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6268

3、第三章 医院的走廊

　　医院的走廊里嘈杂又混乱，手上拿着单子的人来来往往从默成身边走过。而他却似坟茔旁的孤魂般，神色黯然，被不时路过的人撞得左摇右晃。默成耳边还萦绕着医生的话，大脑却一片空白。“粉碎性骨折，只能进行髋关节置换术，术后可以正常生活，但不能有高强度运动。”他不知道，这样的话，要怎么开口对躺在病床上，才失去女儿的妻子说。没了女儿，又葬送了舞蹈生涯，只怕人就要被这无情的命运捉弄得疯癫起来。

　　“你好，借过一下”护士端着瓶瓶罐罐的药礼貌性地对呆站在门口的默成说。默成晃了晃神，侧身把护士让进屋内。再问问大哥吧，他突然想到。默成的大哥，伊默章，是南珠市顶尖心脏专科医院的院长。
　　“大哥，我们这儿…出了点事儿…今天回不去了。姝彤在山上摔了，我这儿有片子，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边的医院说只能换关节，能不能看看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姝彤她…”默成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也是半晌沉默。“你把片子发过来吧，我找同学看看，想想办法。”伊默章沉着嗓子说了一句。
　　“好”默成赶紧挂断电话，把片子和病历一起发了过去。他斜倚在墙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不安地等着那边的回复。

　　十分钟后，默成终于等到了大哥的电话。“只能是髋关节置换术，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的？她月子都没出，爬什么山？你除了搞你的研究，脑子能不能清醒点？”电话接通就是大哥的厉声斥责。人总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变得气愤。默成听罢，身体靠着墙壁下滑，双手从耳旁滑落垂在身前，半晌不能动弹。

　　或许是想起姝彤已经在病房自己呆了许久，默成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缓缓地站起来。他整理好衣袖，略微活动下有些麻木肿胀的双腿，手搭在门把手上许久，才缓缓压开房门。

　　病房里，姝彤正痴痴望着床边摇篮里睡着的婴儿。默成坐到姝彤床边，没开口，却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给她起个名字吧”姝彤转过头，看着默成笑笑说。
　　“你当真想要她？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怎么和她说，万一她的亲生父母又……”
　　“我统统想过，但这都是以后的事情，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也可能以后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她就只是我们的女儿。”姝彤有些着急的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
　　“那就说眼下，眼下我们怎么给她个身份，她有出生证明么，带回去怎么上户口。”默成扭过头，避开了向他投来的殷切目光。那双眼睛，钻石一样晶闪着，泛着泪，他怕再多看一秒都忍不住会妥协。
　　“大哥，大哥会帮咱么的对吧。我去求他，我没求过他什么，他…”
　　“够了！”话一出口，默成也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这么粗暴地打断过她。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刚好撞见妻子惶恐而惊诧的神情，是那样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默成由不住放软了声音说“你怎么就不关心一下你自己，这不是寻常的骨折，我们要做髋关节置换术的。”他没想过，那句最难张口的话，可以就这样轻易地脱口而出。话音刚落，病房里便陷入了可怖的安静。

　　半晌，两行泪水沿着姝彤的太阳穴滑落…默成看着她心如死灰地盯着屋顶，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这可能就是命吧。”姝彤长吐一口气，神色逐渐和缓下来，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死水。“女儿没了的时候，我疯了一样的问自己，如果不是为了跳舞疯狂节食，为了排舞拖着不去管子宫肌瘤，她会不会就能健健康康的。我问自己如果再选一次，跳舞和孩子要哪个，我一定会选孩子！”姝彤顿了顿。提起孩子，那锥心刺骨的痛还是不曾减少分毫。
　　短暂的安静后，姝彤突然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可是没有如果了！没有了！我没有子宫了！”她掩着面，泣不成声。摇篮里的婴儿被惊醒，孩子的哭声和姝彤的抽泣混杂着回荡在整个病房。

　　结婚十几年，默成没见过她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他眼里的姝彤永远是那个优雅柔婉却也坚强果断的女生。她极少愤怒，似乎在她的世界里，问题都会被慢慢解决。她常说，太情绪化只会影响解决问题的效率。而她今天的歇斯底里，无疑是在告诉默成，那个一直坚强的女人，也遇到了解决不了，也无法接受的问题。如果说没有孩子只有舞蹈，她还能说服自己强撑下去，如今这个双双失去的局面，或许会真的会让生命失去意义。而能使她鼓起勇气的，可能只有面前这个啼哭着的婴儿。

　　“好，我们养她，大哥那头我去说，只要你安心手术，好好做复健。”默成咬咬牙，一把抱住崩溃的妻子，在她的耳边轻声碎念。只要她能开开心心的活着，多养个孩子又算得了什么，默成心想。他看着自己被哭湿的衣服，和怀里还颤抖着的妻子，眼眶也渐渐泛红。一直等到姝彤的情绪慢慢稳定，他才起身抱起哭得脸颊紫红的婴儿，边安抚边放在姝彤身边柔声说“叫她伊依吧，小名妈妈起好不好？”姝彤拍了拍身边的孩子，秀气的眉眼，高挺的鼻子，樱桃般水嫩的小嘴嘟嘟着，当真是可爱又可怜。她看着孩子，心情也明媚一些，带着哭腔埋怨道“伊依听起来就像个小名儿。”默成看着心情逐渐转晴的妻子，虽然还没有什么父爱的感觉，却第一次发觉，原来母爱不仅能给孩子力量和希望，也能让母亲坚强而明媚。

　　“孩子还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可能是孩子哭声太大，哭久了又有些嘶哑，路过的护士赶紧敲门进来问了问。
　　“都好，可能要喂奶了，平时是老人带的多，我们出门第一次自己带，加上孩子妈妈又摔坏了，我多少有点手忙脚乱的。”默成自己也没想过，他撒起谎来竟然是如此熟练。“对了，一会儿我想和医生约个手术时间，我们商量过了，她同意手术。”默成边说边看向姝彤，姝彤会意地对护士点点头，“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姝彤的身上当真有母亲的味道，还是襁褓中的孩子也知道自己又有家了，护士走后，伊依竟然慢慢安静下来，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直盯着姝彤看。只是一旁的默成只记挂着妻子的手术，略略瞟了母女几眼，便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大哥默章的电话。

　　“哥，我和姝彤说了，她现在状态还好，我们想尽快手术，你看能不能联系到这面最好的医生主刀，不管以后怎样，我们还是尽量把手术伤害降到最低。还有就是…我俩…捡了个女婴，说来话长，姝彤想问问，你这边能不能帮个忙，弄个出生证明，这孩子…我俩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