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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木蝴蝶扑火醉金迷 香雾在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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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前结束了工作,饭点过了许久,饭菜已经凉透,可时小萤还没回来。
林翊楠拈着两片透白薄膜,轻如芦中衣膜,状若蝴蝶,被他一把掷燃于火舌之上,舔舐焚烬,化为香灰。
时小萤曾经这样告诉他,好灰方能出妙香,炉灰质轻蓬松助燃最佳,不压炭,还蓄火,理灰容易成形,不会灰末飞扬。她笑盈盈的告诉他,《香乘》记载千张纸灰最妙。
千张纸灰是木蝴蝶扑火化为的灰烬。一炉香灰需要的木蝴蝶数量庞大,数以万计也毫不夸张,古代贵族才玩得起这样风雅的纸醉金迷。
林翊楠扔得有些上瘾,以至于炭火绵绵不绝。火舌不停攀升,留下的灰极少,倒像是精卫填海。
香料捣成弄末,调匀洒在印盘里,心随意动,十指连心,篆文林翊楠选择心的形状,慢条斯理的点上其中一端,香上的心字篆印染的同时也在计时。
天光一寸寸西移,香雾在山水茶席间浮动。
斜阳排山倒海而来,陡然将缸中金鱼照亮,鱼儿跃得艳影扶摇,寂灭一霎间,摇尾祈食不得,又潜了下去。
落日残霞,香散光灭,屋内彻底暗下去。
林翊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良久,门外传来声响——
时静萤福至心灵,上次她很晚回家也是这样。房间安静,沉默,鼻间若有似无的一股淡香,时静萤忽然开了灯。
林翊楠微微低头,对着倏然亮起的灯不适应地闭眸,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这样沙哑低沉,“怎么这么晚回来。”语调太低,以至于疑问句都变成了肯定句。
时静萤的嗓音却高昂清脆:“你看,我把你要约的大客户带回家来啦!”
朱熙曜从时静萤身后探出,时静萤个子高挑,朱熙曜暗叹,时静萤简直是白雪公主的身高,衬得她像七个小矮人。
朱熙曜自诩娱乐圈、名利场见过美人无数,被她那个美近于妖的表弟日夜熏陶,被惊艳的阈值已经被拔成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看清林翊楠的那一秒,心动的阈值如星露谷的钓鱼条一样滑动,颅内顿时被引爆,留下惊心动魄的余响。
朱熙曜失声,怔在原地,或许是因为时静萤在,他极为自然的将柔软与温柔外泄,坐姿慵懒,眼眸低垂,两道浓墨的剑眉压着眉眼,透着一股锋艳。
若不是浓眉,单看五官,实在是悦人的秾丽。
林翊楠投来的一秒对视,朱熙曜被攫住了心神,仿佛有箭矢扎进她砰砰作响的心脏,莫名燃烧起一股狂热的虔诚。
只要林翊楠轻轻一点头,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捧出一颗跳动赤诚的心。
修长的指节端着的杯子,更是说不出的优雅,朱熙曜开口攀谈,“这是蝴蝶杯?”眼神本想落在杯子上更多打量,眼睛却不愿从林翊楠脸上移开。
传说中杯满蝶现、酒干蝶隐的奇巧酒具,“视之宛然,取之若影,干则不见矣。没想到朱小姐也认得。”林翊楠微微翘起唇,敷衍着芸芸众生盲目的爱慕与崇拜。
这仪态真是叹为观止,朱熙曜精光一亮,陈嘉辞去学表演时,仪态二字困扰他许久。古文夸赞帅哥,不过美姿仪三字。
卡拉扬向舞蹈家请教,如何让指挥姿势更迷人时,小克莱伯凭借天赋,将肢体语言变成一种无与伦比的美学,甚至有人夸耀他的肢体语言就是音乐本身。
可见仪态二字,有多重要。
美男若是含胸驼背,也未免少了几分意趣,朱熙曜今日一见林翊楠,惊为天人。
雅馨见惯了,每次都觉得他好看得更胜以往,比起朱熙曜那种资深颜狗,她没那么好美色,受到的冲击也不如朱熙曜那样大。
雅馨看向那一大罐子的木蝴蝶。
时静萤察觉他嗓音不对,温声细语的询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木蝴蝶,是嗓子不舒服拿来泡水喝的么?”
时静萤以前没少呆大姨家的药店,她喜欢把薄如蝉翼的木蝴蝶夹在书里当书签,知道木蝴蝶利咽润肺。
高中的时静萤嘴甜,送了英语老师一些,“老师讲课要说的话多,难免慢性咽炎,老师这木蝴蝶可都是我对你无声的情书哦。”
时静萤用玄麦甘桔汤的颗粒剂冲服木蝴蝶,养阴生津、润咽喉的效果最好。
“不是,我烧着玩。”林翊楠的嗓音低沉,不愿多说。
时静萤看到了一旁焚烧殆尽的心字香篆,木蝴蝶的僵翅在火光里重生,灿烂得熠熠生辉,又化为千张纸香灰,翩跹着每一缕香。
那是计时香,时静萤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他在点香计时,等她回来。一炉子纸醉金迷,心灰意冷,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面对朱熙曜,林翊楠换上公式化的笑容,“让朱小姐见笑,不如改天约个时间,再好好聊聊。”
朱熙曜了然,她听过这位林总,下班以后的私人时间都视若珍宝,两人加了联系方式便辞别。
雅馨自觉气氛不对,“我回隔壁喂猫。”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林翊楠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会突然跟她一起吃饭?”
“慕斯急着出门赔罪,刚好雅馨邀请,我就跟她的朋友宋昀一起吃下午茶,没想到宋昀就是朱熙曜。”
“我想着帮你拉个客户回来……”时静萤声音越说越轻,“楠楠不要生气了。”
林翊楠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你好像在哄小朋友。”
“也没有大朋友要一个人吃饭,就像你这么难过。”时静萤的声量又高了起来。
“我没有难过。”
死鸭子嘴硬。
时静萤有些好笑,“很晚了,吃个晚饭吧。”刚要进厨房,手却被林翊楠紧紧拉着,不让离开。
时静萤眼神中满是疑惑,“怎么了?”
“时小萤,你离我很近,触手可及的近,可追你的这条路像莫比乌斯环,好像无论如何我都到不了终点。”林翊楠目光中满是茫然,“我努力的方向不对吗?还是因为我做的不够?”
“你小时候好奇,追问我姥姥是哪里人吗?”
“什么?”话题跳得太快,林翊楠有一瞬间的迟钝,很快又说道:“你说是冰天雪地的地方,我以为是东北,靠近俄罗斯,后来才知道是雷克雅未克。”
时静萤笑道,“我一开始并不明白,感情浓厚的人为什么要分开,过了好多年,我才隐约明白,是因为在她的故土,女性能做的事情更多,而在这里她像被拷上了枷锁。”
“寒暑假我会陪奶奶回法国小住,也会去冰岛找我姥姥,我跟她一起养了一只小狗,读她新写的书,她捡起落灰很久的吉她,笑着说我是她的知音,回到故土的她熠熠生辉。”
“一开始姥姥还是惦记姥爷,但他放不下事业,等他去追,姥姥已经开始了新的恋爱,姥爷嗤之以鼻,觉得她在赌气,儿戏,因为姥姥的爱人也是女性。”
“直到她下定决心与对方走进婚姻,姥爷才想起来,在冰岛同性是可以结婚的。”
林翊楠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
时静萤笑着说道:“我记得她在书里说的话,她说感情的孕育与脚下的土地密不可分,思想的土壤轻易就能将人分开。”
“说起恋爱,大多人都如姥爷一般,默认是男女之情。”
“可有时候我真是不喜欢当女人,尤其是有几分好看的女人就是一场行走的暴力艺术,你很好,胜过旁人许多,别人只想看着我的脸,呼喊着颜值正义,漂亮的人说什么都对,甚至张口就敢道德绑架让我少吃一点去维持那份好看。”
“因为已经有人为你找好原因,美丽是自我取悦,但我只想维持日常的整洁与干净,想看男性为了讨人欢心,如同雄鸟一般争奇斗艳。”
“你问我是不是做的不够,是,但这并非你一个人的原因,你真的向我追来时,我反而觉得以后会不自由。”
时静萤的干脆利落的下了结论,“我们的其乐融融只在三餐之内,彼此之间的留白太多了,男女之间的鸿沟是一堵墙,墙的后面不是空的,有时是Dior。”
“很多人认为同性之间,因世人难以接受,认为难能可贵,反倒以为异性之间的爱平平无奇。”
“可我以为男女之间的爱,反倒是一场血海深仇,十月怀胎一朝临盆的血海,基因的强势入侵与掠夺的深,鸡毛蒜皮中磋磨的仇。”
时静萤说完,静静的看着林翊楠,她预料过林翊楠会气急败坏的争辩,却看到林翊楠笑容浅淡的望着她,“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怕自己本是合拢的蚌,因为接受爱而被强行撬开,吞下磋磨自己的砂石,孕砂育珠,而旁人只见珍珠,不倾听苦难,反而错将男人这样的鱼目砂石视为珍珠,其实珍贵的是女生自己。”
时静萤执拗的认为女性天生要胜过男人许多,男人容易见色起意,苍白肤浅,而女性更容易深入共情的看见。
在她的心里,爱的初始条件是看到。
而她与林翊楠都看到了对方,细究之后仍想靠近。站在起点,靠什么去走下去,在她心中尤为重要。
日复一日里,年少时指尖怡然摆尾的鱼,会跃然在睫毛之下,在泪光朦胧中,被泪水的粘合剂腐蚀成常态,成为笑时都有沟壑的鱼尾纹。
林翊楠比喻珠蚌,她却觉得,女子有时更像一尾金鱼,自晋朝开始就被驯化,驯化得身姿奇异,色彩绚丽,太阳般的炙热金色在水中波光粼粼。
寻常的十月,意大利蒙扎市议会通过了一项法案,禁止市民将金鱼养在球形鱼缸里观赏,弯曲的玻璃扭曲了金鱼眼中真实世界,提案者认为非常残忍。
那一瞬间,时静萤觉得金鱼和她在一同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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