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268、夜审 僵局

　　夜色沉凝，公安局审讯室里灯火冷白，惨白的灯管映着冰冷的金属桌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车司机被周墨亲自带回局里，专案组当即连夜展开突击审讯。

　　可任凭办案民警轮番问话，软硬兼施，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始终垂着头，下颌紧绷，双唇死死抿紧，一言不发。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但是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合的沉稳，似乎在这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一旦被抓，将没有好果子吃。

　　众人反复试探后以及医生的检查后，众人才最终确认，这位年轻的司机是天生哑巴，无法开口言语。

　　他脊背挺直，神情漠然，眼底没有半分肇事嫌疑人的慌乱与惶恐，只剩一片麻木的冷淡，摆明了打定主意拒不配合，不肯透露半句有用线索。

　　密闭的审讯室内，审讯彻底陷入死局。

　　周墨倚在监控室的门框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冷冽，没有半分松懈。

　　一个警员从审讯室出来：“周队，这个人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肯透露个人信息，嘴巴严得很。”

　　周墨冷笑：“看来，在动手前是有人教过了……没关系，说不了话的哑巴，我也有的是办法查到他的身份。”

　　周墨令审讯室监控后台的工作人员提取到了司机的面容特征，当即下达指令，将此人的人脸特征输入到天眼系统，调取全城人脸，进行系统比对，大数据筛查穿透了模糊的监控画面，精准锁定了张胜的全部身份档案。

　　档案调出的刹那，在场办案民警皆是心头一震。

　　此人本名张胜，来头极大，是寰宇集团资历最深的元老，张德龙唯一的嫡孙，张德龙是寰宇集团的大股东，是集团创始人之一，就连林振寰见了都要让步三分，张胜作为张老太爷唯一的嫡孙，从小娇生管养着，虽然不会说话，但并不妨碍他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毕竟，不会说话并不影响日常，甚至，不会说话的人，自然有不会说话的好处。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自幼便与林绍相伴长大，年少时结伴远赴海外留学，两人同吃同住，交情匪浅，关系亲厚至极。

　　林绍和林薇是什么关系。

　　大家懂得都懂。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一切和林振寰的长子林绍有关系，但是作为陵川市的热点新闻，大家心里都有了点数。

　　“老大，你觉得这件事情和林绍有关系吗？”

　　讨论室里，警员做了一排，周墨站在最前面，沉默不语。

　　“肯定有关啊，你想，从哪里窜出来两个私生子分家产，我是林绍我也不高兴。”

　　“但这也不至于买凶杀人吧？”

　　“恐怕不用买，张胜家里根本不差钱，搞不好就是本着什么兄弟情义去杀人的，反正出事了有张家替他破财消灾，这种在国外待久了的花花公子什么都不怕的，觉得有钱，什么都能摆平。”

　　“但是这件事情毕竟没有出人命，说白了，只要张家愿意砸钱，还是能私了的。”

　　“不一定吧？这个事情还得看当事人愿不愿意和解了。”

　　就在众人讨论时，公安局肃穆的大门外驶来了一排黑色宾利。

　　车身沉稳，气场迫人。

　　凌厉车灯划破沉沉夜色，数辆豪车整齐泊在公安局办公楼前。一行人皆是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身形挺拔，眉宇间裹挟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步履沉稳穿过办公长廊，径直朝着局长办公室走去。

　　踏入警局大门的刹那，为首中年男人率先表明来意，语气笃定：“我是张胜的伯父，今日专程前来处理张胜一案。”

　　真相败露不过短短二十分钟，张家背后斡旋之人便火速抵达现场。

　　这位自称张胜伯父的男子，全然没有寻常涉案家属的局促不安，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仿若屈尊降贵踏入此地。

　　他西装袖口暗绣着隐秘的家族纹章，进门便将一叠文件重重搁在分管领导办公桌上，言语散漫又满是盛气凌人，丝毫不见半分对公执法机关的敬畏之心：“孙副局长，还请行个方便，我们要接张胜离开。”

　　孙副局长眉头骤然紧锁，指尖轻叩桌面，神色严肃：“张先生，令侄涉嫌危险驾驶，目前案件仍处在审讯取证阶段，依照律法规章，绝无提前放人先例。”

　　“危险驾驶？” 男人语气满是不屑，“我张家子弟，怎会犯下这般粗浅过错？张胜持有合规合法驾驶证，各项驾驶资质一应俱全，警方尽可随意核查。”

　　说罢，他从容递出一支香烟，姿态从容自若。

　　“孙局，此事我们早已提前对接省厅相关人员。据我们多方核实，张胜并无蓄意伤人的主观意图，此次意外全然是行驶途中车辆突发失控所致，根源在于车辆质检不达标，绝非他本人之过。”

　　话音落下，他侧身让出身后随行两人。一人身着品牌车企工装，胸前佩戴正规企业工牌，另一人身着正装手提公文包，神情恭谨内敛，乃是专业执业律师。

　　车企技术人员快步上前，表面态度谦和，说辞却早已编排妥当，滴水不漏：“警官同志，我们连夜彻查涉事车辆，查明这辆二手车入库质检存在重大疏漏，底盘制动零部件早已老化缺损，迟迟未曾检修更换。此次车辆失控纯系我方质检失职引发的车辆故障，我们愿意全权承担相关责任，主动启动赔偿流程，力求平息此事。”

　　随行律师适时递上早已备好的民事赔付协议书，纸面整洁规整，各项条款条理清晰，显然是连夜加急拟定完成。

　　“这是拟定好的赔付协议，所有流程均合乎律法规范。” 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调冰冷刻板，“我方主动承认质检疏漏过错，承担全部民事赔偿责任，驾驶员与受伤人员并无纠纷，也并无主观肇事过错，且自身身体状况特殊、天生残疾，给予人道主义，恳请警方酌情考量，准许家属将人带回。”

　　自始至终，张家一行人无人问及受害者伤势境况，没有半句真心实意的致歉悔过，从头到尾，都将这场险些酿成惨剧的危险驾驶事故，视作一桩能用金钱轻易摆平的交易。

　　孙副局长尚未开口表态，张胜伯父再度出声，语气轻淡随意，仿佛只是在处置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孙局，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无心意外，绝非蓄意肇事。我们也不愿将事态扩大，耽误警局日常办案。您大可放心，受害人所有诉求我们悉数应允，医药费、精神抚慰金、各类补偿费用尽数包揽，数额任由对方拟定，张家全盘承担。”

　　他刻意压低嗓音，话语里暗藏隐晦的提点与暗示。

　　“听闻贵局本年度宣传经费由林董倾力赞助，若是方便，我们张家愿意额外捐资二十万元，用作警局日常开支。这笔款项纯属于社会热心人士公益捐助，警局可自由调配，用于添置执勤车辆、警务物资皆可。”

　　话语刚落，办公室房门被轻轻推开，周墨快步走了进来。

　　“孙局，此事绝非单纯车辆故障那般简单！”

　　张胜伯父闻声抬眼，挺直脊背，目光缓缓落在周墨身上，上下淡淡打量一番。

　　“想来这位便是周墨周队长吧。”

　　周墨身着简约外勤外套，利落短发尽显干练，下颌处还留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胡茬，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可一双眼眸锐利深邃，自带慑人的压迫气场。

　　“正是我。”

　　“令弟周叙白如今身居寰宇集团高管要职，家父平日里也时常提起，称赞令弟行事干练、能力出众。”

　　“我弟是我弟，我是我，二者互不牵扯。” 周墨双手插兜，语气冷冽疏离，“商场上的往来应酬，您大可直接联系周叙白。寰宇集团诸事我一概不知，也不必与我攀扯交情。我只是一名基层警务人员，职责所在，唯守百姓安危、恪守律法底线。”

　　“周队长所言极是。” 男人闻言淡淡一笑，“我自然知晓，您向来秉公执法，既不会纵容作恶之人，亦不会冤枉无辜良善。”

　　“孰善孰恶，从来不是单凭你三言两语便能定论。” 周墨沉声开口，语气坚定，“一切都要以实证为准，真相需层层深挖核查。就凭这份仓促出具的车辆质检报告，不足以定案，我们会聘请第三方权威机构整车拆解核验，彻查车祸背后真正诱因。”

　　张胜伯父抬手从容示意，满脸笃定：“警方尽管查验便是，无论如何排查核验，最终得出的结果，定然与我所言分毫不差。”

　　那份胸有成竹的淡然姿态，无端让人心中愤懑难平。

　　这一次，周墨倒是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放的质检报告以及法务提供的赔偿文书，知道这一次对方一定做了充足的准备，虽然现场有目击群众可以证明失控的黑车就是冲着林薇和许嘉年撞去的，但是也不能证明这不是车辆因素导致的意外。

　　看来。

　　张胜在动手之前，给自己准备了一份保底的退路。

　　一旦被警方抓获，张家的人，就会提出这条退路，让他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