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青梅好吃吗[美食]》月盈缺

60、惊鹭舫，移春槛 惊鸿照萤来

　　“照明灯都是隐于其中，装饰灯也与建筑协调。便是一盏玲珑精巧的灯，若挂于空廊，任凭它随风摇曳如宝塔上悬铃一般，灯易损坏且不美观，电线电杆伤园景风雅，又阻碍视线，有碍观瞻，毕竟灯也是园林的一部分，都是细细推敲后弄好的。”

　　两人说话间，游船已在船桨的推波助澜下，晃悠至桥下，林翊楠低了头，“晚上待在房间里，灯光会把桥下照成月亮。”

　　时静萤轻轻的笑了笑，“都说桥下烟波绿，还真是不假。”

　　林翊楠像是划累了，浑水摸鱼起来，船前进的速度放慢，船在水上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林翊楠忽然低下身，靠在时静萤的肩上，望着水中倒影，“惊鸿照‘萤’来。”

　　他的咬字刻意，眼中的笑意，时静萤捕捉到他话中的揶揄。

　　时静萤乘舟眺望，低声叹了口气：“可惜了。”

　　林翊楠问：“缺了什么？”

　　时静萤双手一摊，“游船画舫，却没有船点，园子里的水路还能这样宽敞，舟行水上，皆有风景，只是没有精致茶点，总是觉得少了什么。”

　　“原来是这个。”林翊楠笑着邀功：“园子里请了专门做苏式点心的师傅，我来的路上已经让人做了点心，只是劳驾一会自己拿到船上来吃。”

　　“苏式点心，听着就可口精致。只是，你留我一个人在船上吃吗？”

　　“与美同舟同食，乃是幸事，我怎么会辜负呢。”

　　晃悠悠的船，手长腿长的林翊楠上岸也显得手忙脚乱，时静萤止不住的笑，林翊楠转头伸出手，“再不下来，一会我不扶你了。”

　　“船点不在船上就没趣味了。”时静萤摇头。

　　“可以在石舫上吃。”

　　时静萤挣扎着上岸，跟着林翊楠七弯八拐，绕过假山，一方清澈的水池在眼前，若逢夏季，这座楼三面被水环绕，一半浸于水中，一半立于岸边，此处的满池荷花盛开，已开得娇艳。

　　“原来这里栽种了荷花。”看着倒像是芙蓉水榭。船头朝南，下部石材，上部两层木质亭廊，前后为亭，飞檐翘角可谓古色古香。

　　“石舫有名字嘛？比如闹红一舸、香洲这样的雅名？”

　　“有的，惊鹭舫。”

　　时静萤问：“是哪几个字呢？”

　　“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便自然身在藕花深处。”

　　“你说的也是。”时静萤笑着拍手，红润的嘴里嘟囔不停，细细数着：“等荷花开遍，一叶宽荷浸米香，这荷叶嘛，可以做绿荷包饭。”

　　“荷花初绽，可以学芸娘莲花点新茶，日初时分，新茗置于莲花娇蕊之中，隔宿花开，取以供饮，定是香韵尤绝！”

　　“原来是宋时的窨制茶法，馥郁花瓣拌入茶叶，烘干制茶，虽有花香盈满，却也夺去茶叶本身真味，终究是过犹不及。”

　　“不如明代熏香茶法清雅，纸糊竹笼，一层花香酿如一层茶叶中去，熏制数日，弃花留茶，茶叶吸取花香，只是不如芸娘，一撮茶叶放入花苞中清逸自然。”

　　时静萤对于女孩子，总是不吝夸赞：“芸娘的确聪慧。”

　　“莲花点茶是拾前人牙慧，芸娘妙思，不止于此。”林翊楠意有所指。

　　时静萤不解其意，眼底满是疑惑的望着林翊楠。

　　“夏日炎炎，惊鹭舫如放舟两湖荷芰之间，纵然一碧无际，却难消暑气，且惊鹭舫外无高乔阴凉可以遮盖纳凉，只能呆在惊鹭舫内，你说，若要兼顾赏景又能消暑，有什么办法？”

　　“制个‘移春槛’，以竹编樊篱，名花异木植于其中，以板为底，以木为轮，这样夕阳西下都能牵来阻挡烈阳。”

　　“你说的移春槛与芸娘所想的活花屏可是同一个东西，四角凿圆眼，插竹编方眼，砂盆种扁豆，枝蔓沿竹编攀附生长，形成绿荫蔽日，又能遮盖烈日，且花草宜人。”

　　“没有移春槛，夏日的草木被烈日焚得发蔫，只好躲进空调房去，透明窗子看两眼翠绿，吹着徐徐的空调冷风才算消暑。”

　　时静萤：“活花屏充当屏风，也有几分趣味。”时静萤的眼神飘向林翊楠：“园子三分匠，七分主人，想来修剪花木、盆景山水，你都不在话下，你亲手给我做一个移春活花屏好不好？”

　　“我哪有不答应的。”林翊楠欣然应下，说着端了茶点，“尝尝这‘扁形四君子小屏’。”

　　四块扇形糕精致非常，栗壳色梅枝，傲雪红梅，含苞待放梅花扇；鹅黄花蕊，空谷兰花扇；筛金摇翠影，竹节垂叶花扇；碧空月似霜，菊爪金黄，傲霜枝头菊花扇。梅、兰、竹、菊都跃然小小扇屏上，形态適真。

　　时静萤因模样太过精致，一番纠结才入口一尝，软糯香甜，菊霜寒与凌寒梅是薄荷沁凉，菊黄瓣与兰花蕊是一段桂花香。“真是有趣又好玩，只是吃之前得给自己做思想工作，轻易还舍不得吃呢。”

　　“真是愉快的点心时间，也是touch heart了。”时静萤望着远处，“林翊楠，那是什么。”

　　“金阁。”

　　临水而立的楼阁宛若水中央竖起的一扇金屏风。

　　夕阳落下，楼阁的周遭都黯淡下来，浓紫发黑的天际，探出一只鎏金的鸟，原来楼阁上悬飞的凤凰陷在悒郁似紫缎的天里。

　　“日本岛重建的金阁寺，不及这里的楼阁熠熠生辉。”时静萤仰观道。

　　“其实这座阁楼的名字来自‘书中自有黄金屋’，与金阁寺关系不大。”林翊楠笑着解释道：“金阁寺只是贴了金箔装饰，这座金阁除了凤凰是金子做的，其他都是金丝楠木打造。”

　　置身其中，时静萤感叹，“你名字里的楠字难道是从这儿来的？”

　　林翊楠笑着默认。

　　她一眼望去，雕刻精巧楠木、花梨，家具俗称屋肚肠，肚肠可见真章。书架上磊满了书，时静萤只恐砸下来，人要被葬进书海不得翻身。

　　“你这书倒多。”时静萤粗粗看了几眼。

　　“我这里的书，哪里比得上你法国庄园的书房。”看时小萤突然停下了步伐，原来是见到一列书架上，题着她的名字。他没有开口解释什么，只是看时静萤走上前，指尖掠过一本本书的名字。

　　“原来你进了我的私人书房。”时静萤了然，林翊楠在法国留学，住的是她名下的庄园，眼前排列的书籍与那间书房里的颇为类似，图书馆的牌子总标注分类，引导着人们找到想要的书籍，而她将文学、艺术、医药、卫生等书都放进了“林翊楠”这个大类别里。

　　“如果你是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可没法由回答，因为我只是效仿你的做法。”

　　面对林翊楠的“照本宣科”，时静萤微微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苦恼的皱眉，“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哪种‘语言’的擅长者。”

　　“当然是中文啊，难道对于你而言，是英文、法语、冰岛语其中之一？”

　　时静萤轻笑着摇头，“不是只有说得出口的才算语言。”

　　“哪怕只是拍一张照片，光影、色彩、情绪，一张图里足以构建一个感官世界。”

　　“有人寻求故事感，有人追求丰盈的肢体语言。我知道你会画国画、素描，会拉小提琴，但我不知道你是哪一种语言的擅长者。”

　　“因为肢体，眼睛都是语言。一支舞，一台戏，小狗摇动尾巴，谁见了都能了然这浓烈的肢体语言。”

　　“眼睛落下一滴泪也是表达，比如摄影，绘画，纳入眼底的复杂场景简化提炼，重新构建，也是全新的语言。所以我提早预习，希望能有一天你话里的留白我都能懂。”

　　绘画留白，意味深长，话若三分便清透，那就是意境幽远的深谈，林翊楠只觉得内心发出心弦碰撞的巨大回声。又觉得时小萤夸人的水平有点高。

　　她说着仍觉词不达意，看到林翊楠眼底升起的笑意，唇角也不自觉的泛起微笑，这世上最令人愉悦的，莫过于遇到同好。

　　话说三分便了然，不动声色下是心弦碰撞的轰鸣。

　　林翊楠笑道：“我唯恐对你的母语了解不深，来法国留学，也想理解更多，语言的土壤，让思想扎根。”

　　说着，他走到书架前，“我在这里摆上了与你庄园里一样的书，《芒果猫》、《星期三是靛色的蓝》、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小说，奥利维埃·梅西安、乔治娅·奥·吉弗、亚历山大·斯克里亚宾的曲谱等人的曲谱。”

　　林翊楠笑得温和，“看起来杂乱无章，却有其中的联系。”

　　“眼、耳、舌、鼻、各个官能可以不分界线，数字能被看见颜色，声音能被品尝味道。”林翊楠略微低沉的声音，发出笑意，“用画笔捕捉色彩与光线的音阶，运用在曲谱中，是联觉对吗？”

　　时静萤笑道，“你明明早就猜到了，不然为什么你这里的对联，为什么会是丰子恺的‘独揽梅花扫腊雪，细睨山势舞流溪。’”

　　“上联是简谱的音阶是沈心工创造用于简谱的‘哆来咪发唆拉西’，下联用我们熟知方言念是1234567。”

　　林翊楠的笑意愈发浓烈，时小萤的话转动了他世界里的万花筒，不经意调动了色彩。高音比低音颜色浅。

　　林翊楠想大概是因为频率拓扑，位于颞叶的听觉皮质是按照音调从低到高有顺序地布局的。在他与时小萤的世界里，字母、数字、音阶都与色彩联觉。

　　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色彩对照表。这是他跟时静萤的第一次分歧。

　　两个人像是互相指责对方是红绿色盲一样理所当然，时静萤脱口骂道：“你真是□□吃多变成绿视了。这怎么可能是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