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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墙 颜景君的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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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景君的公寓响起门铃声的时候,他正系着淡蓝色的围裙,忙着煲锅里的鸡汤,细密的白色雾气熏得他眼睛有些红。
透过门铃,看到是自己租房的房东老太太,于是毫无防备地打开一个门缝。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有些昏暗的楼道里,房东老太太旁边站着的是谁。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可能因为伦敦的天气有些湿冷,套上了格子马甲,修身的黑色长裤,自然地垂在手工皮鞋上。
透过金色边框的眼镜,陆聿铭的眼神一直落在颜景君的身上。
“陆先生?”颜景君手里还拿着汤匙,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陆聿铭往前一步,右手捏住颜景君的肩膀,力度不大,但他的尾音似乎有些发颤,模糊道:“你怎么出院不告诉我一声?嗯?”
颜景君离陆聿铭的距离第一次如此之近,他清晰的感觉到了陆聿铭的身体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感受到了这个人身上的惶恐不安。
颜景君挣脱了陆聿铭的双手,后退半步,皱着眉头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陆聿铭后知后觉地收回了双手,眨眼间又恢复了朋友之间才有的礼貌性微笑。
“这么久不见,我可以进去坐坐吗?”颜景君其实挺纳闷陆聿铭是如何找到自己家的,这里地段偏僻,治安也差,虽然在城区,确是临近郊外。
颜景君来了伦敦之后,为了省钱才搬到这里。他的积蓄不多,担任老师的工资不低,但是要满足在伦敦的花销和自己的医药费仍然显得拮据。
这里是寸土寸金的伦敦,繁华和颓败在此共生,罪恶和贪欲在这疯长。
陆聿铭走进门,在门口的地垫上换上颜景君递给他的一次性拖鞋,边换鞋边打量起四周来。
不大的玻璃茶几上摆着一些专业性的杂志和书籍,没吃完的薯片密封放在一边;沙发收拾得一尘不染,抱枕只有一个;门口的日用拖鞋只有一双……一切都昭示着一个人居住的痕迹,陆聿铭感觉胸口的大石落地,嘴角不自觉咧开了笑:“在炖汤吧?我来帮你。”
没等颜景君开口,陆聿铭就脱掉西装,挽起袖子,接过颜景君手里的菜刀,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剁蒜,摘葱,洗菜,拿碗。
熟练得像做过很多遍这样的事情。
狭小的厨房容不下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颜景君只好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陆聿铭不一会就从厨房里端出来颜景君刚刚煮好的汤,他自己又下厨炒了两个菜。
四方的桌子被摆得满满当当。
颜景君习惯了一个人吃饭,家里头多出一个一米八的男人,餐桌倒显得有些小了,两个人埋头吃饭时都有些局促,生怕一不小心头碰头。
伦敦的天黑得很早,街道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路边流浪歌手演奏着不知名的异乡歌曲,透过街边的窗户传进来。
屋里颜景君和陆聿铭相对而坐,在伦敦寒冷萧瑟的秋天里竟然显得有几分温馨。
陆聿铭从颜景君家里出来之后,开着黑色的别克离开了。颜景君从窗户上往下看,只看到车消失在夜色里。
陆聿铭回到地下酒吧的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北欧小伙哼着不知名的苏格兰调子:“老板,晚上如何?”
“嗯?”陆聿铭沉浸在刚从颜景君家出来的欢愉气氛里,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是那个,你一直找的男人。今晚如何?”小伙笑得不加掩饰,陆聿铭反而觉得坦然。
“他很好。”陆聿铭自己给自己调了杯低度数的酒,坐在了靠窗的座位上。
“你们东方人的感情好复杂,喜欢又不明说。”酒保嘀嘀咕咕。
陆聿铭还没反驳,已经接到了电话。“查得怎么样了?”陆聿铭问。
“暂时查到的就是颜先生并没有在英国登记任何婚姻状况,也没有固定的伴侣。他在这边目前一个人生活。”
杯中的酒被一饮而尽,陆聿铭擦了擦嘴角,神态宛若一尊雕塑般冷静:“没有最好,有也没关系。”
颜景君每周要上五次课,今天他早早出门,伦敦却飘起了小雨,映衬着天空有些发灰。
颜景君没有带伞,淋着雨一路小跑进了综合实验大楼。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长款风衣,显得脸更加的素白干净。
“颜教授,今天有INS的投资人过来看咱们的试验项目,你一会要带下学生过去。”过来跟颜景君说话的是个年轻华人,剪着板寸,一身黑色T恤显得很干练而可靠。
“嗯…我等会就过去。”颜景君眼底有一丝疑惑,一般科技公司投资人过来考察实验数据的成果或者调研市场的时候,都是系主任或者院领导负责接待,他只是负责带学生专心做出数据罢了。
但颜景君向来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也很少在意这些除了教学之外的事情,于是就跟在一大堆乌压压的领导后面去了。
一群人站在学术大厅外面等候,颜景君穿着黑色风衣走到人群的最后,他一向不愿意出风头。于是一手插兜,掏出手机回复着起了邮件。
人群中掌声响起,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挤上前去,没有人不好奇这次投资人是谁,大方与否,毕竟所有成果,除了靠时间精力去攻略之外,也需要坚固的物质基础。拥有一个大方慷慨的投资人,对研究所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颜景君抬头,手机顺势滑进裤兜,看到来人。
这次的投资方阵容强大,为首的是业内知名的科技公司INS的领头人,一个年近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头,颜景君只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但还是点头示意,微笑着表示礼貌。
目光后移,INS领头人身旁站着的人一身咖色西装,因为站得过远又被周围人群簇拥着,轻微散光的颜景君看不清楚来人,只是隔着人群的距离,依然能看出那个人的英俊挺拔,透过侧脸轮廓都能感觉出的俊美。
人群中两个人眼光有零点几秒地相撞,颜景君朝那个方向依旧礼貌示意,微笑了笑,接着便匆匆退后,任由身后的人挤进前方拥挤的人群。
他不太爱凑热闹,相较而言,安静的实验室似乎更适合他。
学术报告厅里,陆聿铭坐在第一排,轮到他上台讲话的时候,全场的目光像闪光灯一样扫了过去。陆聿铭的五官不是精致型的,但合在一起,却有种成熟的别样韵味,常年自律健身,即使穿着西装仍能看出来胸前的肌肉线条,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让陆聿铭一出场就吸引了视线。
虽然是华人,陆聿铭一开口就是地道流利的英语,对此次INS投资几个项目侃侃而谈,对几个重要的实验项目进度更是了如指掌。虽然是商人的本质是赚钱,即使不懂科研和学术也没关系,但是陆聿铭作为局外人却能够严谨一丝不苟地发问和答疑,确实在一众清高的知识分子里很吸睛,现场被邀请的科研所负责人也从刚开始的事不关己变得郑重以待。
会议结束以后,人群簇拥着往门口挤。颜景君刚刚去实验室处理完数据,看着还有一会会议才结束,想着从最后一排混进去,表示自己来听了一会儿,以示尊重。
结果和开完会外溢的人群来了个面对面,险些被挤倒。就在这时身旁的人流却被分开,一只坚硬有力的手拦在自己腰侧,没有人再挤过来。
陆聿铭朝颜景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见面了。”
颜景君错愕地微微点头,两人出了学术厅。
“你怎么在这?”
“好巧啊你也在这。”
两个人同时开口,倒是不擅长社交的颜景君不知道该说什么。
恍然想起什么来,颜景君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自己下午和别的老师调了课。
但陆聿铭还在,他也不好先离开,毕竟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总不能每次要么不辞而别,要么就是有事先走,似乎留的印象也不太好。
颜景君正思考着怎么措辞,陆聿铭立马就看出了颜景君心中所想,大方的说:“有事先去忙你的,我四处逛逛就好,你们学校做的实验项目我也想去看看。”
颜景君点了点头:“那我先离开了,再会,陆先生。”
看着颜景君离开的步子,陆聿铭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陆先生么?”看得找个机会让颜景君对自己防备心不要那么强,至少,我和他不应该是普通朋友的关系。陆聿铭思考着。
走进教室的时候,颜景君撞见一堆学生围在一起,窃窃私语。颜景君装模作样咳嗽了两声,学生看到了颜景君:“小颜教授,你看到今天来的咱们科研所投资人了吗,听说是个有钱的大佬。”颜景君想起今天站在最前面的白胡子老头,不置可否。
“听说亚洲的陆氏集团就是他们的,不仅投资科研,还广泛涉猎军工,房产,能源这些产业,超级有钱。”
“年轻又有才华,我要沦陷了。”说话的是颜景君班上的一个白人女孩,身材高挑,一头金发,带着加州独特的明媚热烈。女孩一甩长发:“教授,我想拿下他。”女孩字正腔圆的用中国话说。
颜景君不禁失笑,女孩看着颜景君有些生气:“教授,你们东方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嗯,含蓄点的吧。”在场的人爆发出友善的哄笑声,女孩红了脸,去拽颜景君的风衣。
颜景君虽然是教授,但年轻且温和有礼,跟学生相处没有架子,所以学生也爱和他开玩笑。
“好啦,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实验吧。让我看看你们又糟蹋了什么好东西……”颜景君终于打断了学生们的笑声。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颜景君正对着教室内,没注意到身后。看见周围学生都不说话了,转身望向门外。
陆聿铭看向他的时候,明明嘴角挂着礼貌的笑,眼睛确是带着难以察觉的攻击性,仿佛一头公狼被夺走了自己的猎物。
刚刚的加州女孩也停止了和颜景君的友善玩笑,退到了颜景君身后。
陆聿铭的到来让现场的学生都变得拘谨起来,陆聿铭一眨不眨看着颜景君,气氛有些尴尬,一旁的陪同陆聿铭的学院领导连忙打着圆场:“陆总,咱们今天也逛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今天先去吃饭吧,啊?先吃饭哈哈。”
“颜教授也会一起去吗?”在场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陆聿铭已经伸出了手,众人的眼光一下子看向手的方向,正是颜景君。
颜景君惯是不习惯给人难堪的,更何况两人还是朋友关系,只好点头答应,为此还专门推掉了一个数据分析会。
给学生上完课后,走到学校外的马路上,颜景君本来准备招手拦一辆的士,但一辆黑色的轿车却缓缓降下车窗,停在颜景君面前。一只带着黑色腕表骨节分明的手朝颜景君挥了挥手,想到今天陆聿铭的举动,颜景君其实有些生气,隔着一条马路本来想装作没看到,无奈陆聿铭身后的车排成了长队,后面按着喇叭,有几个司机探出头来,用英语叽里咕噜说着脏话。
颜景君只好快步向黑色的轿车走去,坐在了副驾上,狠狠扯了扯安全带。
车缓缓在六点下班高峰的车流里,伦敦的道路本就拥堵,天上又飘起了小雨,陆聿铭打开雨刷,模糊的前窗开始变得清晰。
“怎么想到来伦敦的?”陆聿铭猝不及防开口。
颜景君思考了一下,觉得陆聿铭不应该管这么多,只好想着怎么用个不敷衍的理由向他解释。
“朋友在这边,就过来了。”
“朋友么?”陆聿铭拉长了语调,眼睛仍然直视着前方的车流。
一路无言。
一截路很快就到了,陆聿铭推门而入的时候,在场所有好奇的、尊敬的、妒忌的目光落在陆聿铭身上,陆聿铭却浑然不觉。颜景君紧随其后,看到一位相熟的女教授的座位旁还有位置,打算过去坐下。
还没等落座,陆聿铭已经将自己旁边的椅子拉开,颇具绅士风度:“颜教授,请。”
颜景君和陆聿铭一同坐下,餐具上服务员上了两瓶德庄的百年红酒,服务员摇晃着玻璃壶,给陆聿铭倒完之后,礼貌性的询问颜景君是否需要冰块。
“不用……”
“他不喝酒。”两个人同时开口。“拿点热的饮品过来吧,今天天冷,我和颜先生赶过来淋了不少雨。”陆聿铭吩咐。
酒桌上不断有人上前来和陆聿铭打招呼,敬酒,陆聿铭手持酒杯,一直没停过。包厢里的灯光是柔和的黄色,打在陆聿铭的眉眼分明的脸上,眉骨到下颌的曲线流畅,颜景君注视着陆聿铭。
似乎不管喝多少酒,陆聿铭都丝毫没有醉意。
等到桌上的酒喝过三圈之后,在场的醉的醉,吐的吐,剩下的人都没兴致了,颜景君滴酒未沾,还清醒着,便打算离开。
陆聿铭却伸出手勾住了颜景君的手,一把拽过颜景君,颜景君并没有防范,身体往后倾倒,不出意外就要砸向棱角分明的木头椅子,颜景君闭上眼,却落入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里。
颜景君只当陆聿铭是喝多了,犹豫了片刻还是用手拍了拍陆聿铭的背,担心他呛到。陆聿铭却握住了颜景君的手,把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为什么我们不可以…”陆聿铭喃喃自语,语气却是从他和颜景君相识以为未曾有过的试探哀求和小心翼翼。
所有故作冷静的高墙,都会在爱人的怀抱中坍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