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权与谋·上 ...

  •   “燕国公觐见————”

      殿外內侍通传的尾音还未断绝,昂首阔步的诸侯已跨过柏阈,皮履沉重地踏上冻墨石地面,银甲仿佛挟着北境凛然的朔风,将因长久等待而逐渐躁动的群臣吹得沉寂。

      只剩燕国公的脚步在幽深的大殿内响彻。

      终于,脚步在御座的阶前停下,燕国公摘下饰着一束雪白马鬃的铁胄,抱在臂弯里。灯架上膏烛长明,辉煌的烛火映在他已显陈旧的银甲上,也照亮他风雪刻就的面庞与霜染的两鬓。

      少了他动作间的兵甲之声,一时静极。

      燕国公殷权就这样笔直地静立着,昂首仰望阶上的皇帝。

      他的左手,还扶在腰间“谒雨”的剑柄上。

      相传三百年前,燕昭公殷节亲手在这柄名剑的剑柄上嵌了八个铜字,以使后世的继承者们每每手握谒雨的剑柄时,都能感到这八个字硌在掌心,从而时刻铭记他的祖父,燕国开国国君燕定公殷袭临终前对子孙的告诫。

      “戒骄戒躁,知敬知畏”。

      三百多年的时光,或许已经将这几个铜字磨平了棱角,又或许,殷权常年握剑的手已经对这触感习以为常,总之,这柄意义深远的剑显然已不能对他起到任何的告诫作用了。

      兵甲上殿,面君不跪,昱朝自开国以来,还没有人在皇帝临朝的宸极殿上逞过这样的威风。

      年轻的皇帝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开场。面对此情此景,这位素来因脾气温和,对待满朝为他的父亲甚至祖父效过力的臣子们谦和有礼,而被赞人如其名,当得一个“贤”字的天子,选择了沉默。

      皇帝只能沉默。

      身为太后的胞弟,皇帝的岳丈,太子的外祖,三千里燕地的主君,燕国公殷权,一如他的名字,权倾天下。

      这沉默或许比皇帝能够说得出口的任何话语都更有力,但却远不能迫使殷权低下他的头颅,身经百战而鲜有败绩的燕国公,这一次,也不打算认输。

      皇帝终于不得不在倨傲的岳父面前败下阵来,他先开口道:“燕国公甲胄在身,便免礼了吧。”

      “臣日夜兼程,未来得及卸甲,多谢陛下体恤。”殷权终于抬手虚致一礼:“陛下恕臣无状,眼下寒冬将至,北境正值备战的要紧时候,陛下为几株稻谷就急召臣南下,未免太过儿戏了。”

      这一句语气虽不十分重,但其中长辈训诫小辈的姿态,任谁都听得出来。

      殿内又静了下来,即便面容藏在十二串冕旒之后,皇帝的尴尬也无所遁形。

      到底还是有人站了出来,喝道:“燕国公!天子御前,你竟敢出言不逊!”

      “直言相谏是臣子应尽的本分,权一片忠心,别无他意。”殷权挪动脚步略略转身,剑鞘在裙甲上击出铿锵的两声,与他的话音相和:“话说回来,陛下未及而立,有思虑不周之处也是难免,但有人已是两朝老臣,却分不清轻重缓急,为一己之私煽动君心,实在是万万不该。”他说着斜眼扫过去:“你说是不是,樊国公?”

      樊国公樊焘,便是方才出言相斥之人,也正是殷权口中已是两朝老臣,却分不清轻重缓急的“有人”。

      樊焘一步迈出坐席:“今年燕军屡次越境,夏盗我麦,秋掠我谷,使我边民寒冬将至却颗粒无存,不得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他说着走入殿中央来:“实在已是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怎么到了燕国公口中,就成了几株稻谷,一己之私的小事了?”

      樊焘语气沉痛,却并未能对殷权造成丝毫的触动,燕国公的语调仍旧是沉稳中带着十足傲慢:“樊国公遣词用句,还是留心些为好。我军收割谷物之前,已递书樊国边郡诸卿,详陈我军粮草短缺之苦。收割谷物之时,当地百姓夹道相迎,并无一人出言拦阻。怎能一口一个偷盗劫掠,污蔑于我。”

      樊焘忍不住两步上前,直逼到殷权近侧,指着殷权的鼻子骂道:“燕国公!如此厚颜无耻之言,你也说得出口?!”殷权似是没听见樊焘的诘骂,只是悠悠地垂下眼来,樊焘一愣,循着殷权的目光,只见那眼神正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悚然收回手,一甩宽大朝服的衣袖:“谁,谁不知燕军甲坚兵利,重兵压境之下,我边郡臣民,谁敢言不?”樊焘转身面朝阶上的皇帝,不去看殷权脸上那丝轻蔑的笑意:“你不递国书,便私越国境,本就有违诸侯之礼,任你如何粉饰,今日天子御下,诸公面前,定要断个是非!”

      “哦?”殷权闻言,转头缓缓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满堂公卿竟然神色躲闪,无一人开言。

      樊焘心中一阵滞郁,拱手向廷上:“陛下!”

      这种时候,众臣躲得,皇帝却躲不得。望着樊焘热切的眼神,皇帝只得故作镇静地开口:“天下分封之初,便定下了诸侯往来之礼法。”他小心加重道:“这也是武帝与燕定公,以及一众元老勋臣共议而成,不可不循。燕国公身为定公之后,更该为诸侯表率,此番若是……”皇帝的声音渐轻:“若是……没有一个交代,先祖们定下的礼制岂不成了虚言。”

      樊焘心气稍舒,高呼:“陛下圣明!”

      皇帝或许压不住燕国公,但摆出武帝与定公,殷权便很难不低头。

      殷权果然敛色,向上一礼:“臣知罪,听凭君上发落。”

      燕国公这一垂首,樊焘自然是面露喜色,殿内群臣也隐隐骚动起来。

      皇帝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不料殷权却已经话锋一转:“不过陛下和樊国公当知,军务向来刻不容缓,而两国互递国书礼节繁缛,往往迁延数月。臣想着樊国公知晓我燕人年年与北狄交战,为天下御敌之劳苦,定能体谅这些许失礼之处,今日一看,是臣失虑了。”

      樊焘刚浮出的笑意凝滞,皇帝看着脸上忽然青白一阵的樊国公,赶忙将方才论罪的念头抛在一旁,出言解围:“樊国公绝非不念燕国为寡人与天下诸侯守边之功,只是樊国公向来行事严谨,恪守礼法……”

      “既是如此。”皇帝的话似乎未完,但已经被殷权的高声打断。殷权转向樊焘:“樊国公,今冬战事一过,权便遣派使者递交国书,商议明年求助给养之事,到时候还望樊国公鼎力相助。”

      樊焘没料帐还未算,殷权反倒还愈发气壮地讨要起来,退了一步:“这……以燕国土地之广,何至于连年向我小国求助?”

      殷权扬声:“樊国公自鄙了!”他把“自鄙”两个字咬得重,是讥讽方才樊焘的“小国”之言。“樊国公有所不知,北狄近年来愈发凶悍,我军不得不年年扩征,实在已是入不敷出。樊国虽不及燕国地广,但国富民丰,若今日能得樊国公一诺,我军便了却后顾之忧,今冬能安心迎战。”他的话音沉重起来:“否则军心不稳,恐怕于冬季战事不利,若是一个不慎,让北狄在防线上冲出个缺口来,岂不是给诸公添大麻烦了。”

      殷权话说到最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但所有人都只能听着,无可奈何。

      樊焘的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我虽略有余裕,但却还不足补燕国之缺,实是,实是爱莫能助。”

      殷权闻言竟点了点头:“嗯,也是。”但樊焘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他说:“我也只是对樊国的北二郡能产多少粮米略有些数,想来樊国并非全境都这般丰足。”

      殷权这么说,别有深意。

      樊国并非昱朝立国之初便有,而是百余年前悫帝一朝,皇帝将自己宠爱的次子分封在樊地,立为樊国公,才有的诸侯国。

      本属于燕国的樊国北二郡,也是在那之后才划归樊国治下,而樊国现今的城邑,还有不少是如这样陆续从其他诸侯国划割而来。殷权旧事重提,不仅是再次示以不满,也足以勾起樊国周边诸侯们不愉快的记忆,那些诸侯的使臣们毫无疑问是在场的旁观者中最关心这番争论何去何从的人。

      “本想着与樊国唇齿相依,可以倚仗,但樊国公既然为难,权也不得不体谅。”殷权高声起来,又向着皇帝道:“燕国自立国以来,独自抵御强敌,甚少求诸侯相助,如今到了艰难处,既然今日召集了廷议,正好也请陛下与诸公将此事议一议吧。”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如果樊国不能为燕国补充给养,那么天下诸侯和帝都,就得将这个担子摊上一摊。

      “这……”

      “帝都世族手里都不过只有京畿的一点薄产,哪里有支撑燕国的财力?”

      “我们这些南方小国,就算省出些钱粮来,怕是还赶不上押运的耗费!”

      “北地本就苦寒,比不上你们南方水土,更别说,我们郑国最丰裕的敛水郡,五十七年前就划给樊国了!”

      在场公卿终于出声,不过却是一片茫然惊急之声,本不过是来听一场樊国与燕国的纷争,怎么倒引火上了身?

      在这一片窃窃私语中最煎熬的还莫过于樊焘,这一议,非但没能断绝燕人的骚扰,反倒让自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若真因今日这一遭让天下诸侯都得摊上一笔燕国的军资,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樊国恐怕更成了诸侯的眼中钉。

      数念之间,樊焘只得心一横:“陛下!正如燕国公所言,樊国与燕国唇齿相依,为燕国后盾之事,樊国自然首当其冲,该尽力而为,怎好让燕国公舍近求远,使天子与诸侯劳心劳力。”

      殷权故作惊异:“樊国公方才已陈明樊国有心无力,倒不必勉强。”

      樊焘不得不扯个笑来作陪:“力所不逮之处,樊国自会求助于诸国,燕国公大可放心。”

      至此殷权心满意足,不等皇帝定论,便朝上道:“今日若无他事要议,臣便要告退了,还需日夜兼程千里回返荆城,方不至耽搁战事。”

      皇帝不自觉站起身来,倒显得比殷权更急切些:“寡人为燕国公践行,上酒!”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侍官奉酒上殿,这本是皇帝事先命人备好,用来赐酒安抚认罪领罚的燕国公的,如今却已别有一番滋味。

      殷权也不谢恩,只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他抬眸又看了皇帝一眼,想起什么似的:“臣违礼之罪还未论,若陛下恩准,便以今冬捷报将功抵过吧!”

      皇帝忙道:“燕国公亲秉旄鉞,必能尽退狄虏,献捷以慰寡人。”

      殷权重整兜鍪,道一声:“陛下万年!”,便转身在众人一片旗开得胜马到功成的恭维声中阔步迈出了宸极殿。

      只有樊国公樊焘没有如众臣那样目送殷权的背影,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望向御阶时,恰好将皇帝颓然落座的一瞬看在眼中。

      失意的并非只有樊国公,更有年轻的皇帝。

      趁着太后在京畿的闵山行宫中疗养,皇帝第一次以一己决断,召集这样郑重的廷议。他将帝都诸卿与天下诸侯的使者共聚一堂,本想借此在将届而立之年为自己立一立天下共主的权威,却只换来燕国公姗姗来迟,尽兴而去,成了一场在窃窃私语和暗笑中传遍天下的闹剧。

      但皇帝的难堪并不仅止于此。几日后,得知消息的太后带着怒火返回了帝都。

      纵然朝野上下明面上都盛赞太后与皇帝是母慈子孝母子情深,但所有人都清楚,皇帝虽因生母早逝,年幼起便交予太后抚养,但终究不是太后所出,到底没有那一份血浓于水的亲近。

      皇帝心中纵然万般不情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前去问安。

      太后与殷权是一母同胞的姐弟,长相肖似,一样的高鼻薄唇,一样不怒自威的眸。因着这双眸,常常太后没有开口,就已令皇帝如坐针毡。

      这次更是如此,太后只不过轻言慢语,不经心地数几桩燕国公三十年来尽心竭力的旧事,皇帝便只能连道知错。

      当皇帝带着一背的冷汗逃出太后的甘渊宫时,恰遇见带着太子前来请安的皇后。

      帝后之间偶然相遇,皇帝通常只是对皇后的行礼略微点头,便匆匆而去,但这一次,皇帝破天荒地停下了脚步。他在宫人惊异的眼神中走上前,从乳母怀中抱起了太子。刚满两周岁的幼儿在他的怀中并没有哭闹,只是忽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打量着他并不熟悉的父亲。太子有一双琥珀般暖褐底色的,清澈的眼睛,与皇后的截然不同。皇后的眼瞳,同她的父亲与姑母一样,是冷冽的墨江水。

      燕国公将功抵过之言很快便实现了。整整一冬,燕国的捷报来得比帝都的雪更勤,但在紫薇阁中侍奉的寺人们都发现,皇帝独处时的脸色一日寒过一日。

      但无论皇帝在那高阁上眺望北方时在想什么,都没能阻滞燕国公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势头。

      元佑十八年二月初,传来了一个令帝都和天下都为之震惊的消息:燕国公率军越过了墨江。

      自大初四年燕定公的北伐失败后,这条蜿蜒宽阔,水深如墨,埋葬着无数燕国将士与悼纯太子的河流,成了横亘在大地和人们心头的一道伤疤,燕国历代继任者再无一人去触碰。如今,殷权成了自定公以降,唯一再度带领燕人踏上墨江北岸的燕国国君,似乎与他最喜欢的恭维,“三百年来最肖定公者”,又更近了一步。

      就在天下议论纷纷,帝都也犹豫着想修书一封责问燕国公意欲何为之时,殷权却已经鸣金收兵。虽然殷权渡江之举不过浅尝辄止,暂且平息了风波,但眼看着皇帝沉郁的面色,太后还是给胞弟发去了一封劝诫的书函。

      这一年的五月,燕国公入帝都朝觐,向皇帝献上了千头牛羊、几十车的皮毛珍宝,还有三十匹北狄良驹,以贺皇帝三十岁的生辰。

      天下诸侯纷纷朝贡,在一众琳琅满目的贡品中,樊国的礼单短得可怜。

      樊国以国库空虚为由,只向皇帝进献了一张名为“解天音”的琴,奉琴入宫的是一位窈窕的美人,公主樊洲。

      皇帝收下了琴,也留下了樊洲。

      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皇后也从宫中遣出女官,特来征询还在帝都停留的父亲的意见。

      燕国公对此事嗤之以鼻,他对周围的人说:“看来樊国公的确是为我燕国尽心竭力了,翻翻箱底,竟只有这一朵解语花能送了!且不说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有朝一日受宠得封,皇后正位中宫,难道还怕一个嫔御不成?且随他去调弦弄音,我殷权的战场在苍莽的北境,不在天子的后宅!”

      他托女官之口将不安的皇后训斥了一番,便决然离开帝都,返回了燕国。

      而后的几年里,燕国公又陆续以战事艰难,战力不足为名,要求帝都为燕国征调越国的布帛与晋国的精铁,但与此同时,燕军连年大胜,毫无颓势。他又数次率军大胆地越过墨江,虽然并不深入雪原,每次都不过几日便退返燕国境内,但此举无疑令殷权善战的威名在诸侯国中愈发盛炽,也令皇帝与诸侯们心中疑虑愈发深重。

      与父亲在战场上的得意不同,皇后在后宫之中却颇为失意,自从樊洲入宫之后,原本便不亲近的帝后,更加的疏远了。

      樊洲与率直近骄的皇后大为不同,她性情柔婉,善书画乐理,尤其弹得一手好琴,琴名解天音,人更解天子之心音。皇帝的欢心使得她虽无宫妃之名,却有宫妃之实,在宫中一时风头无二。

      入宫三年后,樊洲为皇帝诞下了一名皇子,这是自太子之后,皇帝的第二个儿子。皇帝大喜过望,不顾朝野议论,将樊洲封为夫人。太后因此不喜。她起初便鄙恶樊国公名为献琴,实为献女之举,认为樊洲纵然出身高贵,但既行下作之事,在宫中到底只能算是低贱之人,于是以“天恩浩荡,恐积禄难消,如今既已有份,且暂托无名”,赐皇子名为“无名”,其轻视之意,无须赘言。

      但年迈多病的太后也只有这些许心力了,她越来越久地停留在闵山行宫中,几乎已不过问宫中琐事。

      皇后内心苦闷,却无人可以诉说,她也不敢将这份挫败吐露给父亲,那恐怕只会换来更加严厉的斥责。有着几乎可以与先祖定公比肩的父亲,又有着历代燕国出身的皇后们在前,她怎能为一个小小的嫔御为难?

      无可奈何之下,皇后只得转而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年幼的太子身上。如果作为皇后已然如此,那或许只能寄希望于做一个不至令人失望的太后。

      一眨眼已是元佑二十五年秋,到了太子十岁的生辰。为了这一日,皇帝精心从自己的御苑中挑选了一匹马驹,送给太子学习骑射。

      但当皇帝带着太子来到校场时,却发现皇后已经早早到场。皇后的身边,站着燕国公殷权献给太子的生辰贺礼,一匹体型高大,通体雪白的北地雪驹。

      当年,燕定公殷袭就是用这样一匹马,救武帝逃出了嘉国。

      御苑中养成的宝驹,在这匹迎着风霜长大的白马身边,忽然显得那么纤弱。

      皇帝故作无谓,让太子随意挑选,太子的目光在两匹马之间游移了几遍,而后,用他那双从父亲血脉继承而来的琥珀色的双眼,怯怯地看向了皇后。

      这一眼深深地刺痛了皇帝。

      太子的生辰,宫中并没有大摆酒筵。皇后以节俭为由,只安排在东宫开了小宴,席间不过皇帝,皇后,与太子三人,好似寻常的三口之家。

      皇后用了心,但是这份心并没能留住皇帝,他不过匆匆用过膳食,便离开了东宫。

      皇帝如往常一样,去了樊洲的宫室。

      一进宫院,便有个小小的身影扑过来,脚下一个踉跄,扑倒在皇帝面前。樊洲温柔的声音随后传来:“哎呀,陛下恕罪!”说着便已行到面前,施然一礼:“旷儿早等着陛下来,听见通传声,急得连鞋也未穿好,冲撞了陛下,是妾教导无方。”

      此时孩童已经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小手交叠抬起齐额,像模像样行个礼:“陛下万年。”

      ‘旷’是樊洲私下拟的小字,这孩子正是四岁的皇子无名,已长得天真活泼,且十足聪明可爱。

      皇帝低头去看,一双小脚上只有左脚还趿着鞋,右脚却光着踏在地上。

      而后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记录在皇帝的起居注里,这一小块空白,在多年以后才终于见诸史笔。

      很多年后,当年扑倒在父皇脚下的年幼皇子已到中年,也早已坐拥天下。他是位持重寡言,常显得郁郁寡欢的天子,但一次酒后,他却指着自己的脚,脸上少见的带着得意的神情,像个骄傲的小孩子般对近臣说道:“当年,先皇曾为寡人着履!”

      而后,他将这段终生难忘的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在那个天色早暮,月黯星明的夜晚,皇帝借着宫灯看到幼子鞋袜不整的脚,却问道:“旷儿长大后,有何志向?”

      这个问题,对一个四岁幼童来说,或许太早了些,但年幼的皇子奶声奶气,应答不怯:“母亲说,旷儿的‘旷’,是天地旷阔的旷,也是心胸旷达的旷,旷儿愿人如其名,识旷阔天地,做旷达之人。”

      皇帝又问:“以旷儿之见,要如何才能见识天地,开阔心胸呢?”

      皇子歪了歪脑袋,咬唇思索了片刻,道:“远游如何?”

      皇帝说:“远游固然好,但人生有穷,天地无限,纵然行程万里,又何日才能看遍天地?”

      皇子又皱起一张小脸思索,而后拍手道:“登高如何?”他说着抬手一指:“天下共此明月星辰,若登上能摘星揽月之峰,想必就能一眼望尽天地。”

      这听起来是小儿异想天开的妄言,皇帝却抚掌大笑,道:“好!欲登高者,岂可跣足?寡人为吾子着履。”

      说着,皇帝竟然真的带着笑意,躬身抱起小儿,接过宫人奉上的鞋履,动作笨拙却小心地穿在了孩子的脚上。

      无人敢发一言,夜色里有最初的微风,从草叶的枯尖上,轻轻飞旋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权与谋·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