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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银丝供 十万一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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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依不由得细细瞧她,端庄古典的旗袍添了几分俏皮,旗袍的荷叶袖弧度如同花瓣舒展。
一扭头,宋子昂看得入神,柳依依不免气急追问,“看什么呢,琴还没弹,就被迷住了。”
宋子昂眼神依旧停留在演奏的女子身上,“是啊,一想到要接受古琴的洗礼,当然是心驰神往。”
女子侧头沉醉其中,右手拨弦,左手在高低徽位间的移动产生高低音,古琴的韵味也从摩擦音中透露而出,时而短促,时而慢长。
宋子昂皱起了眉头,柳依依不忘挖苦嘲讽,“你如果欣赏得了高雅琴曲,不应该是意味悠然,神思遐远,令人陶然?此刻皱什么眉?”
宋子昂挂不住,很快朝侍应生发难,“怎么弹个古琴一点都不好听,跟拉二胡一样.刚刚那是在干嘛,那么刺耳的噪音,你们自己听听!”
弹奏的人笑容不改,“您方才说的擦弦声是吟、猱、绰、注是古琴中左手的技法,也称滑弦,用来表达心境,吟是缓慢摇动,猱是左右滑动,绰就是上滑音,注相反就是下滑音。”
女子一一演示,不紧不慢的说道:“贵客大概是听多了古筝,以为古曲清脆,实则不然,琴音以古淡为宗,非在悦耳,有句话叫心静自然凉,弹琴也是一样,面对的是自己的心,心境稍有不清,指下荆棘丛生。清风朗月时,时鼓一曲,缓急轻重,合宜自然,清兴超于物表。”
两人听得乏味,倒像是磋磨时光的水课,令人折磨不堪,宋子昂忍不住打断,“银丝供怎么还不上.让我们喝西北风吗?”
侍应生笑了笑,“银丝供调和教好,又有真味。已然上了,贵客不是正在享用吗?”
宋子昂生怕是什么别出新意的料理,已经藏在面前的瓜果中,他翻来找去,终于耗尽了耐心,面色不善的望着侍应生,“银丝供上了?在哪里,我可一点都看不见有菜的影子,我没时间看你们变什么魔术。”
“银丝是琴弦。是渊明琴书中真味之意。贵客高雅,十万一道银丝供,便是花十万块点了这一首曲子。”
宋子昂恍然大悟,合着那一身旗袍的聘婷女子,端坐抚长琴,弹琴悠然,弹的是一曲空城计。
琴弦再高雅也祭不了五脏庙。
“什么银丝供,一首曲子骗我十万,还不如一碗素面来的温软入口,熨贴得了饥肠辘辘。”
宋子昂顿时觉得自己被戏耍,这一口恶气无法囫囵咽下,大声嚷嚷道,“你们这是欺骗消费者。”
侍应生微微一笑,“你们还没有消费,我说了,在曲子弹完之前,你们走,我们都不会索要银丝供的费用,客人尽可以自便。”
“这是我们老板为贫困学生设下的,豪爽雅客救济贫困学生的公益,高雅并不在琴曲之中,而在人心之善。”
“本来以为二位来,是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积攒善缘,原来是会错了意,现在离开,我们分文不收。”
“好,依依,我们走。”宋子昂明白这分明是有人存心的!
柳依依并未起身,开口问道:“是时静萤教你的吧,想用十万让我‘知贵而退’。”
“客人真会说笑,店都是开门做生意,哪有什么‘知贵而退’,只有舍不舍得。”侍应生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时小姐的确对我说了几句话,她说照顾你一回,曲子过半,若你走了,这费用,她为你出。时小姐真是豪爽大方。二位不妨也直接一些,是走是留,一句话。”
柔和的灯光从她的眼睫丛里筛下投下几道极细的光束,“不必她假惺惺的,这钱,我出。”柳依依的声音干脆又利落,指尖夹着一张卡,递给了侍应生。
宋子昂皱眉:“你疯了!一首曲十万块,我还不如十块去大街上听个拉二胡的。”
她望向侍应生,红唇露出的白齿格外的亮,“那句‘时小姐真是豪爽大方’需对我说一次,我也姓时,也是时小姐。”
她的声音泠泠,忽然冷下来的脸,倒有几分熟悉,眉眼间的确有几分像那位时小姐。
柳依依明白了那十万的价格从何而来,她妈当惯了金丝雀,眼高手低没有工作,她想继续上学,曾经在一家店里当服务生挣学费。
有一位弹古筝的姐姐好心教她曲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没有来,让她顶了一回,她弹的算不上好,却有位好心人资助了她学费。
她继续念了学校,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爸爸在一起,有了钱后她想找到资助她的人,四处打听。
那位却不愿透露姓名,似乎很年轻,只是留下一句,如果你有心,把钱资助需要帮助的人。
原来那个人,是时静萤吗?
柳依依低头自嘲,时静萤这样讨人厌,可偏偏,这个她讨厌至极、羡慕至极、嫉妒至极的人,曾经帮助过她。
柳依依面无表情听完曲子,将心底的那句“真难听”压了下去,在侍应生的一句“时小姐真是豪爽大方”中离开。
如果不是另有隐情,宋子昂说的没错,故作高雅的曲子比不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她走了出去,看见一旁夹着烟头的男人,她喊了一声“老公”,“怎么不等我?”
宋子昂回头,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情绪,“真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跟她较这个劲。”
“不是较劲。”柳依依昂起了脖子,“我不想欠她的。”
侍应生替妹妹得到这一笔救命钱而感激涕零,时静萤满脑子想到的都是柳依依。
“你当初为什么会资助她。”林翊楠的发问,打断了时静萤的深思。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资助的是她,是爷爷被气进医院,爸爸找人调查她的时候知道的,我也很意外。”
时静萤目光怅然,“我出一口恶气,顺便帮助一下需要的人,不是一举两得吗?”剩下的话,时静萤没有宣之于口,她明白,柳依依是想一刀两断,不亏不欠。
既定的血缘无法斩断,可亲缘的疏远,也只在一念之间。
时静萤喝了几口甜椒汤,味道浓郁,松露和绑着香葱的可爱芦笋被叉起,香煎的干贝油亮漂亮和焯水后冰镇过的芦笋简直是绝配。
鼠尾草蒜味盐渍猪排用浓盐水锁住了肉汁,一口咬下汁水四溢。
鸡胸肉没什么油,用盐腌制口感也算不得好,酱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新鲜香草、红葱头和白葡萄酒的黄油酱佐龙蒿黄油酱,舀在香煎鸡肉表面。
时静萤看着叉子,只觉得麻烦,抓着胸骨下方一根尾端分岔的骨头,西方人称之为许愿骨,她咬下一大口,半只鸡胸肉连着一只鸡翅关节。
“你大口吃肉的样子像梁山好汉。”林翊楠笑着,语气中并无揶揄,反而给时静萤倒了杯清水,时静萤无暇顾及,点头的功夫又咬下一大口鸡胸肉。
林翊楠见了心情极好。
最后上了道甜点,刺猬苹果布丁,焯过水的杏仁埋在褐色糖衣里做刺。
时静萤忽然想到一个词,蜜里藏刀,她忍不住笑了笑,这布丁口感丰富,切开才发现刺猬的身体有两层,外面是马德拉海绵蛋糕,内陷是粘稠的布丁。
刺猬上扎着的苹果,是浓稠的苹果泥沥干水分,加用柠檬调味的杏子酱,刺猬的身上淋了黑醋栗糖浆,布丁上筛了厚厚的一层糖霜。
可爱又有趣,味道也意外不错。
林翊楠看她吃得开心,眼睛亮亮得像滚圆的葡萄,唇角上翘,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实在很讨亲,他总是失神。“真是浪漫。”
“什么?”时静萤随口一问。
林翊楠靠近时静萤,低声凑在时静萤耳边说道:“两张嘴有着相似的口味,吃着一样的美食,有如出一辙的快乐,实在也是一种浪漫的‘香吻’。”
“林翊楠,你现在笑得像泡在蜜罐子里,甜言蜜语都是张口就来。”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地流着,混得车水马龙红绿模糊。时静萤感叹,“下雨的时候,路灯才是湿漉漉的月亮。”
“不下雨呢?”林翊楠等红灯无聊,顺着她的话问道。
“早上的太阳是把番茄剖开,流淌嫩蛋黄般的黎明,汤里冒出一股蒸汽把蛋花烫成奶黄色的云。”
红灯闪烁的光,落在时小萤的面庞,林翊楠笑着接话,“薄西红柿片,透得像淡胭脂,我们时小萤对镜,扫腮番茄红。”
时静萤被他突如其来的捣乱了思绪,“本来还有下一句的。”
车子重新启动,林翊楠问:“刚刚说了早上,那晚上呢,月亮像什么?”
“像切开的柠檬片,明亮的黄色,令人颤栗的芬芳,汁水酸涩得浸入盐和月光,如果碰到雨天,那柠檬就是酸味的闪电,会撕裂黑暗。”
“柠檬月亮的潮汐牵引着女孩们的月经,酸液灼烧小腹,枯萎的柠檬片变成一排风干的子宫,仅有女孩能品味柠檬籽的苦涩,而到男人入口时,籽都被去除了,柠檬片被调味,所以他们夸赞,这是甜美的果肉,他们大声宣告——柠檬根本不酸。”
时静萤将心中所想说完。
“西红柿太阳,柠檬月亮。”林翊楠注意前方的路况,还不忘一心二用的思考:“是因为今天见到怀孕的柳依依,有这样的感想吗?”
时静萤点头,缓缓又摇头,“我在洗手间里看到代孕广告,很意外,更意外听到有人议论,质疑柳依依一掷千金的钱是代孕来的。”
“我不是同情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生育对于女性,是一种困境,像有人守株待兔,蹲守女性作茧自缚,用烧水烫死她们后,再抽丝剥茧的为别的女性编织甜美欺骗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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