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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有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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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燕逆的十年后,皇帝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皇帝的病榻设在紫薇阁上。紫薇阁登云接日,睥睨着整座帝都,是皇帝最喜欢的地方,他决定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也要在这高阁上度过。
病榻上的皇帝,召见了许久没有面圣的皇后。
皇后抱琴而入的风姿犹似当年,但皇帝看她的眼神已不复当年。
皇帝近年已很少听皇后弹琴。没有了殷氏掣肘,皇帝也就不再有那么多心事需要寄托于琴声来纾解,而那曾经寄托了他太多心事的琴音,再听也只觉刺耳。
但当太子不顾宫人的拦阻冲上紫薇阁的时候,还是听到了琴声。
长风万里,摧枯拉朽,江河奔流,骇浪惊涛,都从这高可摘星的台阁上汹涌而出,威烈肃杀,震人肝胆。
皇帝隐约的怒吼为琴声徒添了单薄而无力的余韵。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太子颤抖着手推开门,看见的是皇后抱着琴垂首而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滚落病榻的皇帝怒目圆睁,满面紫绀,痉挛的手紧揪着衣襟,衣襟下的胸膛已经没有起伏。
皇后的话音平静得仿佛没有看见眼前的景象:“此琴为陛下奏了多年的矫揉杂曲,蹉跎了,陛下终究不是此琴的知音。”
她说完,转身从呆立的太子身边走过,迈过地上碎裂的瓷片与肆流的酒液,那本是皇帝为她准备的酒。
皇后走出廊檐,初冬的细雪开始飘落,落在同样冰冷的琴弦:“二十五年前,此琴初成之时,我因此琴声蕴江河万古,能奏天下风云,为它取名为解天音。可惜年少浅薄,始终不得堪配此琴的琴曲。那时有人说,若想得觅天音,不妨到天下至高之处一探。”她似是发问,又似自语:“此处是否已是天下至高之处?此曲是否已解得天音?”
太子转过身的时候,皇后已经走下石阶,消失在那片细雪中。高台之下,是鳞次栉比的瓦顶,仿佛遍地匍匐的背脊,北风挟裹着冰晶呼啸而来,太子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冷。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刻,他已是皇帝。
元佑四十二年冬月,天子姬贤崩殂。因自燕乱后,十年间北地狄祸不断,天下为其所苦,拟谥之时,诸侯颇有微词。新帝以子不言父之过,取功过隐而不谈之意,定谥为“隐”,是为隐帝。
传说,隐帝晏驾前,为免外戚擅权,重演殷氏之乱,本有意赐死皇后樊氏,但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人们在叹息隐帝多情寡断之余,只能庆幸在新帝绍帝一朝,这种担忧没有成真。
史书记载,绍帝天时二年的四月,一直幽居甘渊宫的太后因恶疾忽然薨逝。有人暗暗猜测其中或有隐情,太后受封以来拒不接见母国的使臣,似乎有意疏远帝都与樊国,据说樊国公不满已久。也有野史大胆写道,太后樊氏有惑乱人心之能,炮制了当年废后与太子之殇,到底反噬其身,以至年寿不永。
但还有传言说,太后并没有死。她在甘渊宫中日夜抚琴,终觉琴声已挟天地之威,却尚未得天地之仁。于是在一个晨光熹微的黎明,她如同来时一样抱着她的琴离开了帝都,去向了旷阔天地之间,寻觅她始终未得圆满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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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帝的年号是“天时”。
这位因出身而颇受诟病,一生背负“无名”之名的皇帝,似乎想从年号之中,为自己寻求一些安慰。
天时二十二年的一个秋夜,这位格外勤勉的皇帝如往常一样结束了一日繁重的政务,回到了寝宫。胸口的隐痛使得皇帝不得不停下脚步,在廊下稍坐。
他抬起头,只见漫天星斗,璀璨而遥远,一如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夜。
皇帝看了半晌,终于平复了呼吸。他忽然弯下腰,亲手脱下了鞋,站起来光着脚在殿前走了几圈。然后他看着自己的脚,长叹道:“丝履登高,不知其乐,跣足周游,何言其苦?”
第二天,皇帝没有在五更准时敲响榻前的铜磬召唤內侍,宫人们等了一刻,终于不得不大着胆子前去请早。他们这才发现,突发的心疾已将皇帝从睡梦中带走。
皇帝终于从日复日孤独攀高的旅途中解脱,从此再也不必穿上那双使他双足疲惫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