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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生 何灿姝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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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灿姝肚子里的那团细胞,已经有了心跳。
在超声屏幕上,它不像人,更像一粒小小的花生。边缘模糊,轮廓不稳,却在灰白的噪点里,固执地闪动着。
陈稼野盯着那一下下跳动的光点,没眨眼。
“这里,”医生用鼠标圈了一下,“胎心。”
声音很平,像是在点一项流程。
陈稼野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把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捏出了褶皱。纸张发出细小的声响,让她有种正在捏碎什么东西的错觉。
何灿姝站在她身后,靠着墙,神情松散。她的外套没扣好,衣角沾着雨水干掉后留下的痕迹,像不规则的盐渍。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截图,又很快移开视线,仿佛那团东西和自己并不真正相关。
“几个月?”陈稼野问。
“八周多。”医生说,“发育比预期慢一点,但目前还在范围内。”
八周。
陈稼野的脑子里迅速完成了一次计算,然后停住。
她把那张报告单折好,放进包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收起一份并购草案。
从诊室出来,医院的气味一下子变得浓重起来。
消毒水、汗味、廉价洗衣液、隐约的血腥气,全都被暖气压在空气里,形成一层湿热的膜。那股味道顽固地贴在鼻腔深处,怎么都甩不开。
她走得很快。
走廊里人来人往,孕妇的肚子、老人弯曲的背、推车的轮子,混杂成一种迟缓又粘滞的流动。陈稼野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她失败了。
医院厚重的门帘被掀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那股混合的气味反而被猛地激活。
她的胃先一步罢工。
陈稼野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翻涌出一阵灼烧感。胃酸混着中午那点可怜的生菜,从食管一路顶上来,在医院门口落成一摊狼狈的水渍。
她闭着眼,没有发出声音。
何灿姝绕过她,脚步轻快,像是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失态。她停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起头。
“你也会吐啊。”她轻声说。
陈稼野没回应。
她直起身,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克制而缓慢。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还在,但已经被她强行压回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怀孕”这件事,产生如此明确而直接的生理反应。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身体的拒绝。
她抬眼看向何灿姝。
那女孩站在逆光里,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和影像里那粒“花生”一样,尚未成形,却已经顽固地占据了空间。
那一瞬间,一张脸在陈稼野脑海里浮了出来。
十七岁的。
同样瘦小,同样安静,站在楼道尽头,抬头看她。
宝珠。
这个名字像一块冷水,兜头泼下来。
陈稼野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走。”她说。
“去哪?”何灿姝问。
“吃点东西。”
何灿姝笑了一下,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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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在医院两条街外。
门脸很小,招牌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块长期没人更换的创可贴。推门进去时,风铃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下,像是对客人并不抱期待。
陈稼野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她习惯性地坐在背对人流的角落,能看见门,也能看见镜子里反射出的半个自己。这个位置让她有安全感——不必正面迎接任何人。
何灿姝坐在她对面。
陈稼野给她点了一杯热牛奶,没加糖。何灿姝手捧着杯子,指节泛白,杯壁上的热气让她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她低头吹了一下,没喝。
陈稼野点的是美式。
第一口下去,苦味迅速占据口腔,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医生说得很清楚。”她开口,语气平静,“现在打掉,风险低,恢复快。”
何灿姝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浅,瞳孔像针一样,让人没来由的不适。
“你出钱?”她问。
陈稼野点头。
“三万。”她说,“包括后续检查、休养,还有你重新开始的成本。”
何灿姝嗤笑。“你之前说五十万。”她说。
“那是你说的。”陈稼野纠正,“不是市场价。”
她说“市场价”这三个字时,没有任何讽刺的语气,反而显得极其自然,像是在谈一套二手房的折旧率。
何灿姝的嘴角慢慢落下来。
她低头,用指甲轻轻刮着杯口,发出细小的声响。
“你是不是觉得,”她忽然说,“我肚子里的东西,很劣质?”
陈稼野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何灿姝的脸——年轻、疲惫、但仍锋利。
陈稼野没有否定,“是不稳定,”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汇。
“你的成长环境、教育程度、怀孕的年龄,还有孩子父亲的情况——这些都会增加不确定性。”
她说得极慢,也极冷静。
“我不喜欢不确定性。”
何灿姝抬起头。
她盯着陈稼野看了很久,久到陈稼野几乎以为她没听懂。
然后她忽然开口,语速很快:
“他不是混混。”
“谁?”
“孩子的爸爸。”何灿姝说,“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陈稼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在读研。”何灿姝继续说,“名校,理工科,个子很高,长得也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词。
“他家条件也不错。”她补充,“不是那种会生出坏种的。”
坏种。
这个词落在桌面上,像一颗没被接住的棋子。
陈稼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何灿姝,而是嘲笑自己——她居然真的在听,在评估,在心里给这套说辞打分。
“你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她说。
“有意义。”何灿姝立刻反驳,“你在犹豫。”
陈稼野端起咖啡,又放下。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意识到,对方说得没错。
她确实在犹豫。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罗明振——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在她心里占据位置了。
她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足够好”。
如果风险可以被控制。
如果她不必亲自经历怀孕、生产、失控的身体。
那么——
她抬眼看向何灿姝。
“我需要时间。”她说。
“多久?”何灿姝问。
“在你肚子还允许选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