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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权与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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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悲剧都就此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皇帝的起居注里虽然将这件事隐去,但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秘密。又或者,真正的秘密,本也不会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子是四岁小儿,皇帝毕竟已不是。
有理由相信,皇后在那一个晚上,遭受了双重的打击,因为在此后的不到两年时间里,她为除去樊洲和皇子无名做了至少十三次尝试,这些都在她最后获得的废后敕令上被一一细数,为天下所知。
终于,在元佑二十七年,当皇帝亲点太子傅为皇子无名授业,而樊洲又一次被诊出有孕,太后在闵山行宫中崩殂,燕国公已赶到帝都,太子却忽然无故病倒,命垂一线时,皇后陷入了崩溃。
她坚信樊洲魇镇了太子,趁皇帝为太后扶灵出宫,不顾众人拦阻将樊洲和皇子无名拘禁在暗室,带人里里外外将樊洲的宫室和她日常所到之处翻了无数遍。可是就算她连宫院中的泥土都用细筛筛过,也是一无所获。
但皇后还是没有停下,数日后皇帝将太后落葬,回到宫中,看见的是皇后在宫人们惊惧的眼神中挥舞着一柄铁镐,正在砸碎樊洲宫殿中的一块青雕砖。她没有看皇帝一眼,将那块地砖砸碎之后,便丢开铁镐,徒手去翻动碎石,而她的手上已满是尘土与裂口。
皇帝的震惊可想而知,他命人将皇后禁足,放出了被拘禁的樊洲和皇子无名。皇子倒还无事,但樊洲失去了腹中的胎儿。
据说当皇帝愤怒地前去质问皇后时,皇后却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好像忽然又变成一位端庄沉静的国母,她抬起头看皇帝,满面笑容:“听说太子已可以下床了。樊洲流产昏迷,太子就好了,这是她的巫术断了。陛下,这下您总该相信了吧?”
这一段,也没有留下记录,史书里不会记录一句疯话。
皇后疯了,所有人都这样说。
皇帝决定废后,就连燕国公也无法反对,即使他当时就站在宸极殿上,听寺人宣读这份敕令。一个疯女人,是绝不能继续做皇后的。
元佑二十七年九月,皇后殷素被废,皇帝命其迁至先皇与太后合葬的泰陵守陵静养。
所幸,太子还是太子,太子温和知礼,聪颖好学,没有废黜的理由。但现在没有,不代表永远没有。
眼看着秋意渐深,殷权还是只能返回北境。临走前,他向皇帝上疏,请求带走太子,到燕国军中历练。
所有人都明白殷权的担忧与用意,但是联想到当年燕定公说服武帝,让悼纯太子随军历练的结局,难免让人感觉不详。然而皇帝同意了。
太子随外祖父离开帝都,奔赴燕国,在燕国一待便是三年,却到底还是平安无事。
元佑三十年,是诸侯入帝都朝觐之年,燕国公带着太子回到了帝都,太子该见一见他的父皇,也想见一见他的母亲。
皇帝见到阔别已久的太子,也显得很是欣喜。三年不见,太子已长成挺拔的少年。他虽然跟在殷权身边三年,但温文的性子却没有被北境的风雪吹冷,言谈举止间,又更有几分皇帝自己的影子。
皇帝提出要将太子留下。太子在北境已受了三年的寒苦,况且他是国之储君,常年在外,于理不合。
宫外殷权还在犹豫,而宫中却有流言在宫人之间传播起来。
东宫值夜的宫人们私底下偷偷说,太子夜间似乎常常被梦魇住,时有梦呓,惊惧而醒。但有人问起太子梦中说些什么,那些宫人却瞬间面如金纸,摆手不语。
这怪事当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于是便有了昱朝历史上的又一件奇谈,皇帝夜探东宫,听太子的墙角。
皇帝这样做当然并非是出于好奇。皇帝的问话无人敢不答,太子在梦中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宫人们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却到底还是说了。那些宫人们掉着冷汗吐出来的话,皇帝不得不亲自确认。
他的确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睡梦中的太子喊道:“母后……母后!外祖救我!父皇要杀我!父皇要杀我!”
皇帝默然,转身拂袖而去。
几日后,皇帝准许太子前往泰陵探望废后。
这一次太子离开帝都,就再也没有回来。
太子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这位昔日的皇后,已确然变得疯疯癫癫,但她还认得出自己的儿子,虽然太子在这几年里已经长大了许多。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堆糕点,侍从们即便站得远远的,也能看到其中有些已长了霉。但太子竟真的吃了。然后他忽然腹痛如绞,呕血而亡。
对此,皇帝认可了“糕果积囤日久,故化成毒,太子误食而薨”的结论,以此定音。
没有人愿意去深究,那些变质的糕点是否真有这样的毒性。况且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女人,本就是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的,又何必多事去替她辩白?更不要说这个疯女人当晚已用一根麻绳悬在梁上,将自己也杀死了。
这次燕国公不能再沉默了,他已退让过,已无路可退。
但他忽然发现,他也已无路可走。皇帝的虎贲卫将燕国公在帝都的府邸团团围住,他们带来了皇帝亲手写就的敕令:皇帝念及燕国公年事已高,要留他在帝都养老。
于是帝都终于有机会一窥这位以悍勇闻名天下的诸侯浴血沙场时的英姿。这位已经六十二岁的老人,竟然带着手下不多的随从杀出了虎贲的重围,一路杀出了帝都。
殷权跨入燕国边境后,终于停下脚步,勒马回望,南方晨雾凄迷,茫茫难辨来路。
他前往帝都时,带着满箱的文牍,满车的珍宝,跟着他的是几十个忠诚的属下,和一个乖巧聪颖的外孙。如今他千里奔逃,回返燕国,只剩下满身的伤痕,满腔的怒火,满心的仇恨,而身后只有孑然的孤影。
元佑三十年五月,燕国公殷权通传天下,称他手中握有太后所留的先皇遗旨,若皇帝失德,执此令者可行废立之事。他在传递各国的国书中指责皇帝柔懦褊狭,轻信谗谄,放任宠嬖倾乱后宫,图谋废嫡立庶,构陷元后,毒杀储君,圈禁功臣,失君王礼仪,违祖制国法,不配为君,号召诸侯同他共商另立新君之事。
诸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不论殷权手中的遗旨是真是假,他如今也已经没有了废黜皇帝的权力,有些东西的真假,本就不是由那东西本身决定的。况且,燕国公跺一跺脚,天下就要抖三抖的时代,也该结束了。
但此事仍旧令皇帝无比难堪,他颁下敕令,称燕国公意图谋反,命诸侯起兵讨逆。
皇帝的敕令飞递各国,应者却也是寥寥无几。饥荒灾祸病厄好像突然之间就在各诸侯国中流行了起来,一时之间似乎谁也没法腾得出手来为皇帝分忧。
虽然诸侯不愿追随燕国公,但对于燕国公国书中所言,诸侯心中,毕竟也有自己的一杆秤。
最后,只有以樊国公为首的几位北地诸侯结成联军,北上讨燕。
但殷权并非坐以待毙之人,还没等诸侯联军抵达燕境,他已经亲率大军,直奔帝都而去。
诸侯联军慌忙折返,于沿途关隘拦阻。
燕人这才发现,樊国不知何时起,竟已有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虽然显然还缺乏实战的锤炼,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燕军也不遑多让。起初,燕军还能轻易地取胜破关,但渐渐的就变得不那么容易了。
这无疑拖慢了燕军的脚步,当他们终于突破了诸侯联军的重重封锁,像一柄长剑,眼看着就要扎入帝国的心脏时,冬季却悄然来临了。
殷权不得不下令分兵回防北境,他不能放弃他在北方的根基,而以樊国为首的诸侯联军,也终于有机会扼住这势头已遭削弱的南下剑锋。这时殷权的大军距离帝都已不过一步之遥。但有时候,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永远也无法跨越。
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燕国公登上闵山,最后眺望了一眼帝都城门高耸的阙楼。他将长弓拉满,一箭破风,但那座宏伟的城市远在射程之外,他的箭终究落空。殷权调转马头,下令撤兵。
有了冬季腹背受敌的经验,第二年,殷权希望能在下一个冬季来临前将诸侯联军一举击溃。但联军只在关隘城池固守,不愿应战。
终于在深秋,殷权得知消息,诸侯联军在樊国北部的豫北郡大举集结,为冬季战事准备。
与先前进军帝都的线路上山岭重重不同,豫北郡地势开阔,在这样的地形上即便敌众我寡,燕国铁骑也能纵横无敌。这在殷权看来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并非没有人提出疑虑,但那些谨慎为上的提议都被燕国公驳回了。虽然对他的对手们,他也已不像最初那样轻视,但是他依旧自信绝没有什么样的诡计,能使他在这样的战场上失利。更何况,一击不中,退兵便是,燕军身经百战,打不了也总能跑得了。但若大获全胜,局势便可就此翻转。即便是赌,这样的赔率,又何妨一赌?
殷权让世子殷旃坐镇荆城,精锐尽出,星夜行军,突袭豫北。
但是他输了,代价远超他的想象。
殷权并非是输在了战场上,他甚至连战场都没有找到。当他率军到达豫北郡的时候,哪里还有诸侯联军的影子?那些前几日还在集结的军队,早已又四散而去了。
正在大军犹疑之时,后方却传来噩耗:北狄一夜之间渡江数万,荆城失守,燕北诸城危急。
这本是绝不可能之事。墨江还没到封冻的时候,北狄又没有船只,几百年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但这前所未有的事,的的确确发生了。
史书中记载道:元佑三十一年秋十月,狄以筏渡江,攻燕之不备。其所用筏者,以羊皮为囊,连缀成排,吹气浮于水上,大者集数百囊,可渡车马。
以羊皮制筏,对于缺乏造船的粗壮木料,但牛羊成群的北狄来说,是个绝妙的主意。但北狄何以突然就有了这个主意?况且,至少数万只特制的羊皮囊,那是不小的代价 —— 短时间内宰杀了这么多的羊,意味着要冒接下来的几年里,都没有足够的羊奶羊肉维持生计的风险。难道他们早有大获全胜,满载而归的把握?
燕国公忽然感到,他从前或许想得太少,而如今已经想得太迟,无论他此时想明白了些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诸侯联军正暗中准备卷土重来,而那些正在燕境内乘胜大肆烧杀劫掠的北狄,则无异于蛀空树根的白蚁,兵强马壮的燕军,此时也不过就是那株暂时看起来依旧枝繁叶茂的大树。
在那一夜的北风中,殷权或许已经嗅到了末路的气息。
十一月,诸侯联军在燕国的垂谷郡与北狄南北夹击,大败殷权所率的燕军主力,燕南尽失,燕军折损过半。北面,燕军夺回荆城,但世子阵亡。
十二月,燕军接连失地,殷权率残部退守荆城。在这穷途末路之际,六十三岁的殷权傲然宣布与帝国决裂,在荆城自立为王。
诸侯大军攻城的那一日,连日弥天的大雪势头不减,天空依然阴沉,北风依旧彻骨。
风雪中,殷权坐在长垣殿外的长阶上,抚摸膝上的谒雨。
长垣殿是古老的定武侯府的主殿,至今还保留完好,以纪念三百多年前,武帝与定公在这里指点江山,筹谋天下的那段岁月。
可惜那段岁月久已过去,那一对曾在这阶上同坐,饮酒谈笑的君臣挚友,也早已销骨泉下。
谒雨的剑柄,前所未有的冰冷。
踏雪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轻重交替的节奏,殷权辨出那是相邦州犁的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问:“如何?”
疲惫的声音回答他:“雪已积得足够,已望不出踪迹了,就算是北狄骑兵,今日之后,想要去追只怕也难。”
殷权点头:“那就好。”
州犁近前两步,抬头望着漫天纷扬的雪花。已近花甲的年纪,他也不知看过多少场雪,却还是忍不住赞叹道:“好一场雪。”
殷权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一片银白的阶下出神。
那雪上依稀有两行字痕,州犁拖着左腿,走下阶去。那两行字显然是以剑锋书就,金钩铁划,苍劲凌厉,但却写着无限的怅惋。
“恨失关山,王孙向何处
可怜谒雨,留照公卿骨”
风声呜咽,州犁低着头,问:“君上后悔?”
“悔?”殷权冷笑:“这世上最可笑的,莫过于在穷途末路时后悔的人。我若要悔,早该在皇后被逼疯时后悔,在太子被杀时后悔,在燕国子民无辜受难时后悔,还不至于等到自己也要死了,才知道后悔。我那时既没有后悔,此刻也不悔!只可惜……”殷权也站起身,走到阶下:“只可惜多年心血,如今毁于一旦。”
州犁侧首,道:“我们原本并非没有机会。若抢在樊国公前头,暂且与北狄联手,或许……”
殷权厉声打断他:“州卿何以说出这样的话?州卿岂不知,三千里燕地,每一寸都浸透燕国儿女在北狄刀下流的血!燕人宁可败,宁可死,也绝不与北地的豺狼为伍,哪怕是片刻!”他说着,忽又自嘲道:“所以如今我只有败,只有死!现在他们要来啃我的骨头,我只怕我的骨头不够硬,不能硌了他们的牙!”他冷眼望向州犁:“怎么,州卿难道怕了?”
州犁躬身,深深一揖:“诸侯与北狄重兵压境,荆城早已是死地,如今还留下与君上守城的,哪一个是懦夫?只是君上近日看来颇为消沉,众将士只怕君上气未绝,志已尽,英雄气短,岂不令人心灰意冷?现在听到君上这样说,臣等为君上效死,死也无憾了。”
殷权将他扶起,叹道:“天下皆道殷权自比定公,却不知我心中窃以为,我殷权此生,必能更胜定公一筹!原以为我能带燕国勇士驰骋草原,建不世之功,即便是死,也长眠江北,留天下传颂。而今却使他们只能倒在荆城城墙之畔,做亡国的枯骨了。”
州犁道:“君上难道忘了,您的确已将勇士送到了江北,将来卷土重来,一酬君上壮志,犹未可知。”
殷权微怔,而后他的眼中燃起火光:“州卿说得对,我燕国子民,宁愿远走北原,也不愿苟活于失地的,都是勇士!只要我燕人还没有被杀尽杀绝,要说亡国,就还为时过早!”
州犁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已被新雪模糊的字迹旁,又写了两行。他抬头问:“君上,如何?”
殷权低头去看,州犁的字庄重内敛如其人,透着沉稳坚定。
“王孙此去志未绝
公卿何妨眠深雪”
殷权点头:“好,世世代代,这大雪之下,也不知埋了我燕国多少好儿女,今日就让它埋我,也埋你!”
州犁站起来,抚须笑道:“有这样一场好雪埋骨,岂非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殷权仰头长叹一声:“不错,好雪,真是好一场大雪!”他说着,忽然拔剑,剑锋割破雪面,势走龙蛇,金石相接,火花迸现。剑到收势,殷权道:“州卿,如何!”
州犁默然,而后叹道:“已值得一醉了。”
殷权收剑入鞘,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抬步上阶道:“今日无酒,孤王要上城去了!”
州犁喊:“等一等,臣与大王同去!”
殷权回头,见州犁在后,道:“州卿腿脚不便,又不精刀马,就不必上城了吧!”
州犁道:“臣但求一醉。”
殷权笑道:“难道州卿以为城上有藏酒不成。”
州犁道:“大王谬矣!谁说只有酒能醉人?州卿曰,无酒醉人人自醉,且看今日城头红雪,醉卧州卿!”
殷权眼中笑出泪光,伸手相邀:“走,孤王与州卿同醉!”
元佑三十二年元月初九,燕都荆城城破。
与殷权的头颅一道被奉上宸极殿的,还有那柄名为谒雨的剑。皇帝的手指抚过剑柄的铜字,命人拟旨,昭告天下,废置燕国国号,将殷氏一族除爵,燕国自此灭亡。
——
三月,在荆城还是刚开冻的时节。杂役在手上呵了两口热气,咬咬牙握上冷得刺手的帚柄,开始清扫长垣殿前的积雪。
虽然燕宫已尽毁了,但这座古老的定武侯府邸还完好,毕竟是武帝曾居住论政的地方,毁不得,还得继续养护着。
周围静得出奇,这种时候,杂役常常会觉得有点瘆得慌,总觉得会从哪里突然冒出个怨毒的燕人游魂出来。毕竟,如今的荆城,已成了一座死城。
燕国二十七座重镇,如今大半都已成了死城。
不过住在死城里至少还有一个好处 —— 那些烧杀抢掠的戎狄已懒得光顾。
元月里头灭了燕,北狄却不愿就此撤兵,虽然他们这一冬的战事顺利,已赚得盆满钵满,但他们的胃口却没有餍足。面对突然掉头扑来的尖牙利齿,从没有和北狄打过仗的樊国和北地诸侯们应付得很是狼狈。
熬到墨江即将开冻,狄人撤回了江北,才总算能松一口气,虽然下一年的冬季,又不知该有多难熬。
杂役摇摇头,继续专心扫雪。扫着扫着,雪下的地面上,现出些深深的划痕来,仔细一看,竟像是字。他不识字,左右看不出个好来,伸脚搓了搓,那痕迹犹在。
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在长垣殿前随意刻划。杂役心中升起几分不快,而后他又叹口气,罢了,大概那人也已死了,还同他计较什么?改日寻个矬子,磨了便也罢了。
扫帚又继续发出单调的唰唰声,长阶之上,长垣殿静静伫立,和煦的阳光洒在墨色瓦顶,雪雀啁啾着从檐角掠过,落在殿旁紫榛的细枝上,抬起翅膀,扭头用喙剔除行将脱离的冬羽,动作间引得枝条微颤,将最后的残雪簌簌抖落,现出雪下带着绿意的新芽。
暖风由南而来,赴亘古不变的约。它拂过屋脊,拂过树梢,也拂过地面被融雪洇湿的剑刻,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终将弥合于时间的新伤。
“雪深,雪深
销尽兵戈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