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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记过 ...


  •   林薇坐在教务处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椅背硌得她脊梁骨生疼。

      教务处办公室宽敞却压抑,深棕色的厚重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勉强挤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割在光洁的地板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空气里弥漫着旧文件、板材家具和陈年茶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的,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滞涩。

      教导主任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法令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他没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抱着手臂,站在林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他的目光隔着镜片,冰冷而沉重地压在她头顶。

      他像是刻板印象中的严格的班主任,看着每一个学生的眼神都带着揣测。

      林薇瞥了一眼教务处主任,这张脸和班长陈晨的脸确有相似之处,难怪大家都喊陈晨是“小王主任”,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模样。

      “……林薇同学,学校是学习知识、培养品德的地方,不是让你发泄个人情绪、展示家庭矛盾的舞台!”陈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锐利,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钉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段……‘即兴发挥’,现在校门口堵了多少记者?长枪短炮,乌泱泱一片!正常的教学秩序还要不要了?其他同学还要不要安心上课了?嗯?”

      王主任重重敲了一下桌子,这声音像是砸在林薇心头。

      林薇垂着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校服裙是深蓝色的,洗得有点发白,膝盖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她盯着那点灰,指甲悄悄抠着椅子边缘粗糙的木纹。

      “你父亲……我们先暂时不管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以及你和他特殊的关系……他是社会公众人物,他的工作、他的家庭,在一定范围内受到关注,可以理解。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利用这种关注,把学校的正常环境变成你个人问题的宣泄口!”

      王主任的语调抬高了,手指在空中用力点了点,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林薇的脑子里。

      “你今天的言行,极其不负责任!是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的行为!不仅给你个人、给你的家庭抹黑,更是给学校的声誉造成了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

      王主任将今天这件事情的高度抬得很高,不过确实如此,在林薇引爆了直播间的热度之后,全市所有媒体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将陵川一中围的水泄不通,这些记者拿着相机拍摄着这个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恨不得将所有一切曝光在镜头下。

      这也引起了各个家委会的不满,认为林薇的举动影响了自己孩子在学校学习,因此,对早上这件社会热点的投诉电话也是不断。

      作为教务处主任,王主任有些坐不住了,直接把林薇拉了过来一顿痛骂。

      只不过让人不爽的是,始作俑者江晏和温世安,却没有被叫来训话。
      他们藏在幕后,全身而退。
      反而是林薇,承担了所有后果。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苏玲脚步有些慌乱地走了进来——她显然来得匆忙,身上那件破旧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憔悴的脸上遮掩不住眼底的慌张和苍白。

      她一眼看到低头坐在那里的女儿,又飞快地看向面沉如水的王主任,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主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给您和学校添麻烦了……”苏玲的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她几步走到林薇旁边,却不敢碰女儿,只是对着王主任的方向,不停地弯腰,幅度不大,却充满了卑微的恳求,“孩子不懂事,太冲动了,她……她不是有意的,都是我没教育好……”

      王主任的目光扫过苏玲,略微缓和了一丝,但语气依旧严厉:“林薇妈妈,你来得正好。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我们理解家庭内部可能有矛盾,但把这样的矛盾,以如此激烈、如此公开的方式,带入校园,甚至借助媒体镜头扩散,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事务了,这关系到学校的秩序和全体师生的利益!”

      “是,是,您说得对,是我们不对,我们给您赔罪,给学校赔罪……”苏玲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了哽咽,她猛地伸手,用力扯了一下林薇的胳膊,“小薇!快,跟主任认错!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林薇被扯得身体晃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没吭声,只是胳膊被母亲指甲掐住的地方,传来尖锐的痛感。

      “你看看她!这什么态度!”王主任的火气似乎又被林薇的沉默点燃了,他转向苏玲,语气加重,“林薇妈妈,孩子的思想问题很大!这不是认个错就能解决的!她需要深刻反省!彻底反省!”

      “要反省,一定要深刻反省!”苏玲连忙保证,额头上急出了细汗,“回去我就让她写检查,写深刻了,让她好好认识错误……”

      “光是写检查不够!”王主任打断她,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又重重放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鉴于林薇同学此次行为造成的恶劣影响,经初步研究,给予其记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另外,必须上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书面检查,要触及灵魂深处,说清楚为什么错,错在哪里,以后怎么改!家长签字!明天一早交到我办公室!”

      苏玲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记过……通报批评?”她喃喃重复,仿佛被这两个词击懵了。

      记过,是要进档案的!通报批评,全校都会知道她女儿“丢人现眼”!

      “主任,主任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孩子还小,她只是一时糊涂……”苏玲急得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哀求地看着王主任。

      “一时糊涂?”王主任毫不留情,“一时糊涂就能让记者把学校大门堵了?一时糊涂就能让全校师生看笑话?林薇妈妈,你不要再袒护她了!就是你们平时太纵容,才会让她这么无法无天!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不再看哭泣的苏玲,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林薇:“林薇,我的话你听清楚没有?处分!检查!明天交不来,后果自负!现在,跟你母亲回家!好好反省!”

      ……

      回家的路,母女二人沉默得可怕。

      出租车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苏玲和林薇并排坐在后座,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川。

      苏玲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提包,指甲几乎要掐进廉价皮革里,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裂情绪的战栗。

      她几次偏头看向身旁的女儿,林薇只是侧着脸,望着窗外,留给母亲一个冰冷僵硬的侧影,那侧影里透出的倔强和漠然,像一桶油,浇在苏玲心头已经灼烫的火炭上。

      “砰!”

      家门在身后被苏玲用力甩上,这声音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苏玲一直紧绷的、维持着最后体面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手提包“啪”地一声被她摔在地板上,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薇,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崩溃而变了调,尖利地划破暖黄的空间:

      “林薇!你是不是疯了?!啊?!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家里的丑事拿到学校去说!拿到记者镜头前面去说!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丢人吗?!你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林薇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身体微微一僵,但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动作有些迟缓地弯下腰,换拖鞋。仿佛母亲歇斯底里的指责只是背景噪音。

      这种沉默的对抗,彻底激怒了苏玲。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林薇的肩膀,强迫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林薇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母亲,她注意到母亲眼中密布的红血丝,宛如蛛网般交织在一起,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疲惫,而那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则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在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庞上肆意流淌,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泪痕。

      就在这一刻,林薇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母亲已经不再年轻。

      尽管年龄仅仅才过不惑之年,但时光似乎已将她雕琢成了一个年逾半百之人——长期以来,母亲日夜不停地奔波于各个雇主家中,辛勤劳作,毫无怨言,因为长时间接触各种清洁剂和消毒剂,使得母亲的身体萦绕着一种工业消毒品的味道,甚至连那双曾经温柔细腻的手,如今也因过度浸泡而变得粗糙不堪,手指间满是斑驳的脱皮现象。

      “你说话啊!你哑巴了?!在镜头前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把你怎么可怜,你爸怎么对不起你,说得清清楚楚!现在怎么不说了?!啊?!”苏玲摇晃着女儿,力道之大,让林薇踉跄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记过是什么?!那是要跟你一辈子的污点!还有全校通报批评!你以后在学校还怎么抬得起头?!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被你扔在地上,让所有人踩!”

      林薇被她摇得头发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湿冷的额角。

      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母亲:苏玲脸上那种混合着滔天怒火、无尽委屈和深深恐惧的扭曲表情,映入她的眼底,她看到了那眼底深处除了愤怒,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对她这个“惹祸精”女儿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和厌弃。

      心底那片冷硬的灰烬,似乎被这目光烫了一下,冒出一点辛辣的痛楚。

      但她依旧没有开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你爸……那个杀千刀的,纵然是没有管过我们,但我们好歹也是一个家,我好歹也把你们拉扯到这么大,我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个家的安稳,你怎么可以亲手毁掉这一切?!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旦曝光,我们很可能连现在的破胡同都住不了了?!你怎么这么蠢?!这么自私?!”

      “家?” 林薇终于有了反应。

      她冷笑了一声,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掰开了苏玲抓在她肩膀上的手。

      她的声音很低,很干涩,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第一次割开了苏玲汹涌的情绪:“这个家,还是家吗?我们不过是小三生下的私生子,从来没有被生父接受,甚至就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和弟弟二选一……你管这个‘囚笼’叫‘家’?”

      苏玲像是被这句话迎面打了一拳,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

      “不要把你的痛苦归咎在我和弟弟身上,说实话,当年你一晌贪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没有吧,你当时满脑子想的,应该是自己能握住林振寰的心,最后顺利上位,顶替温情的位置吧,而我和弟弟,不过是你筹码罢了……”林薇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轻,却重得让苏玲喘不过气,“你所谓这个家,就只剩下这盏灯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盏散发着虚假暖光的吊灯,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在青砚堂的陈默带人上门的时候,几乎都砸坏了,只不过现在勉强摆在屋子里,维持着表面的平稳。

      “你守着它,粉饰太平,假装一切都好。可我不想了。”林薇的目光越过崩溃的母亲,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黑,“脏了就是脏了,碎了就是碎了。捂着,只会烂得更彻底。”

      “你……你……”苏玲指着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决堤般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儿眼里那种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平静,比任何顶撞和哭闹都更让她恐惧,更让她心寒。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林薇不再看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就在她的手握住自己房间冰凉的门把手时,苏玲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在她身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浸满了无尽的委屈、失败和看不到未来的茫然。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头。

      推开房门,再关上。

      将母亲破碎的哭声,和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虚假的暖黄,一起关在了门外。

      今天的这番话,她早已经在脑海中想了无数遍。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当年她愿意躺在林振寰的床上,用自己年轻的身体作为交换,不就是为了搏一个明天吗?可是这场博弈中,还是温情赢了,可她恨的不是母亲输了,而是纵然输了,却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想过去林家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甚至没有为孩子们争取些什么,她将这两个有残缺的孩子带到这个残酷的世界,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备受世人冷眼的吗?

      房间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混杂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冰冷,黑暗,却有种异样的清净。

      “吱呀——”

      林薇在小书桌前坐下,沉默地拉开抽屉,看着抽屉里放着的一个内存卡和自己的手机,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王主任的训斥、母亲的哭骂,还有自己心跳沉重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残留的喧嚣即将把她吞没时,一个短促,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韵律,像一道划破厚重帷幕的银色裂隙。

      “——”

      口哨声。

      从窗外传来。

      那是……许嘉年的口哨。

      林薇倏然抬起头,眼底那片冰封的、近乎死寂的平静,被这道声音刺破,骤然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这声音,和那天离开教学楼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来了。

      就在附近。

      他在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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