、神农都在蠢蠢欲动,不断巩固自己的势力,随时准备将对方吞并。为了拉拢多一位神族高手,各部落无所不用其极。同时,也害怕对手的阵营愈发壮大。”桑女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师傅虽身份尊贵,却不知被谁早早种下蛊毒,这些年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其实每每入夜,他都靠着灵力强行捱过。且这种蛊毒并无解药,只能设法尽量缓和毒素的蔓延。”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以毒攻毒的办法?”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桑女,“你可是神农的王女,你居然以身涉险。要是出了什么事,会有怎样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不,他并不知道。”桑女叹了口气,“这是我能想出来,能为他做的,为数不多的事。况且我并不会真的置自己于险境之中。”

      “其实我亦是神农一族的棋子。”桑女浅浅的笑着,“我成为师傅的弟子,何尝不是在为了神农族拉拢势力呢?作为王族,这是我的使命。可惜千算万算,谁都不曾料到,我会真正地钟情于他。”

      见我神情疑惑,桑女自觉多言,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复而微笑地看着我,“你还小,不必理会这些纷杂琐事,只需每天快快乐乐的,天塌下来还有阿姊呢。”

      看着眼前的桑女,我只觉得脑子像被什么绕晕了。我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情愫,也不明白这些似是而非的纷纷扰扰,更不曾见过姐姐眼里如此刻般熠熠生辉。

      从神农山回来已经数年。这期间我依旧居住在昆仑丘,每天百无聊赖地侍弄下王母的花草,偶尔捉弄一下小兽然后被追的满山乱跑。

      某日当我重复这一套固定行为时,连偶然路过的王母都停下了脚步,“她每天就是这么度过的?”

      随侍的侍女忙不迭地回答,“回娘娘,是的。”王母轻笑,“这天下也就只有她还乐得清闲。也罢,随她去吧。”

      当然我不是个呆得住的性子,虽说这些日子有小真时时来陪伴我,才不至于让我闷死。但小真毕竟是在部落战争中为神农一族牺牲的女娃族遗孤,身上肩负着女娃族未完成的使命,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里依旧是我侍弄花草,捉弄小兽。

      再见到小真,已然又过了月余。阳春三月,正是大地回暖、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碧梧桐树下,远远就瞥见一个黄衫少女像一只欢快的小马驹朝我奔来。“小真!”我也乐得大喊,飞奔而去和小真撞了个满怀,“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我阿爹没抓着你学药经?”我促狭地眨眨眼,“近期真大师的医术有无见长啊?”

      “谁说我是来玩儿的?”小真并不恼,反倒故作神秘地说,“你猜猜我今日为何过来?”

      我砸砸嘴,再过十余天就是三月三王母的诞辰,届时举办蟠桃盛会宴请四方来宾,大荒内无人不知。虽然我每日不学无术,但倒也不用真把我当成大荒第一蠢人。

      小真咯咯笑,复而又认真地说,“我此次前来是提前给王母送贺礼的。大哥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师傅忙着撰药典,师娘忙着搓麻织布,种植白果,都不得空。估摸着再过几天,师傅也会让我去帮着采苟起子和地丁了。”

      是啊,转眼又到春天了,只可惜昆仑丘上四季如春,不似人间季节分明,故而我并没有太大的感知变化。正如庭前那棵碧梧桐树,我初来昆仑丘时便常常在树下玩耍,须臾数年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枝繁叶茂生生不息。嬉笑再三,我盯着小真手中的寿礼发呆,脑海中灵光一现,“小真,你是不是曾说过,人间也过三月三?”

      “嗯,三月三也是人间的上巳日。人们临水祓禊,以求身体康健、祓除不祥。”小真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然后又自知失言般闭上了嘴,两只杏眼贼溜溜地盯着我,没底气地说,“但是王母的诞辰,姐姐作为神农的二王姬,是绝对不能不在的。”

      “..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我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干笑几声,“我怎么可能在如此重大的盛会出纰漏?”随即揉了揉小真的脑袋,“放心,放心。”小真狐疑地看着我,显然不信我这一套说辞。但看我信誓旦旦地再三保证,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赶着献寿礼去了。

      我目送着小真远去的背影,不禁感慨,人族女子总渴望时间停滞以求永葆青春,却不知道自由自在对于世上万物来说都是如此可贵!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在昆仑丘上度过了多少个一成不变的日夜,但上一次离开昆仑丘已经是数年前的事,再待下去别说是小兽吐着火球追我跑,我自己都能吐出火球来。至于蟠桃宴,神族的时间和人间不同,我即便是玩几个时辰再回来,宴会也是赶得及的。

      蟠桃宴当天。

      从一早开始,酒香果香和十里桃花香就弥漫了整个昆仑丘。各路英雄纷纷而至。殿外的侍女正催促着我起身更衣,而我正忙着给数日前便做好的傀儡施法,傀儡术我练习了多次,之前被小兽追怕了的时候,我便会做一个傀儡代替我,所以也算得心应手。况且今日侍女们都忙得焦头烂额的,自然不会关注到我与平日有什么不同。

      “王姬,”门外的侍女着急起来,“王姬您可是有什么不适?若无事,婢女们进来服侍您更衣。”我对着傀儡点了一滴精血,傀儡立马能言会动,栩栩如生。“嗯,进来吧。”

      而后我便再也听不见侍女的回话了,此时此刻我正用了隐身的术法不顾一切地欢快地朝着山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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