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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夕亲自采访许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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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河水腥气混着淤泥的土腥,一个劲儿往何夕鼻腔里钻,呛得她肺管子生疼。每一次抽气都像吞了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割到胸腔深处。
她站在倾斜的河堤护坡碎石上,半只脚踩在滑腻腻的湿泥里,肺部剧烈换气,双腿发抖,脸色苍白,她浑身是伤,但已经跑不动了,只能喘着气原地等死。
脚步声,粗重凌乱的脚步声,正从那里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狂跳的心脏上。
“妈的,跑得倒挺快!”是陈默的声音,带着喘,更多的是暴戾的焦躁,“给我仔细搜!这小娘儿们肯定没跑远,河堤就这么一条路!”
另外两个混混含糊地应着,脚步声分散开,在头顶的堤岸路和更上方的绿化带窸窸窣窣地翻找,骂骂咧咧,不时踢飞几个空易拉罐,哐啷啷滚远。
何夕闭上眼,感觉汗水混着泥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刺辣辣的。
肺像个破风箱,她拼命压制着咳嗽的冲动,全身肌肉绷得死紧,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完了……
她想,体力早就耗光了,刚才那一阵狂奔几乎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难,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青砚堂的手段……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会为了职业无私献身的人,没想到真的要到了“殉道”的一天,自己会如此害怕。
恐怕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后方伸了过来。
冰凉,但力气很大,对方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陡然一惊,浑身一僵,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谁?什么时候?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被拉入了河堤的阴影之中。
阴影浓重,河堤混凝土基座与斜坡形成的夹角本就狭窄蔽塞,加上枯败的芦苇丛遮掩,外面路灯的光几乎透不进来,何夕只能勉强用眼角余光瞥见贴近自己身侧,多了一团更深的黑影,悄无声息,像本就长在这潮湿阴冷角落里的一部分。
“嘘,别动。”
上面的搜查还在继续。
一个混混走到堤岸边缘,离他们藏身之处不过三四米,用手电胡乱往下照了照。
光柱扫过黑黢黢的水面,掠过一片片烂泥滩,几次险些碰到那丛芦苇。
“默哥,下面黑咕隆咚,都是烂泥,跳下去也得摔个半死,那小子不会躲这儿吧?”混混嚷道。
陈默没立即回答,脚步声走近,停在堤岸边缘。
何夕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视下来,在她头顶那片区域停留了好几秒。
“……”
她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身侧那团黑影依旧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啧。”陈默终于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继续往前追!这biao子受了伤,跑不远!”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手电光也移开,消失在堤岸路转弯的方向,又过了足足两三分钟,直到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动静都彻底被河水拍岸的哗哗声吞没,何夕才猛地泄了气,瘫软在冰冷的泥浆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潮水般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身侧。
那人也正好缓缓直起一点身子,从最深的阴影里挪出半张脸——
堤岸上路灯的光经过曲折折射,终于吝啬地投下极淡的一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头发略显杂乱无章,随意地垂落在额头前方,仿佛被一阵微风轻轻吹拂过一般,而那张原本清俊的脸庞此刻也沾上了尘埃,令人注意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犹如深邃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星,熠熠生辉,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下一秒,当何夕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谁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剩下的那点力气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彻骨的冰凉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许嘉年。
竟然是许嘉年!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个她调查了好几天的人,那个被传闻杀死了自己继母的人,那个顾怀远不愿意提到的儿子,那个只下一个“精神分裂症”诊断和些许街头流浪传闻的……许嘉年。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救了自己?
无数疑问炸弹般在何夕脑海中爆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许嘉年,和自己脑海中构筑的疯狂的“精神病人”的形象大相径庭,却又在某些地方诡异地重叠,潮湿的河堤阴影下,这张苍白消瘦、却异常平静。
“你……你是……”
许嘉年也在看她,眼神很专注,又似乎有点空洞,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东西。
他伸出手,不是先前示警的那只右手,而是左手,指尖轻轻拂过何夕脸颊边一道被芦苇叶子刮出的血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非人的凉意。
何夕猛地一颤,下意识想躲,却动弹不得。
许嘉年收回手,爽朗一笑:“汝无需在混沌中颤栗!吾乃身负创世之辉的救世之主,抬手间便将汝从毁灭的深渊拉回,不过是吾权能之下,微不足道的弹指一瞬罢了!”
何夕愣住,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你……你什么意思?说人话!”
许嘉年笑得更加灿烂了几分:“啧,汝的智识莫非已被尘世的愚钝所吞噬?这般拙劣的行径,难道汝是诞生于虚无之中的无知愚者不成?”
“你是许嘉年对吧!我看过你的照片!我认得你!”
许嘉年一挑眉,神色更加自得了几分:“哦呀哦呀,看来吾的传说已然如破晓之阳,穿透了这世间的层层迷雾,在凡俗之间肆意传扬了么?啧啧,此乃必然之理 —— 毕竟芸芸众生皆在救赎的黎明前苦苦挣扎,自然会将吾的伟绩奉为不朽的赞歌。不过尔尔,不过尔尔!”
何夕看着眼前这个“中二”的少年,突然感到一阵割裂。
在她了解中的许嘉年,应该是个阴沉的人,早年丧母,人格分裂的他,一直活在父亲的看管之下,应该是个……是个很阴郁的人才对,再加上杀死继母的事情……怎么样都不应该是这么一个阳光开朗的性格啊……
河堤下的阴影仿佛骤然变得更加浓稠,带着河底淤泥的腥腐气味,团团包裹上来。
许嘉年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半明半昧,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汝大可放心,他们这些小人已经走远了,你从相反的方向离开就是了……”
“等等,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档案里说你已经都在医院里全封闭治疗、不允许探视……”
“哈哈哈!那些匍匐于地面的蝼蚁之辈,又怎有资格将吾这执掌命运的存在束缚!”许嘉年唇角上扬,露出一排冷冽的白牙:“区区囚笼,不过是吾前行之路上,随手便可碾碎的尘埃罢了!罢了罢了,吾岂会在此处与汝浪费这宝贵的时光?吾还需奔赴那被黑暗笼罩的尘世,以吾之剑,行侠仗义;以吾之名,拯救苍生!”
许嘉年说着,转身要走,突然被何夕拉住了。
“等等!我……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亲口向你确认!你……你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继母吗?”
职业病犯了。
没招了。
任何纸质材料的了解,都不如亲身采访当事人来得准确,她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录音笔放在方才的背包里,一起丢在地上了,现在身上没有任何录音工具,一切采访内容只能靠脑袋记住。
【你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继母吗?】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嘉年忽然极轻微地歪了一下头,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一种困惑的表情,随后,眼神空洞地看向河堤的某一处阴影,似乎那边站着什么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他脑袋歪着的角度更深了几分,随后,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准确的说,不是五官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变了!
那点激情和冲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何夕从未在许嘉年脸上见过的神情——锐利,阴沉,带着一种俾睨众生的不耐烦,连他微微弓起的肩背姿态,都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狠厉。
然后,许嘉年再次开口。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问,很不礼貌?”
这一次,许嘉年的语调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兴奋的少年音,而是一种压低的、带着沙哑和某种刻意放缓的冷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我敢回答,你敢听吗?”
何夕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
这个语调……
“……你……你不是刚才那个人……你到底是谁?”
一个念头闯入何夕的脑海,她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许嘉年的诊断,是人格分裂症,也就是说,在他的身体里,或许住着许多不同的人格,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记忆,甚至是……不同的决定。
而眼前这个人,和片刻之前的那个人,明显不是一个人格。
让她不寒而栗的是,眼前这个人格,会伤害自己吗?
许嘉年用这张苍白消瘦的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僵硬,却又无比清晰的微笑,他看着何夕骤然放大的瞳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缓语气,一字一句道:
“我就是许嘉年,许嘉年就是我。”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看到何夕脸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的惊恐,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了那句将何夕彻底拖入深渊的话:
“或者说,你现在看到的,是占据着许嘉年身体的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