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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一琴一屏半遮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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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文丞相府鸡飞狗跳。
莫言殇沾着秋日的晨露优雅地踱着步子回家,还没进家门就被候在门口的管家给护了进去。
“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正在大厅等着你呢。”老管家服侍了文相大半辈子,又是看着小少爷长大的,大小主子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今早文相下朝回来铁青了脸,定是跟彻夜未归的小主子有关系,所以一早便候在大门口。
莫言殇径自走向前厅,看了老管家一眼并不应声。老管家知道自家少爷从小便不多话,为人处事着实冷了些,可心眼却不坏,边迎着他边说:“你昨日彻夜未归,不知怎的被老爷给知道了,所以……”
话未说完,莫言殇已一脚跨进了大厅,文相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揭了杯盖正欲喝水,余光瞥见儿子全无悔过的坦荡样子进了门,二话不说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愣是溅了一桌。
“老爷……”老管家急忙想帮小少爷脱罪,却被莫文相一眼给止住了声儿,无奈只能乖乖退到一边。
“干什么去了?”莫文相甩了甩衣摆,不重不轻地问,但瞧着脸色可真不是一般的难看。
“与未然去了趟怜香馆。”莫言殇不急不缓,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莫文相立时气瞪了眼,唰地起身呵斥道:“什么不学好!跟着季老头子的儿子胡来!叫你考个状元好光宗耀祖你不干,让你早日入朝为官辅佐圣上你又不肯,现在竟然敢去那什么怜香馆,你真是想气死我!”
老管家在门外听得一声冷汗,偏偏小少爷还一副魂未归体的样子,真要把老爷气着了可如何是好。
“没什么事的话我去补个觉。”莫言殇全然不管老子会有什么反应,欲甩手回房。
莫丞相险些气差了老命,好在莫夫人闻声便赶了过来,急急忙忙扶了一把。
“真是越老越爱生气,小殇也不小了,男人去烟花之地也好历练历练,你这是在气什么呢?气坏了身子可不好。”儿子什么样还是做娘的最清楚,未然那小子也许能在那馆里头整出些事来可言殇却绝不会。
“娘,你看着爹吧,我先去睡会。”说着人已出了前厅。
老管家一路跟着莫言殇到了房门口,亲眼瞧着他合衣躺到床上闭了眼才放心将门关好原路返回。厅里头莫夫人正帮莫文相顺气儿,仪态大方笑容可掬,往昔的天下第一美人如今风采亦是不减。老管家欣慰地叹了叹,果然只要有夫人在什么事儿都好说。
只是,本欲小睡一会儿的莫言殇眼底却是一派清明,那悠然的琴声仿佛还在耳边缭绕。
生在前朝状元今朝文相之家,文韬武略莫言殇可谓无一不精,再者文相虽是硬派之人,可对这唯一的儿子嘴上不说面上到底光彩。莫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十月怀胎的骨肉怎能不护在心里,而莫言殇排行老二,姐姐莫言红对生得这般俊美的弟弟自然是疼爱有加。他堂堂天朝一品大元文丞相之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又得季未然如此良友,皇帝老子怕也没这么快活。只是……
这样的生活他厌了倦了,仿佛从记事起他便知晓人分三六九等,生在官宦之家事故人情见怪不怪。这府里头谁不知小少爷生性清冷,自小便不哭不闹更不多话,如今更是气势凌然活脱脱的冷面公子。
莫言殇自知拥有许多寻常人家不曾拥有的东西,可不知怎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近日这种叫人怅然若失的感觉愈发明显……怅然若失?对!就是怅然若失。
怜香馆的琴音仿佛又飘进了他耳朵里,到底是怎样的姑娘才能弹出这般叫人心痒难耐却又不自觉皱眉揪心的曲子呢?
思到此处,他可真是睡不着了。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刚想起身出门房门却被打开了,季未然摇着玉扇优雅地踱到屋内,笑得好不灿烂。
莫言殇见是他微微向床头靠了靠,闭目养神也不言语。
“莫公子可真是心冷啊,入了玉姑娘的闺房就把我这恩人给忘了,怎的,滋味如何?”季未然笑脸盈盈地在他身旁坐下。
“我很累,你若没事就早些回去吧。”莫言殇也不睁眼,冷冷回了一句。
可这种程度的冷言冷语哪里能挫伤他季大公子,与莫言殇处了这么多年,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怎么?累得腰酸背疼?”一双桃花眼晶光闪闪地看着小憩之人。
“嗯,听了一整夜的曲子,人都坐僵了。”
淡淡的一句话却叫处事不惊的季未然整个人从床上跳了起来,可他季大公子是什么人,桃花眼一转立时想明白了这唱的是哪出戏,身子一滑便又躺倒在了莫言殇的贵床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摇着玉扇,看着莫言殇的眼里尽是笑意。
大清早的,莫府里头不安宁,怜香馆里也不安宁。
玉棋儿今日一身梅红,握着木梳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的瑰丽容颜略带着一丝憔悴,两眼望得出了神。年华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衫站在门口,望着房中发愣的玉棋儿摇了摇头,不多作停留转身朝走廊另一端的那间厢房走去。
不怕他抛头露面,就怕他走了与他一样的路啊……
脑中思绪万千,几步到了门口抬手便推开了门,似是早已进得习惯了。
屋内桌旁坐着一个人,一袭白色的纱衣包裹着瘦削的身材,漆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垂到胸口,他正专心致志地低头擦拭着陈旧的七弦古琴,丝毫未发现房里多了个人。
“堇然。”年华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被称作堇然的男子闻声回过头去,那是一张算得上秀气的脸,眉目清晰下巴微尖,脸色稍显苍白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怎么来了?”他温柔地放下手中的碎布,起身看着年华。
年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素雅的脸上写着些许心疼些许担忧更多的却是无奈。”身子可还好?入秋了,别穿得太单薄,累的话就多在房里休息。”
“年大哥,我不累,我……”
未等堇然说完年华便打断他,道:“弹了一夜的琴怎能不累?”
房里霎时没了声音,那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下,狭长的眼看着桌上的玉琴,细长的手指将七根弦逐一拨动,连带着素纱白袖轻轻拂过琴面。好一会儿,他才带着淡淡的笑容抬头向着年华一字一句道:“我白堇然除了弹琴一无是处啊。”
如若想要坦然又何苦笑得这么落寞。
这小小的人,总是有着他兀自的执着,一如他初见他时的倔强。依稀记得那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城外的凉亭内,素色的外衣沾了不少灰尘,面貌也有些狼狈,一看便知是风尘仆仆而来,可当时一人一琴指拨弦动的样子,怕是叫人一辈子都忘不了了。那般寂寥,又那般骄傲。
年华知道,白堇然不是一无是处,只是生活所迫背井离乡,唯有一琴陪着他转辗至此,他的孤独他的无助皆赠与了那琴,所以他一有空便爱弹奏它,仿佛从此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你喜欢便弹吧,只是往后不用上大堂去了,那里人烟嘈杂莫污了你的琴音。”
白堇然心里咯噔了一下,如若不在大堂弹琴谁还肯聆听他的琴声?而且……好不容易有个人听懂了他的心声……
“是不是因为昨夜的事玉姑娘生气了?我现在去赔个不是可好?”思及那知音,白堇然只道是坏了玉棋儿与那人的一夜春宵,玉姑娘定是不高兴了。
“那丫头激灵得很,哪里会有什么不高兴。只不过,如若你现在去道歉,怕是小姐脾气上来了更加收拾不得。”况且,这事儿你本就没什么错。
唉,这莫言殇真不是一般人物,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单纯是听琴也就罢了,就怕……明明美人在抱却坐怀不乱,喝酒吟诗赏舞听曲,折腾得玉棋儿自个儿都没了兴致,偏偏还得装着知书达礼善解人意,也亏得那丫头能忍。只可惜……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思绪千转万转,视线终是停留在眼前这素衣薄人之上,他已够苦绝不能让他落得跟自己一个下场。就当是自己多心,提防着点总是好的。
“年大哥……”白堇然看着脸色变了又变的年华不知如何是好。
“堇然,只弹琴给大哥听不好吗?”年华放软了声音。
“这……”睫毛轻颤落下一片阴影,遂而又微微扬起,眼底早已一片清明。年华是他恩人,若不是他就凭他自己又怎能过得起这衣食住行皆不愁的日子,而且年大哥也懂他的琴更知他坚守的苦,与年大哥相比那连面都未曾当面见过的人又算什么呢?
年华见他似被说动,只能继续狠心道:“况且那莫家公子定是以为是我怜香馆的姑娘在弹琴,哪里会知……”这一顿可真顿进了白堇然的心坎。
是呀,他一个男人在扭捏个什么劲儿,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是失了一个知音又不是姑娘家失了情郎……思到此处白堇然脸上一热,似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忙转过身去掩饰尴尬,背对着年华佯装镇定地说:“年大哥你放心,我不弹就是了。”
堇然,大哥也是为你好,就怕有个万一……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年华眉头轻皱,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当真是做了回恶人啊。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月老怕是忙里偷闲系错了线,红线千匝中偏偏这一根就牵在不该牵的人手里,而这一牵竟是一生一世。
一生情劫、一世琴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