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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未通过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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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贝橙回去路上时,夜已深。
她对谭未琛,从不是毫无心思的。
她从不是无心,是故意。
故意喝醉酒,故意穿上他买的裙子、用他送的化妆品、踏他备下的拖鞋,就连那晚未曾言说的吻,她也故意装作记不清、不提起。
不过是想引起他的主动,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想让他认认真真,来追求自己。
一路行走,灯光昏冷,周围杂乱,垃圾桶旁散落着废弃物,楼道安静又阴冷,光线微弱。
李贝橙刚摸上门锁。
隔壁房东大婶的儿子王伟平蹲在楼梯口抽烟,看见她开锁,径直堵了过来,眼神打量:“哎,李贝橙,这么晚才回,陪哥说说话呗。”
李贝橙往后缩了缩:“你让开。”
王伟平嬉皮笑脸,半步不退,死死拦在门口,让她半点脱不开身。
李贝橙抬脚,狠狠踩在他脚上。
“啊——”
王伟平疼得抱脚蹲下去,脸色扭曲。
“好狗不挡道。”李贝橙冷声。
“咔嚓”一声,门打开。
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杵在原地,眼底阴恻恻的,终究没敢再上前,只狠狠一脚踹在楼梯扶手上,哐当一声,骂骂咧咧地下了楼。
李贝橙推门进屋,一眼便看见厨房里的身影。
少年松松垮垮系着条粉色围裙,踏的身形早已抽高,却依旧懒懒散散斜靠着灶台,一手漫不经心地转着锅柄,一手拎着锅铲,把最后一盘菜重重磕在桌上,油星滋滋溅在盘沿。
听见动静,他抬眼扫过来,唇角一扬,露出半分痞气又明亮的笑:“姐,回来了。看我整了一桌子菜,你怎么还拎着馄饨回来?”
李贝橙淡淡“嗯”了一声,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两菜一汤,随手把馄饨放在桌角。
“陌生人送的。”
李西柠把锅铲一丢,擦了擦手走过来,懒懒散散地问:“哪个陌生人?男的女的?”
李贝橙面色平静:“路上碰到的,顺路给的。”
她动作太自然,反而显得刻意。
李西柠微挑,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些,明显没信,指尖在桌边轻轻敲了敲,还想再追问。
李贝橙却先一步抬眼,转开话题:“奶奶呢?”
“奶奶下午就不太舒服,躺房间里了。”李西柠声音低了些:“我叫她起来吃饭,她说没力气。”
“嗯,我去看看。”
“行,不然饭菜凉了不好吃。”
“嗯。”
李贝橙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借着昏黄的壁灯,只见奶奶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急促,脸色白得像宣纸。她心里一紧,快步上前,轻轻按住老人的胳膊。
“奶奶……”
奶奶睁开眼,看清是她,眉头缓缓舒展,虚弱地咳了两声:“橙橙回来了。”
“嗯,药喝了吗?”
“喝了,人老了,不中用了。”奶奶轻轻拍着她的手,“看见你,就安心了。”
“我以后早点回来。”李贝橙眼眶微热。
奶奶缓缓摇头,气息微弱:“这担子不该你一个人扛。奶奶撑不了多久了,想回老家看看你爸。
她顿了顿,用尽气力望着她,一字一句:“奶奶只盼着……你心想事橙,西柠息事柠人,好好过日子。”
李贝橙一怔。
心想事成,息事宁人。
这两个词,瞬间撞进心底,牵出尘封多年的记忆。
她和弟弟命格缺木,父亲便以草木为他们取名。她生于橙熟的秋日,叫李贝橙,取“心想事橙”之意;弟弟生于柠檬挂枝的时节,叫李西柠,盼他一生安稳,息事柠人。
父亲李谦,本是城里大学的植物学教授,温雅清和,一生与草木为伴。母亲钟敏意,在长辈口中素来温婉娴静,父亲曾笑说,她像一株静立的海棠,不争不闹,只一身温柔。
两人,本是极般配的一对。
可关于李谦的死,李贝橙至今耿耿于怀。
这么多年,真相始终模糊,她问过奶奶,却始终问不明白;连母亲钟敏意的外祖家,她也一概不知。
她刻意接近谭未琛,借着几分真心喜欢的名义,一步步靠近那些她触及不到的京城名门,只为探听当年隐情。
她的心思,深藏心底。
半真半假,全靠演戏与伪装,只为达成目的。
高一那年,她便知晓谭未琛身份不一般。
对他,或许有一点喜欢,可更多的,是想借他,查清母亲的来历,查清父亲的死因。
她得攀,攀权附势。
利用他自身优越的资源达到目标。
同样,自身能力也得提升,她学法、学新闻、拼命赚钱,只为查明父亲当年的死因——为什么会突然离世?为什么会欠下那么多钱?
她心底始终不信,父亲会是那样的人。
少女漂亮的眸光一点点暗下去,心底压了多年的念头如毒蛇般攀爬,一点点啃掉她仅剩的善意。
渐渐地,李贝橙眼眶红了。
她在心底自嘲,多年独自生成,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目的地生活,为了所求,才拼尽全力向前。
她不怨天命,也不怪旁人,骨子里仅剩的那点骄傲,是她唯一能珍惜的东西。
这个秘密,李贝橙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将来被谁拆穿,她都要演到底。
她,只信己。
好与坏,在她这里一文不值。
根本撑不起她的野心,也撑不起往上走的路。
“奶奶,别乱说。”李贝橙强行拉回思绪,紧紧攥住奶奶的手,“您只是疼了,会好起来的,明天我带您去市医院检查。”
她不敢去想那句话背后的意思,只觉得心慌发闷。这么多年撑着,全靠奶奶在,她才有家可回,要是连奶奶都不在了,她和弟弟该怎么办。
奶奶轻叹:“贝橙,你要学会放手。”
李贝橙没应声,退出门外。
站在门口几秒,转身走回餐厅。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李西柠已经自顾自盛了饭,却没动筷子,显然是在等她。
见她过来,李西柠抬了抬下巴:“奶奶怎么样?”
“不太好,”李贝橙端起桌上一碗温热的汤,又拣了些软烂的青菜和肉末盛进小碗里,“明天我带她去医院仔细查查。”
李西柠应了一声。
他想了想,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状似无意地开口:“那馄饨,真是路上随便碰到的人给的?”
李贝橙垂着眼:“不然呢?”
“我以为,是他送的。”
李贝橙手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你想多了。”
李西柠嗤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低头扒了口饭,声音闷闷的:“姐,你别总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弟弟也可以分担分担,以及爸的……事。”
李贝橙夹菜的动作一顿。
这些年,她从不在弟弟面前提父亲的死因,也从不让他掺和进这些复杂的人事里,只希望他能安安稳稳长大,别像自己一样,活得满身算计。
她抬眼看向李西柠,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沉敛,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哭的小孩。
李贝橙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及格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地堵死李西柠的话。
李西柠知道她的脾气,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烦躁地扒了两口饭,不再多言。
“我给奶奶带点。”
“好。”
李贝橙转身,又轻轻推开房门。
奶奶闭着眼喘着气,听见动静,勉强掀了掀眼皮。
“奶奶,我喂您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身子扛不住。”
李贝橙搬了小凳子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汤,轻轻吹凉,才递到奶奶唇边。
奶奶没什么力气,吃得很慢,一口要顿好一会儿,李贝橙就耐心等着,喂完一勺再舀下一勺,时不时用指尖替她擦去嘴角沾到的汤汁。
喂了小半碗,奶奶轻轻偏头,实在咽不下去了。
李贝橙也不勉强,放下碗,替她掖好被角:“那您再歇会儿,明天我一早就带您去医院。”
奶奶虚弱地看着她,没再多说。
李贝橙收拾好碗筷轻手轻脚出来,这才重新走回餐厅,拉开椅子坐下,随便吃了几口,收拾干净。
*
回到卧室,李贝橙随手点开微信,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静静躺在列表里。
头像是极简的深色背景,备注干净利落——
【谭未琛。】
她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忘这件事,白天那通“打电话”,根本是两人互相试探的小心思。
李贝橙盯着那条申请,半晌,拨通了语音电话。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接了。
高层办公室,灯光偏冷,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色。谭未琛倚在椅上,指尖转着一支烟,没点,却自带一层沉冷气场。
他很平静,像早就在等:“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加的我?”李贝橙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白天。”他坦然承认,没有半点掩饰。
“我没同意。”
“我知道。”
他顿了顿,“我只是先让你有我的联系方式。”
李贝橙抿唇,冷了几分:“谭未琛,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
他点燃烟,轻声道:“以前是我错过,现在我不想再错过。”
“我不想再跟你有牵扯。”李贝橙说得决绝。
“你可以不理我。”谭未琛眸色冷冰,平缓道:“但我要在你列表里。”
李贝橙沉默片刻,冷淡开口:“我会删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很低、很轻的一句:“你删一次,我加一次。我不想再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李贝橙心口微涩,平淡道:“你这样,很没意思。”
“对我来说,很有意义。”谭未琛修长的手,斯条慢理地抿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低沉道:“李贝橙,我不急。我可以等。”
李贝橙一愣。
“删了。”
淡淡回了他一句。
她视线落在屏幕上,没有半点犹豫,点进他的资料页,按下删除,动作干脆,像删掉一段早该清理的过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谭未琛垂眸,看着屏幕上的电话,他忽然低低勾唇,笑了一下。
他轻敲屏幕:[ ?]
下一秒,红色小字冷冷弹出来——
【对方已删除好友,无法发送消息。】
*
微信删除好友后,李贝橙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时满身疲惫,她躺在床上,开着桌前那一盏小月灯。
她看着看着,困意漫上大脑,思绪也跟着谭未琛的话,坠入梦中。
梦中,李贝橙的记忆跌回九月。
校园小道两侧,桂树垂着满枝金黄,风一吹,香漫过来,花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香香的路。
谭未琛从树下走来,光落在他侧脸,眉眼淡,肩线利,步子底下沾了桂花,看着远,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的她,像太阳一样亮,看上谁,就敢追到底。
宋妍趴在一楼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啧啧”两声,“你还真打算追啊?那可是谭未琛,全年级出名的油盐不进,高冷冰山,我上前我都觉得会冻到。”
李贝橙笑得眼弯,“越难,越有意思。我就要加到他微信,让这座冰山,也得为我化一次。”
宋妍瞅了一眼,摇了摇。
她跟李贝橙同班同学,两人性格相投玩得很要好。
江乐铭刚好经过,他听了直乐:“李贝橙,别闹。他谁都不加,没戏的。”他抬了抬下巴,一指,“这冰山能化,我觉得你很有本事了。”
李贝橙歪头,一点不怵。
“那等着瞧。”
“行。”宋妍赞成。
江乐铭一脸吃瓜:“真是铁头,非得撞南墙。”
两人也是因李贝橙追着谭未琛,才渐渐熟起来的。江乐铭看她天天去找谭未琛,没少悄悄给她透行踪,其实心里,也挺想看谭未琛那座冰山栽个跟头。
李贝橙第一次堵他,就在桂花树下。
谭未琛抱着书,脚步没停,被她轻轻一拦,才淡淡抬眼。
“谭未琛。”她笑得明亮,“咋俩认识也很久了,加个微信呗?”
谭未琛眉峰微蹙,只两个字。
“不加。”
语气冷,却没凶。
他绕开她,径直走了。
李贝橙站在原地,没难过,摸摸下巴,“行,第一次,拒绝。”
宋妍跑过来扶额:“你还复盘上了?”
江乐铭在旁摇头:“我就说吧,自讨没趣。”
李贝橙笑:“才一次,不算。”
她第二天又去。
抱着练习册,拦在他去食堂的路上,阳光落在她发顶,暖得晃眼。
“谭未琛,我有道题不会。”
“加个微信,我以后好请教你。”
谭未琛扫了眼题目,又扫了眼她。
“问老师。”
“不加。”
还是拒绝。
可李贝橙一点不气馁。
“好,那我明天再来。”
她笑得坦荡,没半点难堪。
谭未琛看着她跑开的背影,眸色微动了动,没说话。
第三天,她换了方式。
不堵人,只远远递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我不吵不闹,就躺你列表。加一下嘛~】
他接过,看了一眼,随手丢进书包。
没加,也没丢还给她。
宋妍惊:“他收了!他没扔!”
江乐铭更惊:“谭未琛居然收女生纸条?活久见。”
李贝橙眼睛一亮,“有戏。”
她继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出现,每次都笑得干干净净。
“谭未琛,加个微信。”
“谭未琛,我就想加。”
“谭未琛,你人这么好,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不缠、不闹、不卑微,就是 bright、坚定、笑眯眯,一次又一次,撞进他视线里。
谭未琛每次都拒绝。
“不加。”
“别来。”
“没必要。”
可拒绝的语气,一次比一次轻。
看她的眼神,一次比一次久。
江乐铭都看出来了,拍谭未琛肩膀:“你差不多得了,人家一小姑娘,天天这么追,脸都快笑僵了。”
谭未琛淡淡:“不关你事。”
话是这么说,那天傍晚,他在桂花树下,又一次看见李贝橙。她没立刻凑上来,只站在风里,等他走近。
夕阳落在少女脸上,碎发泛着浅金,睫毛长,眼亮,干净得晃眼,风掀动衣角,桂花香缠在她身上,亮得很突兀。
她仰起头看他,眉眼明亮,一点不躲,执着得很,像日光落进眼底,散不开。
“谭学长——”
她第一次没叫名字,直接叫他学长。
“我真的,就想加你。”
“你不想理我,我可以一辈子不说话。”
“但我想加。”
她眼神亮得像星星,没有委屈,只有一股“我认定你了”的韧劲。
谭未琛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卷着桂花落在他肩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
“你烦不烦。”
李贝橙眨眨眼,没认输,也没退。
“不烦。追到你同意为止。”
谭未琛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下一秒,他拿出手机,指尖敲了敲。
“你微信号多少。”
李贝橙一怔,瞬间笑开,眼睛弯得特别甜。
她飞快报出号。
谭未琛输入着,神情淡淡地发送,抬起眼看她。
“通过。”
她愣在原地,心跳一下子炸开,手机震动,好友申请弹出。
头像是黑的,昵称一个字:琛。
她点通过,指尖都在抖。
谭未琛也离去了。
这些天,李贝橙怎么追,怎么被拒绝,到被现在收下的场面,都被躲在树下看戏的两人见证了。
宋妍冲了过来,尖叫:“加上了!真的加上了!”
江乐铭在旁啧啧:“行啊你,把谭未琛这块冰给晒化了。”
李贝橙望着聊天框里那一句系统提示,心口烫烫的,像被九月的阳光彻底包住。
她从没想过。
当年那个被她一次次笑着靠近、一次次冷言拒绝的人,会在某一个桂花香里,主动伸出手,给了她这一个好友位。
当年她拼着一股劲,非要得到的东西,
如今,成了他拼尽全力,也不肯放手的唯一。
梦里的电话那头,谭未琛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多年未说出口的固执。
“你删一次,我加一次。”
“这辈子,你别想再甩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