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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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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是最牢固的利益结合?
要么,是统一的立场,要么,是统一的仇恨。
许嘉年对顾怀远的恨,并不比林薇对林振寰的少。
他们就像是这个世界中最微小的尘埃,在角落里默默承受着各自痛苦的人生。
一个在癫狂边缘切换着自己的人格,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心脏问题猝死。
他们的人生路,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戛然而止。
林薇,林奕,许嘉年,就像是三条没有方向的疯犬,从前,他们被人“拴着”,限制着自己的行为,而现在,他们似乎也在逐渐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得以喘息的空间,而这来之不易的空间,或许也是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林薇沉默地想着,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就像是坐在一张巨大的交易桌前,面前摆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筹码,而对面坐着的,全都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自己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真的能玩得过他们吗?
“……我知道你的诚意了,但是,阿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对手是谁?”
“这一点,恐怕我比你更了解。”许嘉年气定神闲。
“光是青砚堂,就足以抹杀掉我们所有人。”
“是。”
“那你还……”
“但我们还有筹码,叫血缘。”
“……”
许嘉年双手插在口袋里,斜眼看着林薇:“林振寰目前只有一个合法婚生子,林绍,据我所知,除了他之外,他也就只有你和林奕两个孩子了,如果林绍出了什么事,或者是不得老总欢心,那继承权,你觉得会给谁?”
“你是说……他别无选择?”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权利传递给血缘之外的人,哪怕他现在和四虎的关系有多好,但是在继承人的考虑上,只会考虑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其他外姓之人。”许嘉年声音冷漠中带着几分寒意。
他说的是对的。
哪怕是林振寰,这么理智的一个人,在继承人方面的考量上,也是自私的。
“……但是他还有个弟弟,林振岳,也是集团四虎之一,万一……”
“不可能。”许嘉年轻笑,“读过中国历史吗?除了宋代的赵光义‘烛影斧声’的篡位之外,其他朝代应该很少兄终弟承的吧?除非兄长没有亲生儿子,否则一定不会让弟弟继承,人性就是这样,自私,且容易算计。”
“所以……你认为我的筹码,是小奕。”
“没错。”许嘉年坦言,“就我知道的林振寰,虽然看着商业手段很激进,但也是一个保守的人,你是女孩子,而且有心脏病,他不会考虑让你继承,可林奕不一样,如果‘包装’一下,或许能让‘情绪平稳’的他重新获得林振寰的欢心,到时候只要没有林绍的存在,你们拿到林振寰的财产,轻而易举。”
“确实。”
“同样,我们能考虑到的事情,林绍也会考虑到,特别是你今天曝光了自己和林振寰的关系,相当于直接把自己拉到了赌桌上。”许嘉年坦言,“林绍,江晏,温世安,从小就是玩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你这段时间承受的霸凌,也是跟他们有关,难道你还打算忍气吞声吗?林大小姐。”
许嘉年的话语仿佛是从地狱深渊传来一般,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和神秘色彩,就像一个狡猾的恶魔精心布置的陷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探索其中隐藏的秘密。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薇考虑了三秒后,欣然接受。
“没问题。”
她走到许嘉年面前,她伸出了手,许嘉年握了握她冰冷的手指,算是达成合作共识。
“那么……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吗?‘复仇者联盟’?”何夕一挑眉,看着二人。
她倒是不关心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她只是想拿到别人没有的独家爆料,只要自己的新闻有足够的看点,她就能在新闻界打出更大的名气!
“你想要什么?”林薇看向了何夕,“你确认你的稿子不会被撤掉吗?你的领导会让你报道这些事情吗?”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和杂志主编也很熟,就算有些新闻不能在新媒体上出现,我也能在杂志上报道,只要有一个地方能报道这些劲爆的内幕,就不愁没有人知道。”
“冒着被寰宇公关部、青砚堂盯上的风险,也要继续挖下去?”
何夕咧了咧嘴,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职责所在,我们记者的任务不就是要报道事情的真相吗?况且,你扔出来的引子,够劲爆。林振寰的‘女儿’当众爆林振寰风流往事……啧啧,这本身就值得追。”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探究。
“不过,林薇,光有引子没用。我需要实质的东西。”
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录音笔——在方才,许嘉年已经陪她去挨打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书包,还好陈默并没有回来拿东西,只是当垃圾丢在那边,何夕这才包住了录音笔里的一些重要材料。
她打开了录音笔。
“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告诉我的事情,我会录下来,斟酌着报道。”
林薇沉默了一下。
正午的河面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
远处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现在,林振寰是陵川市最风光,最得意的企业家。”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赞美,都会对准他,但我要让所有人看到光环下面是什么。”
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我的弟弟,林奕,是林振寰的私生子,如同江晏和温世安在直播间中说的那样,我们的母亲苏玲曾经是林振寰的秘书,也是她从前生了不该有的贪念,睡到了老板的床上,试图通过自己年轻的身体交换荣华富贵,这才招来祸患……”
“我知道的是,在母亲怀孕期间,林振寰还是有派人来关心过母亲的,他把母亲安置在自己的私宅里,派佣人照顾母亲的生活起居,把她当做是金丝雀一样养着……那时候我母亲还是不愁吃穿的。”
“但是在生完孩子之后,一切都变了。”
“生完孩子之后,医生说,女婴有先天性心脏病,就是你眼前的我,我的心脏发育不全,比起正常人来说,缺乏了泵血功能,甚至瓣膜有缺损,当时医生断言我是活不到二十岁的,而那个男婴,在三岁的时候也开始出现和同龄人不同的情绪状态,他的注意力经常难以集中,并且很容易暴躁,只要不给玩具,就会大哭大闹,甚至撕咬衣服……”
“这一切都让林振寰发现,两个孩子不是正常的孩子……”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开始疏远我们,来看望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把我们赶出了别墅,母亲身上的钱并不多,多亏了周墨,周叔叔的接济,我们才在胡同里的破房子安身……”
听了林薇的话,何夕若有所思地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刚开始林振寰或许还是希望苏玲为自己开枝散叶的,只不过是因为这两个孩子的……特殊情况……才让他放弃了你们。”
“嗯,可以这么说吧。”林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这一切说来让人伤心,但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
她再一次说出自己的经历时,情绪已经毫无波澜了。
何夕思索片刻,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树荫边缘,压低了些声音,眼神却更加锐利:“林薇,如果你手里真有能撼动他的东西——不只是家庭矛盾,而是关于寰宇集团、关于林振寰本人的——我们可以合作。我帮你写成报道,用事实和逻辑链,而不是情绪化的指控。这样,杀伤力更大,也更难被反转。还你一个公道,也还公众一个真相。”
“公道……”林薇低声重复,目光飘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这个词从何夕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天真的笃信。
她不需要公道,她需要的是倾覆。
但何夕的工具,或许有用。
就在这时,沉默着的许嘉年,忽然动了动。
他微微侧过头,阳光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皮肤显得异常白皙,他的眼神有些空茫,没有聚焦在何夕或林薇身上,而是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像是在聆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维尔京群岛。”他忽然说,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地名。
何夕和林薇同时一怔,看向他。
许嘉年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吸引了注意力,依旧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BVI……离岸公司……账户名和公司的拨款有隐秘关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墩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流水……很大。但不是正常的项目开支。”
何夕的瞳孔瞬间收缩,她猛地看向林薇,林薇也是一脸愕然,显然第一次听说。
“许嘉年?”何夕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个?”
许嘉年慢慢转过头,这次,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何夕脸上,但又好像穿过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体:洞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困惑。
“我是在其他人格的片段里探知到的……”他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是费力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顾怀远。寰宇,‘四虎’之一,在操控着这个账户,我听到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
“他们喝酒的时候……以为旁边沙发上的许嘉年睡着了。或者,以为那时候许嘉年还小,听不懂。”
河堤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柳树蔫软的枝条,也吹散了沉闷的暑气,带来一丝凉意,却更让人心底发毛。
“但他们不知道,那时候的许嘉年虽然听不懂,但后来他的身体里出现了副人格,也就是我,我可是个三十岁的男人,这些东西,我还是知道一二的。”
何夕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顾怀远!寰宇集团创始元老之一,核心决策层人物,林振寰的左膀右臂!如果这个消息来源是真的……那价值不可估量!
“什么样的关联?账户信息你有吗?具体怎么操作的?”何夕忍不住追问,职业本能压过了谨慎。
许嘉年却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眉头蹙起,眼神里的焦距又开始涣散,他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
“我记不起来了……不知道是哪个人格听到的,太模糊了,我……听不清楚。”
林薇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看着许嘉年苍白的侧脸和那双时而清明时而混乱的眼睛,前几天晚上他那沉默可靠的样子,和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像重叠起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何夕也意识到了许嘉年状态的不稳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逼得太紧!
这毕竟是个有人格障碍的病人!
接着,何夕换了一种更缓和的语气:“许嘉年,这个信息……非常重要。你建议我把这个‘维尔京群岛账户可能存在问题’的线索,也写进关于寰宇集团基金的调查报道里?哪怕只是隐晦地提一下?”
许嘉年停下了按太阳穴的动作,目光似乎又清晰了一瞬,他看向何夕,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写进去。”他说,语气异常肯定,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影子……要拉出来,晒一晒。”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何夕和林薇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不然,脏水……永远洗不干净,只会越流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