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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情至未至 ...

  •   这怜香馆本就是男人逍遥自在的地儿,富甲商宦老爷公子都爱往这城里头有名的馆找乐子,生意红火的程度当真一枝独秀。只是,原以为莫文相家的公子莫言殇那一番妙语揭牌定是要叫客人疙瘩几日,没想到这生源却一反常态的遥遥直上,别说是馆里的姑娘就是那端菜送酒的小厮都忙得焦头烂额。
      这不,正值客人最多的时段,莫言殇与季未然一袭华服双双踏进了怜香馆,照旧寻着那隐蔽的位子坐了下来。周遭的客人倒也不在意,识相的自是惹不得这两个头罩丞相光环的公子哥,介怀那日揭牌之事的也只得口头上讨点安慰,与同伴嘀咕几句大家便好吃好喝起来。
      玉棋儿的厢房被安排在楼梯直上左拐之处,而这楼梯正与莫言殇那一桌子同侧,玉棋儿早早便隐在拐角处注视着堂里的生气,一见莫小公子入馆整颗心又不听话地吊了起来。
      这人还真是有等级之差美丑之别,怎的这两家的公子就生得这般英气逼人。其实只因莫言殇终日冷着脸,又不会说什么花言巧语,来了四五次姑娘们便摸清了他的性子,大多都远远看着不敢主动上前;而这季未然却真是称姑娘们的心,虽生得风流却是不可多得的温柔相公,要是被那双桃花眼盯上一盯当真是要夜不能寐了。这不,屁股还未坐热便有姑娘上前服侍。
      季未然左手搂着娇媚的可人姑娘右手拥着热情的琳儿姑娘,两厢偎在他怀里又是夹菜又是劝酒,席间还得耳鬓厮磨笑语盈盈,真是羡煞了旁人。要知道,这俩姑娘虽不及玉棋儿名满京城,却也是馆里头颇有些名声的小娘子,多少人等着她们一展容姿一夜春宵。这会儿,却叫这季家公子左拥右抱,说也说不得抢也抢不过,好不窝囊。
      眼见莫言殇兀自一人坐在一边,季未然坏心眼又起,眼珠一转张口便朝二楼的方向喊道:“玉姑娘,你怎的还不下楼来陪陪你那心上人啊,莫不是害羞了吧。”此言一出堂上立时炸开了锅。
      玉棋儿本以为无人发现她的隐匿之处,不想却叫这狡猾的季公子瞧出了端倪,她倒也不恼,顺水推舟自楼上缓步踱到二人桌前。
      前些日子未能与玉棋儿共度良宵的三人之中有两人今日也在场,布商家的赵公子与药商家的李公子竟同桌而坐,前者坦然地喝着小酒,后者面上微有些郁结,二人都没唤姑娘作陪。
      来怜香馆就是寻乐子的,谁还会计较当日之事,堂上大部分客人都端着看戏的架势。
      只见玉棋儿温文有礼地欠了欠身,也不询问莫言殇的意思,径直走到他另一侧坐下,玉手执起桌上的酒壶为他斟满一杯子。“莫公子,让奴家陪你可好?”边说边将酒杯移到莫言殇嘴边。
      这一举动真叫其他客人下巴落了一地,此前玉棋儿便已放下身段主动邀约,今日竟当着众人的面屈尊服侍,再有人瞧不出这落花之意那可真是枉在烟花地枉为风流人了。
      都说戏子无意婊子无情,可到了莫言殇面前什么戏子婊子无情无义都是浮云罢了。
      坐在左侧的季未然搂着可人与琳儿笑眯眯地瞧着这座万年冰山,他倒要看看今日他莫少能坐怀不乱到何时。
      莫言殇也不言语,低头就着玉棋儿送上的酒杯小啜了一口,再抬头时只见抿成直线的薄唇上隐约沾着些酒水,那色泽竟叫堂堂怜香馆的头牌看痴了。
      “唉……你们这些薄情的小娘子,真是伤透了本公子的一颗真心。”原来看痴的不止玉棋儿一人,可人、琳儿还有邻桌那些个姑娘都是面露痴相,一副恨不得将莫言殇拆之入腹的迫切样。想他堂堂武相之子,此般风流倜傥温柔多情,难不成还不及这冷酷无情之人?
      说是如此却也不见季未然脸上有何伤心之处,双臂微收身旁的美人便又到了自个儿怀里。莫言殇比往日更显冷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陌上尘,一双沉得如一片汪洋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望着不远处的玛瑙帘子。
      别人自是瞧不出莫言殇今日有何不同,可他季未然却是看得一目了然。连这京城第一美酒都叫他喝得这般心不在焉,怕是有什么上了他的心可他自个儿都浑然不觉吧。
      季未然松开可人与琳儿,兀自倒了一杯小啜起来,一张俊脸笑得像只狐狸。
      玉棋儿吃不准莫言殇的心思,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季未然一双桃花眼悠悠地看着她,手抵着下巴道:“玉姑娘今日不舞一曲么?”
      坐在两侧的可人、琳儿听季未然这一问不约而同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眼睛还时不时飘向边上的玉棋儿。众人皆捧玉棋儿的舞艺,却唯独这莫言殇一反众人叫她下不了台面,两位姑娘都生怕她听了不高兴。
      可也不想想,她玉棋儿是什么人,如若为这点小事便耍起小性子,那还怎么赢得这天子脚下男人的心。
      “季公子好坏心眼,明知我这舞入不了莫公子的眼,你这不是偏要叫奴家出丑么?”这话说得甚是委屈,若是换做别人怕早已将玉棋儿护在怀里了。
      “呵呵。”季未然轻笑两声,道:“人入了莫少的眼不就成了。”分明是对玉棋儿说的话,一双桃花眼却故意似的直盯着莫言殇。
      原本正执着酒杯的莫言殇听到此处视线回转迎向季未然,后者讪讪地笑笑佯装没有看到对方明显不悦的神色。而玉棋儿坐在中间,只得略低头用袖摆遮了半张脸,看似羞涩实则早已不知把这狡猾的季未然骂了多少遍。
      他人不知也罢,季未然身为莫言殇多年好友又怎会不知其中曲折。
      大家都道她与莫言殇郎才女貌一夜春宵,又有谁知这春宵都献给了那七弦古琴。起初莫言殇还与她小饮几杯交谈几句,后来不知怎的他二人相隔一屏风一个弹得尽兴一个听得入迷,却叫她这头牌不上不下好不尴尬。思及此处,玉棋儿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恼,要怪也只能怪……
      不知怎的,想到那人白衣瘦削的身影心里竟没来由的堵得慌,顿感坐立不安。
      果然,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玩笑开得太大,还是她玉棋儿命该如此。原本兀自喝酒的莫言殇竟不咸不淡地开口道:“玉姑娘,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再听到那琴声?”
      这话一出这一桌子的姑娘皆是一愣,可人与琳儿面面相觑复又同时看向坐在二人之间的季未然,只见他眉毛上挑一副果然如此的架势。而这玉棋儿险些一口气耐不住,面上僵硬得连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
      好笑好笑,她竟输给一个弹琴的男人,说出去谁能相信。
      “这……”玉棋儿欲言又止,倒不是她姑娘家心有不甘而小家子气,只是年华交待过不得多事。
      “那琴声……是指白……”可人不明所以,刚想问个清楚就被玉棋儿生生打断:“那人生得面目丑陋,馆主怕客人见了扫兴便叫他到后院帮忙去了。”
      这下连琳儿也觉得疑惑了,那人虽谈不上美貌却也算得清秀,怎么到了玉姐姐嘴里却成了面目丑陋之人?
      季未然夹在二人之间看得甚是明白,显然这玉棋儿不想让莫言殇多加过问那弹琴姑娘的事儿,女人嫉妒起来还真是了不得。
      只是……看可人与琳儿的神色其中怕是有不少蹊跷,他倒要看看这怜香馆里头的人唱的戏是不是比他这流连风花雪月的武相之子还要动听!
      贵客是要伺候,可生意也是要做的。
      今儿个又是玉棋儿一展才艺的日子,三杯酒水下肚她便起身对莫言殇道:“奴家知道公子爱琴,今日便奏上一曲可好?”说罢便略施一礼向舞台走去。
      众人见玉棋儿上台也顾不得身侧是否还有别的姑娘皆鼓掌叫好,堂内的气氛立时高涨起来。
      玉棋儿缓步走至台前,对着众人欠了欠身便走向早已摆好的古琴边,身姿婀娜衣带渐飘,看得台下的客人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她也不多言语,粉面佳人矜持内敛,当真应了这怜香馆头牌的位子。
      原本正与可人琳儿嬉戏胡闹的季未然不知何时收了手,从腰间拿出玉扇轻点着酒桌,细眉一挑眼光灼热地盯着莫言殇看。莫言殇却是放下了酒杯,看着台上的玉棋儿用手指敲着拍子,看不出是否欢喜。
      这一张冷脸他是看了十几年,可真要说什么都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却真是不敢妄言的。莫言殇就像一潭孕育在沼泽中的死水,远观是一副绮景近触却是一生梦魇,逃不了、躲不得。
      玉棋儿这一曲当真奏得温婉柔腻,弦在指尖行云流水,勾得客人们三魂没了七魄。可人与琳儿都偷偷瞧着莫家公子的神色,连她二人都知晓这一曲便说是独奏给莫公子听也不为过,就是不晓得落花有意流水是否有情。
      曲间玉棋儿一一扫过台下众人,视线终是停留在那一桌上。只见莫言殇拿过季未然手中的玉扇,沾了沾杯中的陌上尘,扇尾在檀木桌上画得龙飞凤舞。写至最后一笔,玉扇向季未然一扔便起身朝门口走去。
      桌上依稀留着一行字:情至未至,曲自在心。
      可人与琳儿看了看渐渐隐去的字迹皆是一片茫然,询问地看着季未然,只见他收好玉扇轻佻地摸了摸二人的下巴,笑嘻嘻地随莫言殇出了馆去。
      馆外,莫言殇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散着步子,季未然在他身后停步,拔高了音量喊道:“你也真不怕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莫言殇也不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便继续沿着怜香馆的外墙向前走。
      玉棋儿的情他不能应也无什可应,她是高岭之花谁都想摘,可他莫言殇却独怜那一株不知名的墙角之花。
      如若不是这一曲,也许他会在馆内坐至深夜再行离开;如若不是这一曲,他与他的命运是否会是沧海桑田的巨变,你欲弹素琴诉衷肠,他却独坐高楼寂寥无人道。
      这怜香馆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红馆,自从年华于半年前接手生意更是如日中天,馆也扩建了不少。莫言殇沿着外墙慢慢踱着步子,那一曲之后不知为何心中空落落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活了二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今圣上见了他也是眉开眼笑,虽然他为人清冷却是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可正所谓高处不胜寒,谁又懂他的茫然与寂寥?
      轻轻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想:那琴音分明弦弦饱满节节悠扬,可怎的奏出来就是此般怅然,当真像是戳进了他心窝里头似的,硌得左侧那一处生生的疼。
      走着走着莫言殇脚步一顿,原以为是他思得深了出现幻听,可再向前几步一股似有若无的琴声却愈加清晰起来,莫言殇心念一转快步绕进了小巷。
      直至琴音最清晰之处竟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小门,仔细一瞧门边灰灰暗暗地写了三个字:怜香馆。原来,此处竟是怜香馆的后门所在,平日走惯了大门哪里晓得京城红馆的后门生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想必,这墙里头就是怜香馆的后院了。
      莫言殇正对着小门站着,墙内断断续续地传出一些琴声,他心中一顿,这声音他是再熟悉不过。薄唇勾出一丝弧度,连带着深沉的眸子都流光溢彩起来,如若被馆里头的姑娘瞧见,怕是要羡慕到咬牙切齿的地步,莫言殇这一笑竟似春风吹融千年雪,哪里还有什么言语能去形容。
      本想推门进入听得真切些,手已搭上木门却又迟疑了。来了怜香馆这么多次,可每次都是隔着那一帘玛瑙听那琴声,只依稀瞧见那人一身素白纱衣,就连与玉棋儿的春宵夜也因隔着屏风未能一睹真容。
      什么面目丑陋不宜见客,他莫言殇见惯了世面哪里真会相信玉棋儿的说辞,更何况情由心生,如若面貌真如玉棋儿所说的那般不堪,那人的心定是美丽不可方物。
      思到此处却似豁然开朗,正欲推门之际里头琴音忽变,本是断断续续不知所云地弹奏了几个调子,这会儿却绵绵柔柔传出了流畅的曲子来,仔细分辨竟还夹杂着隐隐的歌声。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如,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这声音……莫言殇怔愣了片刻方才缓缓收回伸出的手,双手向背后一隐几步走到紧挨着小门的围墙边,就势靠着那堵高墙抬头望着朦胧月色。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莫相识啊……
      “哈哈哈哈……唉……”沉沉地笑出了声,可只分秒薄唇便已收了声,又是一阵叹息。
      也罢也罢,没想到竟会是如此……
      高墙院内,一石桌二石凳,白堇然一袭素衣面墙而坐,细指拨弦哑声轻吟,一曲《秋风词》唱得凄然又落寞,这词里头的情意也不知唱给谁听。
      其背后,年华至大堂赶回后院,一袭青衣隐在阴暗处,辨不清面上神色。只依稀瞧得见他对着独自弹奏的白堇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苦连黑暗也要隐藏不住。
      情至未至,曲自在心么?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俞伯牙遇钟子期惺惺相惜,只是……“岁月终究无效,年华不过二三啊……”堇然……
      这日,年华在房内坐了一宿,手里执着一块玉佩怔怔出神;白堇然一曲《秋风词》反反复复唱了一夜,却连自己也不知是在唱给谁听。然而,馆内二人皆不知,高墙院外,色淡唇薄眉目魅惑的那人愣是倚墙站了一夜、听了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情至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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