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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许月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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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一点钟的河堤。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万物烤得发白。
混浊的河水缓慢地流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条慵懒而肮脏的巨蟒,堤岸是水泥砌成的,宽阔但荒凉,只在远处零星有几个垂钓人的身影,小得像剪影。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土味,混合着阳光炙烤水泥和杂草的气息,沉闷而燥热。
林薇沿着河堤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循着哨声而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生靠在堤岸边一棵叶子蔫蔫的柳树下,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滑动屏幕,而在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少年,他坐在离河水更近的一段水泥矮墩上,背对着她,面朝浑浊的河面,一动不动,像个入定的僧侣,又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阳光把他黑色的头发晒得发烫,外套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看着都让人觉得热。
是许嘉年。
林薇认得他。
在精神卫生医院见过一次,在学校的厕所见过一次,他的身形总是有些瘦削,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
“沙……”
林薇走近的脚步声惊动了许嘉年。
他抬起头,看到林薇,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审视。
“来了?”许嘉年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显得有些干涩,“这地方够晒的。”
林薇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对方的意思后,便转身朝着那棵高大的柳树走去,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形成了一片片斑驳而又稀疏的阴影。
她小心翼翼地踏进这片光影之中,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当她终于站定下来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许嘉年脸上,他的面容轮廓分明,但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漠神情。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的时候,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不禁心生敬畏之情;可一旦凝视着别人,就好像能够洞悉其内心深处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灵魂都无所遁形一般。
她也见过这副神态。
“……你是阿彻吧。”
“嗯。”
许嘉年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似乎在想怎么开始这场意料之外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会面。
“正式认识一下。何夕,《陵川新闻》的记者。”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夕,“前几天寰宇集团的‘擎山’项目剪彩,当场提问关于许嘉年疑案的记者,就是她。”
林薇一惊。
她看向了何夕:眼前这位女生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碎短发,发尾堪堪及耳,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眸光落下来时,像淬了冷光的刀锋,亮得惊人,仿佛能把人心底的褶皱都剜出来看个透彻。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蜿蜒的新伤,锁骨下方隐约可见暗色的淤青,身上的衣服也带着还没干头的血迹,她似乎刚从一场鏖战中爬出来,浑身还带着血腥味。
林薇疑惑地后退了半步,看着何夕的眼神也更加警惕了。
“你……”
何夕略带尴尬地挽了挽头发:“额,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前几天不是在剪彩仪式上问了一些比较犀利的问题嘛,刚才被青砚堂的人报复了,还好我们许嘉年同志出手相助……没事,目前我们是安全的,他们没跟过来。”
青砚堂。
温砺。
林薇的脑海中闪过温砺那带着刀疤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曾经远远看到过这个透着寒气的男人,光是在他附近,便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气压,他身上不知道背负着多少条人命。
和她合作?
靠谱吗?
会被青砚堂报复吗?
林薇陷入了沉默,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家里被砸烂的场面。
许嘉年倒是开口了:“你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林薇,你难道就甘于待在这个破胡同里吗?”
许嘉年,不……或许应该称呼他为阿彻更为合适一些。
只见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冰山般寒冷而又肃穆;他那原本就深邃如潭水一般的眼眸此刻更是犹如万年寒冰,当他开口说话时,其嗓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之中,充满了寒意与漠然之感。
“你们家前几天不是被砸了吗?你不怀疑是寰宇集团的人做的吗?”
“……”
“林薇,你是和我一样的人,我们都带着仇恨,既然有资格上场,为什么不博弈一下呢?”
“你觉得对方是这么容易被扳倒的人吗?”林薇淡淡反问,“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寰宇四虎,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已经盘踞在陵川市四五十年了……现在就凭我们,就想推翻他们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许嘉年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几分讽刺。
林薇盯着许嘉年,倒是对他的立场感到好奇:“……说来,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
“许嘉年,不是顾怀远的儿子吗?林振寰倒台,必然会影响顾怀远,这对你、对许嘉年,有什么好处?你的主人格知道你背地里做这些事情吗?”林薇反问。
“我认为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是没有,但是如果你无法取得我的信任,你觉得我会同意和你合作吗?”林薇眼眸一动,“和一个你带过来的陌生女孩,交代所有我知道的信息,把我和我家人的隐私曝光在社交媒体上,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薇似笑非笑地盯着许嘉年。
这一刻,他们就像是在谈判桌上的两个对手,要合作,还是散场?似乎都在这一场对话之中。
林薇有什么筹码,许嘉年知道,但许嘉年有什么筹码,林薇不知道。
合作的基础,从来都不是信任,而是利益。
如果没有办法让对方确认自己的利用价值,那所谓的“合作”也只不过是一直空话,只有利益,才是最牢固的合作基础。
林薇需要知道他的动机,又或者说,他的出发点。
许嘉年沉思良久,似乎也在揣测自己需要亮出多少筹码,需要到什么程度。
半晌,他松了口。
“……顾怀远,是许嘉年的父亲,但同时,也是许嘉年恨的人。”
“是许嘉年,还是你阿彻?”
“许嘉年。”他淡淡地说,“关于这件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但是在我出现之后,我能明显感受到许嘉年对顾怀远的恨意,他甚至不愿意跟着父亲一个姓氏,从前,他叫顾嘉年,但是在九岁左右,他在奶奶陪同下,去公安局改了姓氏,跟着母亲姓许,这也是你们今天知道的许嘉年。”
“是跟着继母姓吗?”何夕追问,“我记得他的继母叫许月柔。”
关于许嘉年的新闻,何夕也十分有兴趣。
这下好了,寰宇集团的两个热点新闻都在自己手上,她将拿到第一手资料!这么看着,今天虽然挨了一顿毒打,但也可以说是她的幸运日了。
“不是,是跟着他的生母,他的亲生母亲叫许月娥,是许月柔的亲姐姐。”
许嘉年,不,阿彻,他的这句话一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居然还有这样的关系?!
“但是我在查资料的时候,没有查到许嘉年生母的信息!关于这一点,我也很奇怪,她的所有资料好像都被人刻意掩盖了一样,我愣是没有查到她的姓甚名谁,只知道她是七年前去世的,去世不到一个月,顾怀远就续弦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叫许月柔。”
“正因顾怀远的凉薄,许嘉年才恨他。”阿彻淡淡地说,“他恨自己的父亲如此无情,不到一个月就将亲生母亲抛之脑后,甚至娶了和母亲相似的小姨子,小姨子年轻漂亮……而且在许嘉年的母亲许月娥去世之前,两人就已经有一腿了,有几次在顾怀远的办公室偷情,被小嘉年看到了……”
阿彻用许嘉年的身体,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的表情十分平静,但没有人知道,在那些难熬的夜晚,许嘉年一个人度过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在许月娥死后,顾怀远就让人把所有和许月娥的信息毁掉,只留下‘许嘉年母亲’的名头,就连她的墓碑上都没有刻真正的姓名,他给了许家一大笔封口费,并娶了妹妹许月柔为妻子,而许月娥,顾怀远的糟糠之妻,就像是一个尘埃,隐去在历史的烟尘里,她的所有时间,都停留在了过去,包括她的灵魂,她的记忆,她的情感。”
何夕和林薇对视了一眼,作为女人,她们似乎能体会到那种刻入骨髓的恨意。
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妹妹搞在了一起……
这换做是谁,都不能接受。
或许……许月娥的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只不过,这个揣测只是滑过两人的脑海,她们看着阴沉沉的许嘉年,都没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了吗。”许嘉年看向了林薇,“许嘉年,恨他的父亲,恨整个集团的人,他们把他当做是精神病囚禁起来,他和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在精神病院接受某些……几乎是残忍的治疗,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遮住顾怀远的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