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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仲夏中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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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中午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总是混杂着黏腻发酸的汗味,即便是开着空调的单人间,也让人烦躁不安。伊默成坐在床边盯着妻子睡着的样子出神。这大半个月,从忐忑不安到悲伤欲绝,再到被掏空的无力感,病房里失去孩子的两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血。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孩子很难保住,不然夫妻俩也不会请长假从南珠市跑来临湾最好的妇产医院。他们熬过了挂着一瓶瓶药卧床静养,连洗头都是奢侈的日子。为了控糖百般忌口,吃了吐吐了又吃,也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将近八个月,反反复复在忐忑和安心中循环的情绪,还是随着女儿的离开而彻底决堤。默成的耳边仍旧不时环绕着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哭声,闭上眼总是那个巴掌大的孩子插满管子努力呼吸的样子。或许努力总是会放大失去时的痛苦,难得睡着的姝彤还是皱着眉,睫毛一抖一抖的样子,像是在梦里也被痛苦萦绕。半晌,默成回过神来,轻轻帮妻子捋了捋额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成,我想喝水”姝彤抬起眼呢喃了一声。
默成赶忙把床调起一些,递过床头的保温杯。“多喝点,出院手续都办好了,你觉得舒服点儿咱们就可以收拾东西了。晚上我们就坐飞机回家,咱哥会接机的。”
姝彤低头看着手里的温水,清澈透亮的样子又让她想起了女儿那一汪清泉似的眼睛。她瘦削修长的手指不停磨搓着杯子,淡淡地说道,“收拾吧,早点走,我也出去转转,来了这么久,哪里都没去过,挺可惜的。”
“好。”看她难得有兴致出门,默成便赶忙应了下来,匆匆把衣物都怼进行李箱。
“我们去附近的阳顶山走走吧,说是有条小路,人少一些,清净,景致也更自然点”姝彤看着刚坐进驾驶座的默成,生疏的笑了笑。
“好呀”,默成调好导航和温度,又侧过身替姝彤绑好安全带,深吸口气,换上一副平和的面孔,才缓缓出发。“指不定对你编舞还有些灵感呢,等你再养一养,咱们就强势复出,团里还等着你呀”。舞蹈曾经是姝彤的命,默成本想着对舞蹈的热爱能唤起些她的精神,可姝彤却蹙着眉,把脸扭向窗外。过度节食,熬夜练舞,这些年,为了跳舞,姝彤不断地透支着自己的身体,她从不曾抱怨过什么,只觉得这一切就是所有舞蹈演员的必经之路。可孩子的早产和离世,第一次让她问自己,真的值得么?眼看着车里的气氛又变得凝重,默成一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便选了个她喜欢的歌儿,顺手把声音调得大了些。
车停在山脚下一片空旷的草地上,也不知道姝彤哪里听说的这条小路,四周不见人影不说,就连所谓的路也是稀稀几行脚印而已。虽然隐约有些担心安全问题,但为着老婆的舒心,默成还是锁了车门,在手机上标记好停车的位置,一手接过包,另一只手牵上姝彤,慢慢踩着别人留下的印迹向前缓缓走着。
山里的温度比外面略低,树荫重重叠叠的遮着太阳,暖光中偶尔的微风倒着实让燥热的心获得了片刻平静。刚生产不久的姝彤走了一会儿便开始微微冒汗,伤口撕裂的地方几番牵扯,又疼了起来。可能是练舞久了,对疼痛习惯性的耐受;也可能是集中注意力对抗疼痛就能短暂地忘记些心上的伤。所以即便呼吸越来越沉而急促,她却丝毫不减步速反而走得愈发快了起来。默成的手被攥得发紫,手心满是粘潮的汗液。他听着耳边沉重的喘息,知道姝彤已是累极了,痛极了。只是默成实在狠不下心劝她停停脚,放过自己。就这样,默成只静静地做着妻子的拐杖,陪她沿着那条崎岖狭窄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晌,谁也没抬头看看这条路是不是真的有尽头。
忽而,默成觉得手掌一阵发麻。被攥紧太久后突然松开,血液缓慢流动的钝胀感让他一愣。“嘘,你听”姝彤轻声说,“是不是有婴儿的哭声?”,他张了张嘴,刚想宽慰她别太敏感,却恍惚间也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哭啼。或许是丧女让心底的母爱更加无处安放,没等默成回答,姝彤便离开小路,顺着哭声的方向急切地找起来。姝彤脚下的陡坡上满是杂草,石头,路也带着几分泥泞。高高矮矮的树丛下散落着枝杈,时不时就有粗圆的枝干横在面前。她的脚步却不见放缓,尽管几步一趔趄,眼睛却还是快速地向四周扫视探寻着。“在那里!”她大喊。旁边的默成赶忙蹿了几步,站到她身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坡下一块相对平缓的地上有一团被包裹严实的东西。
“我下去”还没等默成反应过来,姝彤就已经重心向后沿着坡试探性地慢慢向下挪动。默成赶忙跟上,还未及伸出手拉住妻子,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嚎。姝彤一脚踩空在不稳的石块上,惊叫的同时身子向后仄歪,整个人翻滚着掉落到陡坡下面,一条腿重重磕在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上。默成下意识地探出身子,伸手向前,却也险些栽倒。他紧忙扶住身旁的树干稳了稳身体,而后把重心降低,几乎也是连滚带爬地冲了下去,扑倒在姝彤旁边。
受惊的姝彤慢慢缓过神来,只觉得阵阵剧痛从下身传来,她却不顾这些,只吁吁地喘着,颤着声音让默成赶快去看看孩子。默成看了眼不远处的婴孩,小心抱到姝彤身边。尽管包被已经沾满灰土,但凭着触感和款式就知道,不同于一般的弃婴,这应该是个殷实家庭的孩子。姝彤的身子连一寸都腾挪不动,只好抻着脖子,探头看向默成怀里。那张灰扑扑的脸上,有一双宝石一样的眼睛,眼眶哭得发红,任是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头跟着一阵发酸。姝彤看得入神,一时竟忘记了疼,只想起身抱抱这个不比自己女儿大多少的孩子,只是没等抬起双臂,身子就撑不住,倒向一边。“叫救护车吧,我的腿…” 她看向默成,话没说完,默成心里便是一阵凉意,赶忙一面扶稳她,一面拨通救援电话。
十几分钟后,救护车呼啸着停在山脚,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带上急救用品,一路小跑奔向他们。默成怀抱婴儿,守在姝彤身边,不时和她确认身体情况。医护赶来的时候,姝彤正望着孩子出神,若是女儿还在,应该也是这样软糯吧,她心想。“你好,感觉怎么样?腿有什么感觉?”医护人员蹲在姝彤身侧耐心地进行着常规检查。默成眉头紧锁,盯着往来的人,心里只忧虑着姝彤的伤势。
“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干嘛走这条小路,多不安全呀。”坐在旁边的急救医生没忍住自己多管闲事的心。默成刚要解释,姝彤便用手轻轻拍了拍他,自顾自地答道“还不是怕人多孩子闹腾,想找个安静地方。我们也没想到这条路这么不好走,幸亏孩子没事儿。”默成诧异的望向她。四目交汇的瞬间,默成猛然明白,姝彤,想要这个捡来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