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树》回糖

6、第6章 混沌。

　　雨后的早晨，灰沉沉的雾破开一道口子，像金灿灿的伤口，被泄了下来，好似流着金黄的血液，扑向地面，暖暖的。

　　saffron分公司集团在繁城市龙溪中心，周围皆是耸立、奇特的高建筑，一览而去，视野开阔。

　　两人走出书房。

　　李贝橙刚收拾妥当。

　　“铃——”

　　手机响了，她接起。

　　微信电话……

　　“喂。”

　　电话另一头，顾丞在学校图书馆，依旧守着她常坐的位置等着，眼见人来人往，却没看见她，发消息也不回，便有了打电话的理由。

　　“你在忙？”

　　李贝橙：“不忙，怎么了？”

　　“今日有个法学讲座，在市图书馆分馆，特邀了政法大学的教授来讲实务案例，你之前不是说想补一补这块的知识吗？我特意帮你占了位置，一起过去听听？结束了刚好顺路去你之前说的那家甜品店，尝尝新出的栗子挞。”

　　顾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算小，客厅里一清二楚。

　　李贝橙愣了愣。
　　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侧过身，看向他。

　　谭未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点水渍，显然是正在做饭。他没看手机，只静静看着她，眼神沉了些。

　　“贝橙。”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嗯？”李贝橙眼中疑惑。

　　电话那头，顾丞听成了同意。

　　他笑了一声：“我先去安排。”

　　李贝橙：“等等……”

　　“等什么？”谭未琛问。

　　李贝橙握着手机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他。

　　谭未琛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让他不用等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做饭，你留下来。”

　　“吃饭。”

　　语气不是商量，是笃定。

　　李贝橙摇了摇，故意对着干。

　　他察觉到，挑了挑眉，斯条慢理地笑了一声。

　　李贝橙对着电话那头说：“顾丞，我……”

　　话打断。
　　谭未琛在出口前，附身一点点靠近。

　　“有事？”顾丞问。

　　“嗯，有点事。”她声音很轻。

　　李贝橙抬眸，对上谭未琛深沉又醋意的眼。

　　他也不动，直白的让她看着。
　　她的心砰砰地乱了，像深林里迷失的小鹿。

　　李贝橙眨了眨眼，想躲开，可他的眼睛太有吸引力了，躲开的那一秒，她又重新与他目光相接。

　　谭未琛眸色微沉，视线从她眼底缓缓下移，落在她薄如水蜜桃的唇上，静静打量了一眼。

　　昨日的红肿，已然消去。
　　他心道，难怪她不记得了。

　　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隐秘的情绪，像撞见某人趁人不备，偷偷舔了颗橘子糖，甜意藏着，偏又不肯声张。

　　谭未琛越想，眸色又沉了一分，拉住她手腕的五指微微收紧，又放轻，像是怕弄疼她，却又不肯松开。

　　“家里有人等你。”他贴着她耳边。

　　极轻地补了一句，只有她听得见。

　　李贝橙脸颊微热。

　　她脱离他的手，一步步后退。
　　年轻人似不达目的不放，步步跟上。

　　李贝橙受不住，松了松口：“我这边有事，下次吧。”

　　顾丞失落道：“好吧。”

　　“嘟——”
　　挂了电话。

　　谭未琛眸光里闪过极淡的笑意，他上前，抓住李贝橙的手腕，微微扬起，又顺势滑下，巧妙地牵住她的手，往厨房方向带。

　　“吃馄饨。”他开口。

　　李贝橙愣了愣：“这哪里有馄饨？”

　　“冰箱里有皮，有馅料，要一起包。”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况且外面风凉，刚下过雨，留在家吃，暖和。”

　　殊不知，昨夜谭未琛一宿未眠。
　　仅仅是那长达十分钟的初吻，便让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流连忘返。
　　他安抚李贝橙睡下后，立刻让下属送来高定衣物、化妆品、鞋子，还有新鲜的蔬菜水果，把一切都细心备妥，只想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而非勉强将就。
　　除此之外，他还抽空处理了那个逼她喝酒的男人。
　　他从不会容许，有人让她受半分委屈。
　　就连顾丞口中提起的那家甜品店、新出的栗子挞，他也默默记在了心里。

　　李贝橙微微瞪睛，听得有些难以置信。

　　“家？”她十分诧异。

　　“我家，暖和。”他瞬间补上。

　　李贝橙眨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谭未琛拉她到料理台边，松开手，转身从冰箱拿出肉馅和香葱，动作自然又熟稔。他挽起袖口，露出小臂线条，平日里清冷的人，此刻沾了烟火气，格外惹眼。

　　“过来。”他偏头看她。

　　李贝橙迟疑着走近。

　　他把一把香葱递到她手里：“洗干净。”

　　水流声轻轻响起。

　　李贝橙低着头，十指被凉水浸得微凉，刚把葱沥干净，一转身，就撞进他眼底的笑意里。

　　谭未琛已经站在她身后，挨得很近。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葱，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轻轻一触，又很快收回。

　　“会剁馅吗？”

　　李贝橙心里一紧。
　　她在家常做饭，照顾奶奶和弟弟，这些早就熟练。可在谭未琛面前，她不想显得太能干、太懂事。
　　她轻轻摇头：“不会，怕切到手。”

　　谭未琛信以为真，认为她从不沾厨具。

　　他挑眉：“我教你。”

　　他没给她拒绝的余地，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一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住刀柄。他的气息落在她发顶，低沉又轻：“稳住，跟着我用力。”

　　李贝橙整个人一僵，心跳猛地乱了。

　　她慌慌地开口：“这么教？”

　　“嗯。”谭未琛喉间低应一声，掌心又收紧几分，将她的手牢牢覆住，刀刃轻轻落下，“这样才不会切到手。”

　　她耳尖发烫，再没说话，任由他带着自己，感受着身后清晰的体温，连呼吸都放轻。

　　李贝橙嘀咕：“太近了……”

　　手中的刀柄都晃了晃。

　　他淡淡道：“近点不伤手。”

　　随后，两人刀起刀落，咚咚的声响，都比不上身后人的体温清晰。

　　“这么紧张？”

　　“没有。”

　　谭未琛没拆穿，反而故意放慢动作，掌心贴着她的手，慢慢剁，直到肉馅细腻，他才松开，却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沾到的一点碎肉。

　　指尖温热，一触即离。
　　李贝橙耳尖瞬间红了。

　　她弱弱地眨眼，只觉得谭未琛今天古怪得很。
　　从前从不会同她这般亲近，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心下惶惶的，摸不透他想做什么。

　　“……脏了。”他声音很低，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李贝橙愣愣地回神，偏开头，耳根更热，小声讷讷：“我、我自己擦就好。”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些，没再靠近，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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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馅时，李贝橙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谭未琛。

　　年轻人长得极出挑，侧脸利落干净，下颌线柔和，不见凌厉，反倒带着少年清俊。垂眸时眼睫纤长，掩去平日深沉的目光，静下来时，偏有种不动声色的撩人。

　　“过来包。”谭未琛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李贝橙抬眸，坐了过去。
　　她拿起馄饨皮，佯作笨手笨脚地放馅，一捏，馅从旁边漏出来，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李贝橙自己先忍不住笑：“好丑。”

　　谭未琛看着她明澈的眼，迟迟没有挪开。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带着她捏合、折边、轻轻一压。两人的手指贴在一起，动作很慢，像在拖延这一刻。

　　李贝橙小声问：“不是这么包？”

　　“是。”

　　语气是肯定，另她有些微愣。

　　谭未琛耐心地看着她包，“慢慢学，我陪你。”

　　李贝橙一抬头，正好撞进他眼里。
　　深、静、又烫，全是她。

　　李贝橙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藏不住。

　　谭未琛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渐深，他故意沾了点馅料，轻轻点在她鼻尖。

　　“谭未琛！”她瞪他。

　　他轻笑，伸手想擦，却顺势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她重心不稳，往他方向倾了倾，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缠。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剩彼此的心跳。

　　谭未琛看着她的唇，眼神暗了暗，想起昨夜那个漫长的吻，喉结轻滚。

　　李贝橙脸颊发烫，刚想退开，他又松了手，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更沉：“继续包。包完，煮给你吃。”

　　一桌子馄饨，有他包的规整好看，也有她包的歪歪扭扭。

　　“吃不完呢？”

　　“带回去吃。”他接上话。

　　*

　　谭未琛端起包好的馄饨，走向灶台。

　　开火，清水入锅，火苗轻舔锅底，不多时沸水咕嘟翻涌，他把馄饨一个个滑进锅里，白胖的身形在水中浮沉，鲜香慢慢漫开在厨房。

　　李贝橙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神微微恍惚。
　　原来真的有一天，她可以站在这里，看他为自己煮一碗馄饨。
　　他在灶前忙碌时，少女的思绪轻浅地飘回了高中时代。

　　九月，秋意初凉。
　　晚自习下课铃响，校园里人声渐散，路灯昏黄，梧桐叶落在肩头，轻飘飘的。

　　李贝橙那时候心思直白，没有弯弯绕绕，只是单纯觉得，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她抱着课本，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谭未琛。

　　少年独自走在行道树下，身形清挺，校服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截干净冷白的手腕。梧桐叶被晚风卷着，在他脚边轻轻打旋，眉眼极冷淡，下颌线利落，垂着眼往前走，灯光落在他侧脸，晕开一层浅淡的光影。

　　周遭人声嘈杂，三五成群，唯有他独行，步履从容，从不与人并肩。

　　李贝橙拦在他身前，仰着头，胆子大得很，声音清朗朗：“谭未琛，校门口小吃店的馄饨好吃，我请你。”

　　谭未琛脚步顿住。
　　他垂眸看她，神色淡淡，没有半分波澜：“不了，还有事。”

　　他那时候心里只当是同学间随口一句邀约，没多想，也不想多生牵扯。
　　只想早点离开，避开她太过直白的目光。

　　李贝橙不肯退，攥着课本的手紧了紧，依旧仰着头，眼底满是执拗：“就吃一碗，很快的。”

　　他沉默，转身要走。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秋风吹起李贝橙的发梢，也吹软了语气：“你就陪我去一次好不好？”

　　一路走，一路劝。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被她缠了一路，拒绝了数次，她却半点不退，软声细语，执拗又认真，像株不肯折腰的小草。

　　心下微顿，竟莫名软了半分。

　　许久，谭未琛才停下，侧头看她，眼睫垂着，掩去眼底情绪，哑声应：“……好。”

　　李贝橙失落的眼睛重新点燃，仰着头，双手舞动着又合掌，一蹦一跳往他身边绕着走。

　　“太好了，这家店是真的好吃。”她高兴地说。

　　“嗯。”

　　谭未琛本想拒绝，也不知怎么了，看到突然沉默的人，到了嘴边“不”字，没有出声。

　　灯光下，两人走进小吃店。

　　店面装修很简单，木桌椅，在暖光下映得很干净。下晚自习时，住校同学都会偷偷跑出来买夜宵。

　　李贝橙经常来，老板自然熟悉。

　　“陈奶奶，来两碗混沌。”李贝橙笑眯眯点餐。

　　陈奶奶在厨房忙应：“好嘞！”

　　谭未琛站在原地，李贝橙找了个干净的桌子，牵着他的手腕，强拉着坐下，又抽了几张纸，擦干净。

　　“很干净。”李贝橙怕他逃走。

　　谭未琛扫了一眼，明显是新桌子。

　　“嗯。”

　　李贝橙找话题，“你喜欢吃混沌？”

　　“不喜欢。”

　　她一听，眼睛瞬间耷拉：“我喜欢吃。”

　　这时，陈奶奶端着两碗混沌上前，笑道：“贝橙，你最喜欢的混沌好了。”

　　李贝橙挤出一个笑：“嗯嗯，谢谢陈奶奶。”

　　陈奶奶侧头，看了谭未琛，眼中微惊，“这小伙子长得俊啊！尝尝我的手艺！”

　　“好。”

　　谭未琛看着她，未动碗筷。

　　少女垂着眸，雾气腾腾，半遮半掩住了她红红的眼睛，热气漫在她颊边，晕开一层浅淡的湿意，像受了委屈，又像在强撑着不哭。

　　他静静望着，终究没开口。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软而涩的东西堵着，沉得发闷。

　　李贝橙眨了眨眼：“不吃？”

　　“吃。”

　　谭未琛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味道竟意外地好，很是鲜甜。渐渐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已经伤到了眼前这个人。

　　李贝橙捧着碗，吸了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抬头看着他，笑着开玩笑：“既然吃了，就得记住这个味道，以后要包馄饨给我吃。”
　　顿了顿，她撇了撇嘴：“不然，我可不原谅你，今天你对我爱吃的馄饨，太没礼貌了。”

　　那时候李贝橙心里，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没指望他真的会记得，也没敢想未来某天真的能吃到。
　　只是说出来，心里就踏实一点。

　　*

　　“可以吃了。”

　　谭未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两碗馄饨摆上桌，撒了细碎葱花，热气氤氲，漫过眉眼。

　　李贝橙看着碗里的馄饨，又看向他。

　　“你不是，不喜欢吃馄饨？”她轻声提及。

　　谭未琛望着她，神色软了几分，“以前不喜欢，不代表现在也不喜欢。”

　　“双标。”

　　“是人都会变。”

　　李贝橙怔怔地看了他一眼。

　　谭未琛抬眸，与她对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而轻：“我现在回答你当年那句话。那一年，我尝的第一口，就知道，我话说错了。”
　　这句藏在年少里的歉意，隔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说出口。

　　李贝橙抿着唇，偷偷憋笑，垂着眼，没作声。

　　他看着她，轻声补了两句，认真又温和：“馄饨很好。是我当初，不懂它的好。”

　　李贝橙“咳”了一声，瞬间打破气氛。

　　她只淡淡抬了下眼，故作神色没什么波澜，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她应了一声。

　　低头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馄饨，平淡无波道：“以前的事，我早不记得了。”

　　空气静了一瞬。

　　谭未琛看着她淡漠的眉眼，心口微沉，却没有半分动怒，只指尖轻轻蜷了蜷。

　　他早有预料，她不会轻易接受。
　　片刻后，他平淡地转开话题，像刚才那番直白的心意，不过是寻常闲谈。

　　“够不够吃？不够我再煮。”

　　“不用。”李贝橙垂眸喝汤，声音没什么起伏。

　　一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待到吃完，谭未琛收拾碗筷，动作自然，语气随意得恰到好处：“加个微信，以后方便联系。”

　　李贝橙抬眼，眸色清淡。
　　她拒绝得直白又平静：“不用，没什么好联系的。”

　　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层淡淡的疏离。
　　比争吵更让人无力的相互试探。

　　谭未琛没逼，也没再反复劝说，只轻轻“嗯”了一声，看上去像是作罢。他神色温和，看不出半点执拗，仿佛真的不在意。

　　起身时，他顿了顿，看向她。

　　“手机借我一下，我手机没电，打个电话。”

　　李贝橙微顿，没多想其中有诈。
　　他一向沉稳，不像会耍这种小动作的人。

　　她解了锁，把手机递过去。

　　谭未琛接过，目光平静无波。

　　他走到一侧，躲开她，垂眸看着屏幕，手指动作极轻又极快。
　　没有打电话，只是点开微信，搜索自己的账号，发出好友申请，随后清理掉界面痕迹，熄屏，递还给她。
　　整套动作坦荡自然，没有一丝慌乱。

　　“好了。”

　　谭未琛把手机放在她面前，神色如常。

　　李贝橙接过，她随手放在一旁，没有去看，又故作没有察觉。

　　谭未琛垂眼底一片沉静，单手拿着手机，十分的随意。

　　他敲打微信备注：［橙子。］

　　……点了顶置。