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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不祥的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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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光线,比林薇离开时更加黯淡了。
厚重的窗帘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一道惨白的、了无生机的光带斜斜切过地毯,映出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苏玲没有开灯,她就蜷在那道光带边缘的沙发里,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皱巴巴的布料。
她浑身疲惫,每天几乎18个小时在张家干活,做的都是洗扫家政的粗活,但那样也只能勉强维持两个孩子的花销,接下来还有林奕的治疗费,林薇的手术费……而这些钱,不知道该从何而来,这才是让她最头疼的地方,她已经辗转反侧数日没有睡好觉,孙律师的话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难道……真的要在两个孩子之间二选一吗?
训斥过、哭喊过、崩溃过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种掏空了五脏六腑的疲惫,和冰冷刺骨的恐惧。
那恐惧在林薇默不作声地出门后,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她每一寸神经,林薇的那个眼神,那句“脏了就是脏了,碎了就是碎了”,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她竭力维持了多年的、脆弱不堪的堤坝。
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是暗的,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眼睛。
然后……它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
手机发出一种单调、急促的蜂鸣,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没有任何归属地显示的号码,这声音在昏暗寂静的客厅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突兀,带着一种不祥的穿透力。
苏玲被惊得浑身一颤,心脏猛地缩紧,她瞪着那闪烁的屏幕,瞳孔放大,手指僵硬地蜷缩起来,直觉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脖颈。
她知道这是谁。
尽管这个号码从未存在于她的通讯录,但她就是知道。
每一次对方来电的时候,她总是能感觉到一种十分冰冷的不详。
这样的感觉,尤其是在自己被温砺剁掉两根手指之后,便更加让她如惊弓之鸟。
“——”
铃声响到第五遍,仿佛耐心耗尽,又仿佛笃定她不敢不接,苏玲终究是抖着手,伸过去,指尖冰凉,几乎拿不住那轻薄的手机,她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一种沉缓的、压迫感十足的呼吸声。
苏玲的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玲。”
终于,那个声音响起了。
低沉,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刻意放缓的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她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是林振寰。
是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人。
苏玲的呼吸瞬间停滞,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浅短,像是快要窒息。
“今天学校的事情,我知道了。”林振寰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孩子不懂事,胡闹,你这个做母亲的,是怎么教的?”
“我……”苏玲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没有……她……”
“你没有?”林振寰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却更令人胆寒的锐利,“没有教她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对着镜头,说那些混账话?没有教她来毁她亲生父亲的前程,毁寰宇集团的声誉?”
“不是的!振寰,不是这样!”苏玲急急地辩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薇薇她只是……只是一时想不开,她受了委屈,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会……”
“委屈?”林振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笑意,“她有什么委屈?锦衣玉食地供着她,最好的学校让她上。我林振寰,亏待过她吗?”
苏玲哑口无言,只能捂着嘴,压抑着哽咽。
“苏玲,我打电话来,不是听你哭,也不是跟你讨论孩子教育的。”林振寰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我是要提醒你,管好你的女儿。不要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说些不该说的话。更不要,撺掇她去做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事。”
“我没有!我怎么会……”苏玲慌乱地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林振寰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胁,“十年前,我们分的时候,该给你的,我一分没少。那些钱,足够你们母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你也签了字。我们两清了。”
他顿了顿,让“两清”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苏玲心上。
“所以,不要不知好歹。”他的语气近乎温柔,却比赤裸裸的恐吓更让人毛骨悚然,“安安分分地养好你的女儿。别再给我,给寰宇,惹任何麻烦。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意味,比任何具体的词汇都更具摧毁力。
最终,电话那头再次只剩下他沉缓的呼吸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玲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她想说点什么,想哀求,想保证,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记住我的话。”林振寰最后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冷漠,“管好林薇。别让她,也别让你自己,自食其果。”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通话。
手机从苏玲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地蜷在沙发里,脸上泪水纵横,冲刷着残妆,露出底下惨白绝望的底色。
林振寰的话,一字一句,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像钝刀来回切割。
【该给的……已经给了……】
【不要不知好歹……】
【自食其果……】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仅仅是怕林振寰的报复,更怕……怕林薇那条决绝的路,那条一眼望过去满是毁灭和危险的路。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突兀,苏玲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惶惑地看向门口。是谁?林薇林奕回来了?还是……林振寰派人来了?是温情?还是青砚堂的人?
“叮咚……”
门铃又响了一声,似乎带着点耐心。
苏玲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颤抖的手脚和红肿的眼睛出卖了她,她踉跄着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望出去。
不是林薇,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
门外站着的是周墨。
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浅色羊绒衫,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关切的神情。他是苏玲的老邻居了,也是个老刑警,这几年时常上门看望这三个可怜人,对她们一家状况也清楚。
苏玲紧绷的神经,在看到这张熟悉而平和的脸时,莫名地松了一线。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妹子。”周墨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担忧地蹙起,声音放得更柔,“我刚好路过,想起上次听你说睡眠不好,带了点安神的花茶……”
他的目光落在苏玲明显哭过的脸上,顿了顿,语气充满诚挚的关切。
“大妹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这恰到好处的、不带压迫感的关心,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挑破了苏玲强撑的最后一点外壳。
“周大哥……”她刚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
她侧过身,让周墨进来,自己却靠在门边的墙上,仿佛不靠着点什么,就会立刻滑倒在地。
周墨连忙进屋,随手将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先坐下,喝点水。”
他扶着苏玲回到客厅沙发坐下,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过来,苏玲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依旧冰凉,身体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周墨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让人感到安全的距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静静地等待着。
客厅里依旧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入的那一道惨白的光,寂静中,只能听到苏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玲才终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周墨。
他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柔和而可信。
“周大哥……”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小薇她……她闯大祸了……她……”
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再次淹没她,让她语无伦次。
周墨倾听着,脸上适时露出凝重和理解的神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羽毛一样轻缓:“是今天小薇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吧,我在警察局也都知道了,网络直播我也看到了,你先别急,小薇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心地不坏,毕竟也是那些臭小子欺人太甚……”
他的话语没有实质内容,却像一层温软的纱布,暂时包裹住了苏玲血淋淋的伤口和刺骨的寒意。在这个刚刚被前夫冰冷威胁过的、令人绝望的下午,这一点点来自外人的、看似无害的暖意,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脆弱。
苏玲看着他温和的眼睛,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喘息片刻的港湾,哪怕这港湾可能只是幻觉。
“我只是伤心,她怎么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家里的事情放在明面上让外人知道?”
“这不是也被逼急了嘛,那些臭小子直接公开了你的……那些事情,还有小奕的事情,我想小薇也是忍不了了……”
“忍不了就能透露生父的身份吗?她知不知道这样会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的!”苏玲只咬着牙流泪。
周墨正色:“大妹子,你放心,我是警察,也是你的邻居,有我在,青砚堂的人也不敢太猖狂!你们家门口的监控我已经修好了,这几天你只要看到可疑人物,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给片警小何打电话,我都打好招呼了,让他们这些天提高十二万分的警惕,不可再出现闯空门的事情来!”
苏玲沉默地听着周墨振振有词的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指不语。
她是领教过青砚堂的手段的,若是对方真的要除掉他们三个人,难道还能给他们警察反应的时间吗?
“……谢谢周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年如果不是你明里暗里照顾我们母子三个,恐怕我们早就……唉……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是我们的命,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大哥你一定要记得独善其身,不要被卷入我们的事情中,你是个好人。”
“怎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法治社会,他们还能乱来不成?我就不信了!”周墨一拍桌,“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