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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在家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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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家躺会吧,我和九爷出去找就好了”严义看着妻子失焦的眼神和瘦得脱了形的身子,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愧疚。“祸不及家人”是每个做这行的人第一天就要知道的规矩,却也是斗到最后永远不会有人遵守的约定。说到底,所谓道义二字,不过是腥风血雨因利而起时,煽动舆论的噱头而已。除了旁观群众,当局者又有谁会真正在乎呢。如今,襁褓中的女儿离奇失踪,夫妻二人都心知肚明,怕是找到的希望渺茫。
一周前,他们还抱着接到绑匪电话的希望。只要有所图,严义就有信心让女儿平安回家。毕竟他这永安帮的总堂主还不相信在临湾,谁能顶着这么大风险,撕破脸和他对着干。只是如今女儿杳无音信,让他不得不觉得是寻仇。道上多年,利字当头,狠字为先,大到对家帮派,小到街边商贩,他得罪的人恐怕是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事到如今,也只有他和太太愿意相信女儿还活着。严义心中苦涩。无从下手,无处发泄,无能为力,这些感觉,作为龙头的他已经很多年不曾体会了。安顿好妻子后,他便起身出门。往日挺拔又精壮的身影,今天在月色下却有些衰颓。
“义哥,我们……”,“随便转转吧,老九,去各个堂口扫一眼”严义闭上眼,似乎是累了。陈九爷也不敢多说什么,饶是多年兄弟也难在此时开口劝上几句。
车子一路开的缓慢,司机小心翼翼的沿着路边行驶。虽然明知道不可能找到什么,九爷也还是一直看向窗外,尽职尽责地替自己大哥盯着。这车上,仿佛最与找孩子无关的人就是皱着眉闭眼靠在头枕上的严义了。“正常开吧,临湾这么大,就这个速度,开到明天都开不到最近的堂口。” 严义抬起胳膊烦躁地敲了敲旁边的中央扶手。也不是他不想找,选择去堂口,一是因为帮里的事情实在容不得他分神太久,二是想去看看有没有借机寻衅的事情发生,滋事的人可能是往枪口上撞的傻子,却也说不准有什么内情想钻个空子捞些好处。有些线索总归是好过这样大海捞针。
“义哥,嫂子的身体……”九爷咬了咬牙,虽然明知问了句不该问的,但还是张了口。兄弟多年,义哥对嫂子他是看在眼里的。年轻时候的一次械斗,让义哥一战成名,却也伤及根本。为着嫂子喜欢女孩儿,他不惜闹的人尽皆知也要跑遍国内外的医院重金求女。这女儿是俩人当时最后的希望,谁也没想到竟然成了。他还记得义哥第一次抱着自己的骨肉的样子,八尺高,宽肩阔胸的男人,竟紧张得两只手都不知该放哪里,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滴汇在一起,便沿着鬓边滚滚下滑,只是那张嘴却一直咧着,像因为熟过头而裂了口的红心大西瓜,整个人笑得发憨,让人浑然忘了他本是个狠辣凌厉的□□龙头。满月那天,兄弟几个坐在一起吹牛,平时面冷话少,最讲尺度分寸的义哥竟然给自己灌了个烂醉,絮絮地嚎喊个没完。“我家囡囡,以后谁他妈碰她一下试试”,“艹,你们都不懂什么叫女儿是前辈子的情人,要儿子有他妈的什么用,打打杀杀的一辈子没个消停。”……。那天的九爷,看他把着酒瓶吹牛话事的样子,心想,原来孩子还真能让人找回自己的青春呢。
“你嫂子…她……不太好……”严义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办法,等这事儿过去一些,你让弟妹带她多出去走走吧。”,“行”九爷低声应了一下,从车里掏出根雪茄递给严义,自己又拿起一根叼在嘴里,眯起眼睛,点着火,猛吸了一口。
严义望向窗外,路过的堂口还是一片灯红酒绿。赌场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生疼。街灯下站着为了讨生活一脸艳俗的高跟鞋女郎,远处的路口是乘兴而来三五成群闹哄着的年轻小孩儿。赌场门口几个西装挺括的中年男人,挺着肚子迈着外八的步伐一脚刚踏出车外,就被迎宾的工作人员堆着笑脸,连请带让地接进了大门。广场上拉皮条的人附近总是站着帮里警惕的小弟,装作漫不经心地观察着身边的动向。看起来,这一周过去,面上还算安稳。严义用力吸了口手上的雪茄,开了车窗吐出一串烟圈儿,又把剩下的半截扔出窗外。安然不喜欢烟味,严义也习惯了尽量少在自己身边留下烟味。九爷见状,也掐灭手里的烟,丢了出去。夜晚潮湿的雾气氤氲在车窗玻璃上,将窗外的霓虹灯影含混得红绿模糊一片。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过赌场,两个红绿灯后右转进到一个小巷。和四处散发着穷奢极欲,纸醉金迷气氛的主街不同,这条巷子却是有名的贫民窟。夜晚狭窄,潮湿又肮脏的街道旁,歪七扭八,拥挤的堆着几排烂木板房。巷子破败却不荒凉,枯槁如白骨般散发着恶臭的瘾君子,和食不果腹路四肢柴如钉耙肚子却滚圆的孩子,经常三五一堆的聚集着。深夜里一双双渴望,疑惧,恐怖的瞳仁紧盯着每一个陌生的人和车,在黑暗中像两团熊熊焚烧的野火,灼得人心悸,恐慌。严义皱了皱眉头,往常这些地方他是不会进的。倒不是因为嫌弃,只是像这种零散毒品的出货地,平时连分堂的堂主都不太亲自过问,他更是没必要关心。或许是冥冥中总觉得,女儿就算是活着,也定会在哪个角落里备受折磨。严义最近总会在心情烦躁的时候来这种地方看上一眼,似乎只有这人间炼狱般的地方才能让他觉得离女儿近一些。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就被紧攥着抽痛。严义不由将手肘撑在膝上,头深埋在臂窝,两只手死死抠着头皮。这是他最失态的样子了,九爷望向自己的兄弟,嘴一张一翕,却说不出话来。
“嘶…嚓…”,车窗外传来车轮急刹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严义和九爷身子向前一倾,吓了一跳。两人抬头,只见一个男孩儿轰然倒在车前,身后一伙人正从不远处围拢着跑来,气势汹汹。“义哥,我…我应该没碰到那孩子…”司机耷拉着脑袋,慌乱地解释着。“老九,既然事儿到头上了,下车去看看吧。”严义整理下自己的衣领,吩咐了一句,就斜靠在车坐上冷冷地看向车前。
车外九爷不知和追上来的半大小子们说了些什么,人很快就尽数散去,只留下碰瓷的男孩儿,躺在地上蜷着身子看向九爷。他不知道站在那儿的人是谁,只觉得几句话就能吓退一行人,一定是极其厉害的人物。九爷盯着地上的小孩儿,觉得那孩子的眼神里只有震惊和好奇,未见半点惶恐怯意,心生几分惊诧。也不知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样看上去这男孩儿竟比车里一向老成的司机还淡定几分。
“你跟我走”九爷低头对地上的男孩儿说罢就自顾自地绕过车头,准备上车。男孩儿晃过神来,紧忙起身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你带他上来做什么!”严义语气里略带不满地低声呵斥道。九爷知道严义因为嫂子爱干净,平时多少是长了点洁癖的毛病在身上的。把这脏兮兮带着辛辣呛鼻霉味的孩子叫到车上,哪怕是普通人也要咬紧后槽牙,更何况严义。于是陈九只好厚着脸皮拿出一副半开玩笑的样子。
“满临湾敢这么拦你车的人,你能数上来几个?就不想问问他哪儿来这么大胆子?”
“要问你问,我没兴趣。老韩,开车回家”严义不耐烦的回了句,就把头撇向了窗外。
九爷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略显尴尬地自己开口问道“说说吧,为什么被人追,又为什么演这出。”
男孩儿低头,半晌道“我卖他们东西,他们不给钱,我打不过只能跑。路上看到这车,觉得不常见,就想着碰个瓷肯定能把事儿闹大,再趁乱找机会逃。”
严义听着男孩儿稚嫩的嗓音,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心里微微诧异这么小的孩子就出来混日子了,便转头打量了他一下。男孩儿身子瘦削,穿着盖过屁股的短袖,短裤的裤腿上破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洞,有些洞的边缘像是被啮齿动物啃食过一样,并不十分规整,一双张了口的破运动鞋里还尴尬地探出两个黑灰色的趾头。
“卖的什么?”九爷接着问道。“白粉,别人说那东西能卖钱。”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严义突然讽刺地插上一句,转头轻瞟九爷一眼,又看向男孩儿。
男孩儿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严义说“你应该也做这些生意吧,你手上有疤,很糙,车上的人都很听你的,而且开这种车的正经人应该不会半夜走这条路。”
严义心下一惊,倒不只是他超乎年龄和阅历的分析能力,更多的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睛,不止坚定而且干净,并不像在道上混很久的样子。眨眼的片刻垂下来的睫毛,竟让他想到自己的女儿。她的睫毛也是这样长长的,向下垂着,不十分卷翘,闭起来的时候就盖在眼睑上,蝶翼一般轻颤,自然又美好。
九爷看严义有些入神,清清嗓子,正色问道“你哪儿来的粉儿,还在么?”
“还在,是我爸留下的,他死了,我妈也没了,别人说人死了要埋在土里才行,火化和墓地都要钱,我只想埋了我妈。但是没钱。我妈不让我碰这东西,但我知道它能卖钱…我爸以前就拿钱一包一包的买这东西…”
“好了”严义打断他,“东西给我看一眼。”
男孩儿从裤子最里层掏出一个透明的白色袋子,九爷接过去看了一眼,对严义点点头。严义掏出几沓钱,放在男孩儿身上淡淡地说,“货我收了,你拿上钱,该干嘛干嘛去。”男孩儿看着腿上的钱,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情,一时语塞。
不久后,车便停在严义家前院的大门口。男孩儿从震惊中慢慢缓过神来,他犹豫再三,并没有收起那笔钱,转而小声问严义,“我能,能和你混么?”
“别得寸进尺!”严义厉声呵道。
九爷看着大哥不知喜怒的脸,连推带搡的赶紧把男孩儿弄下了车。眼瞧着是不耐烦应对这脏兮兮的男孩儿,其实只是怕他再多说一句,当真惹怒了严义,怕是要惹上麻烦。
男孩儿被赶下车,低眉敛目地站在原地,一双骨节分明的细瘦小手,生生把掌心里厚厚几沓钱攥出了褶皱。车渐行渐远,身前黑色的大门也缓缓合上,男孩儿想了想,扑通一声跪在门前。这个夜晚,只有一轮猩红肥圆的月亮悬在漆黑的暮色里,月光映着那个僵直瘦小的身影,倔强地跪在严家大门口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