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殇》二三年

5、第四章 若相识

　　近日莫文相府清静不少，素来不管早晚进出如游鱼的身影突然不见了，连老管家都啧啧称奇。
　　从前，不论朝九晚五春夏秋冬，季家那公子总是由着性子进出文相府，有时兴致来了也不通报，一个翻身便入了院墙。可这几天，莫说一日几趟，连着三四天都不曾见上一面。更叫老管家奇怪的是自家少爷虽夜夜到点归来，可日日却也要按时出门去，不论寒热晴雨一日不曾出过岔子。
　　老爷子最近忙着皇上选秀之事，每日早出晚归早已累得不知所云，对于少爷只要不惹事生非就由着他出出进进，对于老管家的禀报也并未多放在心上。
　　当今圣上十一岁便被封了太子，十七岁登基继位，掌朝三年便灭了靳朝最强敌国后四年收服了大大小小的邻国邻邦，一览天下至今都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只是，国是安了可这家却无半点结果。
　　先前靳洛总说四海皆未定怎可安家，愣是太后磨破嘴皮子他横竖就是不娶一妻不纳一妃，如今东西南北通家和万事兴，这一国之帝总该考虑考虑自个儿的家务事了吧。
　　这不，文武二相皆被请去太和殿帮太后老人家做参谋，说是两位丞相锐眼识尽沧海桑田定能为选妃出谋划策。
　　靳洛原先是被蒙在鼓子里的，可这皇城里头哪有不透风的墙，自小服侍他的公公见两位元老一下朝便直奔太和殿心中大感不妙，立时禀奏于他，靳洛这才指尖点着眉心直摇头，该来的总是要来啊。
　　“该来的总是要来……”莫言殇踩着夕阳照下的剪影一步步走到了那让他蜗居了多日的地方。看着眼前那堵重新扩建起的高墙，素来冷清的性子又泛起丝丝涟漪。
　　快有一旬了吧……自那夜听得墙内的琴音和歌声，他便夜夜守在怜香馆的后门，原本只想碰碰运气，谁知竟真叫他每日都听得那人的琴音，有时候还会夹杂着模模糊糊的歌声——声音温柔清亮，却真真切切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琴声，又或者……是执着于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原以为，在怜香馆弹得一手好琴的定是个出尘未染的姑娘，即使面目真如玉棋儿所说的那般不堪，可以他的见地那一定是个心灵纯洁之人。
　　初次听得他的琴声的时候还是季未然硬将他拖去怜香馆的那日，如今算来也相隔近三个月了。原本只打算喝杯小酒便回府去，谁知竟叫他遇上了这样一个未知的人。起初是被琴声所吸引，后来渐渐地就想一睹那人的芳容，再后来不知怎的早已不满足于隔着玛瑙帘子遥遥相对的情景了。
　　是命运弄人，还是一切皆有定数？琴音缭绕，缓缓漾进他终日冰冷的心底，温柔地融化那坚硬如石的心房，激起从未有过的涟漪。他被一个存在于想象中的人所扰，但却不知这到底是为何。
　　如今，他又站在了这里……
　　莫言殇拂了拂衣摆，双手环胸靠向那堵陪伴了他多日的墙壁，习惯性地望着逐渐昏暗的天空，也习惯性地抿起薄唇沉着着一双幽深的眼，眉宇间透露出连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魅惑。
　　每每月上树梢之时墙的另一边便会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大多绵长而温和，像风温柔拂过树叶更像羽毛轻轻落到心尖。只是，今夜不知怎的，本该出现的琴声却迟迟没有出现，心里不自觉地焦躁起来。
　　莫言殇转过身望向高墙之中，除了稀稀落落攀在墙头的树枝什么都看不见。他微微皱了皱眉，思量再三还是轻轻走到了后门前。
　　不知上锁了没有？
　　其实，以他的功力飞檐走壁也不成问题，只是不知为何竟想要去推那扇阻隔了他与他的门。
　　什么叫鬼使神差，也许正是应了今天这般情形。
　　伸出的左手贴合着门线，只轻轻一用力门竟好像等待多时般开出了一条缝，再微微一用力，门内的一切都暴露在莫言殇面前。然而，这也许是他千想万想都想不出的画面——正对门的三步外正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一袭素白纱衣在风中微拂，一头乌黑的中长发垂于胸前，身材消瘦单薄，略微苍白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瞪得滚圆，微张的唇透出完完全全的惊讶。
　　遥遥相对几步外，竟似等待上千年。
　　站在门外的莫言殇挑起俊秀的眉，冷静地看着眼前长相中等只得算是清秀的人儿，心里却激起千万丈的涟漪，如何波涛汹涌怕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这人儿……可真是可爱啊。有这般惊讶么？该惊讶的人……是我啊……
　　两两相望，终是无人踏出一步。
　　门外的人思绪颠来倒去，门内的人更是紧张得不知所措。白堇然藏在袖子里的手松了紧紧了松，终是不知如何是好般松开拳来，收起惊讶的表情缓缓低头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啊……
　　莫言殇本不是踌躇之人，见对方未有动静便主动朝里跨了一步，这一步是进了怜香馆的门，更是走进了错综复杂的结。
　　他生得玉树临风羁傲不驯，这一跨当真大气凛然风度翩翩。白堇然直愣愣地看着他，一丝一节都不放过，上扬的眉、深沉的眼、挺拔的鼻、微薄的唇，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道：“弹琴给我听，好吗？”
　　弹琴给我听，好吗？
　　这就是那夜隔着一尺屏风不相见的人，你只闻琴声我却早已将你记入心底，自你那天踏入怜香馆起我的视线便再也未曾离开。
　　第一次，你遗世独立淡然自若，酒在唇边眼在心底，然而琴声一起你便寻着它望向玛瑙垂帘。
　　第二次，你器宇轩昂横眉冷目，薄唇一抿流光一转，深沉的眼直盯着帘子不发一语。
　　第三次，你长发束冠一袭蓝衣，气势飞扬眉目妖冶，素来冷寂的脸竟嘴角上扬魅惑人间。
　　第四次，这第四次……
　　呵呵，白堇然在心底无声地笑。第四次，那个叫莫言殇的色淡唇薄、眉眼俊俏的男人终于在怅然若失的琴声里隔着一尺屏风入了他的心啊。
　　只是……这算什么呢？
　　眼前的人神色瞬息万变，莫言殇的心绪竟也跟着翻江倒海，只见那人面目终是归于平静，规规矩矩地向前踏了一步，狭长的眼安然地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小步跨得慎重，这一声好说得坚定。
　　谁也未曾发现，为何推门一霎相见一眼，他便认定了是他；为何茫茫然一句弹琴给我听，竟得到了比承诺更似沉重的回应。
　　然而，即使是多年后，莫言殇仍清楚地记得，那个月色朦胧的秋夜，白堇然是如何突然地出现在他面前，又如何无所适从地走进了他心里。也许从那时起，他们便注定了一生一世牵扯不清了吧……
　　一石桌、二石凳。
　　七弦古琴置于二人之间，白堇然仍面墙而坐，莫言殇跟着在他对面坐下，这才惊觉这白衣人儿熟练落座的位子与先前的他刚好隔墙相对。
　　“想听什么？”白堇然手指拂过七弦抬眼看着莫言殇。
　　听什么？
　　想听你为何匿于这怜香馆中；想听你为何不曾现身露面；想听听你的琴声为何这般怅然；想听听你不能与他人道的世事过往；想……想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对着这张幻想过无数次的脸他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莫言殇虽冷然着脸不说话，两道说不清道不明的视线却直直地射向白堇然，看得白堇然不自觉地低下头去，耳朵根微微泛着红。
　　沉静片刻，谁也不曾开口。
　　微风在二人间缱绻缠绵，吹拂着衣角飞舞着青丝，寂得那样和谐静得这般美好。本以为谁也不会打破这出奇平衡的沉默，然而白堇然却纵容般地吐出口气，手指无可奈何地抚上琴弦。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如，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琴音一出白堇然才惊觉自己竟唱了这首曲，不和情境不衬人心。
　　弹到循环处音渐渐变得断断续续，白堇然偷偷抬眼看向未置一词的冷面人，未料那人正一顺不顺地瞧着自己，红晕未退的耳根不可抑止地更红了。
　　坐在对面的莫言殇闲散地看着耳根红透的白堇然，手指在石桌上摩挲着打圈，一下又一下若有似无。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如此平凡，害羞起来却这般可爱，似淡然却又无措，虽面相窘迫却身姿坚定非凡。目帘轻轻盖住狭长的眸，黑发微微垂在胸前挡住本就尖削的下巴，那样柔顺又那样固执。
　　与莫言殇自己相比，白堇然实在算不得什么俊美少年，可是怎就一把揪住了他的心似的叫他安定不得。本该沉稳的思绪在他面前总是不可控制地翩然，原本冷寂的脸总因他而绽放倾国倾城的笑容。
　　思及此处，那最原始的问题又蓦然飘进了他的脑海：这到底……算是什么呢……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白堇然弹不下去，莫言殇更是听不下去。只见那白衣人儿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又直直地抬起头来，张口便道：“我……”
　　未等白堇然说完不咸不淡的话语便从莫言殇嘴里蹦了出来：“我该回去了。”那声音冷然得叫他自己都吓一跳。
　　原本搁在琴弦上的手悄悄收到了桌下，白堇然扭捏着浑然不觉地揪着自己的衣摆，他迅速看了莫言殇一眼又垂下睫毛，只听得一个微弱的音：“好。”又是一个字，好。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莫言殇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门槛，后院又剩下白堇然一人，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呵呵，是自己失态了吧……把不可多得的知音给吓走了……其实，他只是想说，只是想告诉他，他的名字……而已啊。
　　幽幽得叹了口气，面上是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苦涩。
　　该来的终是要来。
　　曾几何时还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如今看来却早已跌入万丈深渊。年华背手立于走廊拐角处，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然而被安静握在手掌中的玉佩却在黑暗中隐隐发出微弱的光。
　　堇然……你终是要同我一样万劫不复么？

作者有话说

　　最近很困顿、
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