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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管理型人格 ...


  •   河堤下的阴影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紧紧裹住何夕。许嘉年脸上那抹属于“陆骁”的、阳光而疯狂的微笑尚未完全褪去,整个人的气质却又一次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转变。

      那股子刻意模仿的、流于表面的狠厉和痞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眼底那片惊人的光亮收敛了,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计算。连他的背脊比刚才挺直了些,肩膀打开,那是一个更具掌控感、也更疏离的姿势。

      他不再是片刻前阳光开朗的“许嘉年”。
      他成了另一个存在。
      只需要几秒钟。

      “抱歉,”这个“许嘉年”开口,声音平稳,音调适中,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逻辑清晰的成年男性特有的质感,与方才刻意压低沙哑的嗓音截然不同,“刚才让你受惊了。陆骁……他说话做事有时过于戏剧化,缺乏对他人心理承受能力的考量,但他本性不坏,而且行为能力很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嗯,可以这样概括。”

      何夕的脑子完全僵住了。

      她本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占据着许嘉年身体的“东西”,又变了。

      “陆骁?”何夕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那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阿彻。”对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做一个简洁的自我介绍,“目前来看,我是这里相对……稳定和清醒的一个。”

      许嘉年(阿彻)的目光在何夕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快速评估着他的状态,然后移开,投向堤岸外黑沉沉的水面。

      他的侧脸在微光下线条分明,有种石膏像般的冷硬感。

      “你说的‘这里’是指‘哪里’?”

      “准确的说,是许嘉年的身体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必过分恐慌,虽然情况确实……超乎寻常。”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看到的这具身体,属于许嘉年。但他,我指的是作为最初核心的那个意识主体,已经沉睡很久了。偶尔浮现,时间也极短,像水面的气泡,转瞬即逝。”

      “沉睡?主体?”何夕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在嗡嗡作响,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荒诞得令人发指,“那你是……”

      “通俗的说法,我是副人格,或者叫‘交替人格’,不只是我,还有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他叫陆骁。”

      许嘉年(阿彻)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不过,我们的情况有些特殊。最大的特殊之处在于,通常情况下,同一身体内分裂出的不同人格,记忆、技能、认知都是相互隔绝的。我们也不例外……例如,陆骁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我曾经去过哪里……”

      “我们就像是一个个被关在房间里的人,在我们面前,有个‘投影’,当‘投影’亮起来的时候,就是我们占据身体的时候,在这段时间内,我们拥有身体的掌控权,但是这段时间能持续多久,也不是我们决定的,人格之间的切换,有时候发生得很突然。”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何夕,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但是,我,阿彻,有点例外。我拥有一定程度……访问其他‘房间’碎片信息的能力。并非全部,也并非实时,更像一个权限不稳定的管理员,能偶尔窥见一些日志残片。这也是为什么,我知道刚才陆骁做了什么,以及……知道你目前正被青砚堂的人追得走投无路。”

      何夕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所以……你是仅次于主人格的管理者?”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少年的身体里,但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这一切已成定局,我们像是不同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躯壳里,我们出不去,只能共享这个身体的支配权。”

      许嘉年(阿彻)的气质更接近一个冷静的学者,或者一个……精于计算的策划者。

      何夕来了兴趣:“那……那你是多久之前出现的?”

      许嘉年(阿彻)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着什么,随后开口说道:“七年零三个月二十天前出现的。”

      “啊?这么准确。”

      “陆骁比我出现得晚一点,他大概迟了三十天。”

      “那除了你和陆骁之外,你这个身体里,还有其他副人格吗?主人格许嘉年呢?他知道你们的存在吗?”

      何夕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身为记者的她,这还是第一次采访一个人格分裂症的人。

      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恰好又是近期她的调查对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弄清楚许嘉年身上的谜团,这样的激动和兴奋,让她肾上腺激素飙升,甚至淡忘了身体的疼痛以及方才被追杀的凶险。

      “额,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许嘉年(阿彻)眉头深锁。

      “那……那一个一个来,你还认识其他的副人格吗?我看过一本书,叫《24个比利》,他的身体里居然有24个人格!你也有这么多吗?”

      “……这倒没有,我目前知道的,也就我、陆骁、许嘉年,以及果果,至于有没有其他副人格,我暂时感知不到,可能需要借助更加精确的第三方观察才能定论。”

      这里许嘉年(阿彻)说的第三方观察,大部分是由心理医生完成的,以独立客观的视角,记录人格分裂症患者每一次切换的人格信息,从而这零散的拼图拼凑完整。

      “不幸的是,我们并没有遇到一个可靠的精神病医生,听说医院来了一个叫裴澈的医生,很厉害,但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计划那天早上接受治疗的我们,突然……离开了医院。”

      “啊?你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吗?”

      许嘉年(阿彻)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我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了。”

      “但是你不是能看到其他副人格的片段信息吗?”

      “所以我觉得很奇怪。”许嘉年(阿彻)皱起眉头,眼神中带着困惑,“这一次,我在陆骁和果果的记忆里,都没有看到离开医院的片段,我不确定是主人格主导了这次的逃走,还是仍有其他人格作祟……”

      何夕听得脊背发凉:“那你口中的果果……”

      “是个五岁的小男孩,他比我们都要更早出现,我也不清楚果果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很爱哭,当主人格发生一些需要回避的伤害时,果果就会出现,替他承受痛苦。”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整理那些“碎片信息”。

      何夕听着许嘉年(阿彻)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那令人胆寒的事情,不由得对许嘉年的身世感到同情。

      在调查许嘉年的时候,她也查阅了一些关于精神分裂症的资料,除开先天性的精神分裂,大部分患者都是在重大打击下,才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代替自己面对生活。

      而许嘉年。

      真正的许嘉年。

      这个在外界看来的富家公子,童年又遭遇了什么,才导致了这一切呢?

      何夕看着许嘉年(阿彻),看着他冷淡的表情以及毫无温度的眼神,估摸着这个副人格不好套话,但她仍旧想试一试。

      “那个……”何夕吞吞吐吐地问,“有个问题可能有些不礼貌,但是……外界一直都传闻,是许嘉年杀死了自己继母许月柔,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当听到这个问题时,许嘉年(阿彻)的双眸瞬间闪烁起一道冷冽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一般。

      紧接着,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对于何夕来说却如同度日如年般漫长,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她心中愈发忐忑不安起来,额头上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经过大约三分钟的等待后,许嘉年(阿彻)缓缓开口了。

      然而,迎接何夕的并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哼……原来是这样,你刚才一定是问了这个问题吧,陆骁回答不上来,这才拉我出来。”

      “额……对。”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但是,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是记者,我可以帮你报道事情的真相,从而还你……还你们清白!”

      “还我清白?”许嘉年(阿彻)冷笑,“你们这些记者,不过是吸血的蚊子,希望从受害者身上挖出更多的料,滋养自己,美其名曰‘伸冤’,说白了不过是想从流量和看头上捞到红利。”

      这番话,让何夕哑口无言。

      阿彻太冷静,太有条理了,在这种绝境下,这种反常的冷静反而成了某种诡异的依靠。

      半晌,何夕妥协地说道:“好吧,是我无礼,毕竟我们只是初次见面,你不信任我,也可以理解……”

      “既然你说到了‘信任’问题,不如你做点事情,可以证明你是个‘富有正义感’的记者,或许我‘可能’可以信任你。”许嘉年(阿彻)话里话外带着暗示。

      “你什么意思?”

      “我有个朋友,或许需要你的宣传报道……陵川一中的林薇,怎么样?有兴趣采访吗?她估计是今天新闻的头版头条了。”

      好家伙,瞎猫撞上死耗子。

      没想到对方的意图正中下怀!

      何夕一拍手:“行!只要你能带我去找林薇,我就能给你搞一篇宣传报道出来!正好我刚才也是要去找林薇,今天她这一爆料,我不夸张的说,寰宇集团今天怕是有公关危机了。”

      许嘉年(阿彻)嘶哑的声音说:“我要的,不止如此。”

      “什么?”何夕没听清楚许嘉年(阿彻)的话。

      “没事,走吧。”

      许嘉年只是微微颔首,率先转身,像一道无声的阴影,沿着河堤基座与斜坡交界处最黑暗的狭缝,向上游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而轻捷,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仿佛早已在这片黑暗中来回过千百遍。

      何夕忍着全身的酸痛和伤口被牵拉的刺痛,咬紧牙关,跟在那道瘦削却异常可靠的背影之后。

      黑夜浓稠如墨,吞噬了河堤,吞噬了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只有河水永无止境地拍打着岸边,哗啦……哗啦……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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